孟砚之挂帅出征的事,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消息传开之后,最先坐不住的是许海。他拉着徐容宇几个人,非要给孟砚之办一场践行宴,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这顿饭吃了,下回再吃就得等你回来”。孟砚之推辞不过,便答应了。
出门之前,她先去了苏学士府上。
苏学士是她在翰林院时的老师,也是朝中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人。见她来了,苏学士从书房里迎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叹了口气,道:“砚之,此去北狄,凶险非常。你虽武艺在身,可战场之事与江湖厮杀不同,千军万马之中,个人勇武有限,须得倚仗谋略和全军配合。”
孟砚之恭敬地听着,点头应下。
苏学士又道:“为师在朝堂上,也会替你多关注一些。若有什么消息,会设法传信给你。你在外头,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孟砚之躬身道:“多谢老师。学生记下了。”
从苏学士府上出来,孟砚之便去了飘香楼。
许海和徐容宇几个人已经到了,见她进来,纷纷起身相迎。席间没有多少伤感的情绪,大家心里都担忧,可谁也不愿意把那份担忧摆到脸上。许海给她倒酒,徐容宇给她布菜,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你可不能少胳膊少腿地回来”“回来给你接风,酒钱我出”“有事就传信,我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跑个腿传个话总是可以的”。孟砚之一一道了谢,席间倒也算松快。
散席之后,孟砚之回到府中。阿离已经帮她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包伤药、那柄软剑。她坐在灯下,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包袱。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了。
宫里一早便派人送来了铠甲与帅印。礼官宣旨,孟砚之跪受帅印。她将那副亮银色的鱼鳞甲在桌上展开,甲片层层叠叠,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她用手轻轻拂过那些甲片,触感冰凉而坚实。她想起小时候,在边关,看着父亲和哥哥穿上铠甲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一旁,仰着头看,觉得他们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天将。她也曾偷偷摸过父亲的铠甲,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缩回手,又忍不住再摸一下。她那时候想,自己有一天穿上铠甲,会是什么样子。
如今,她知道了。
她把铠甲一件一件地穿上,系好甲带,束紧护腕。甲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像是无数片鳞在轻轻摩擦。她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的人让她微微一愣,那是一个清瘦而挺拔的年轻将军,银色的甲胄衬得脸色愈发白净,眉宇间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属于沙场的凛冽。她看了片刻,拿起头盔,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陆商正拉着阿离的手,一遍一遍地叮嘱:“到了那边,大人的起居你要盯紧,饭要热着吃,觉要睡够了,受伤了第一时间要处理,别拖……有什么事就传信回来,别一个人扛着……”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眼眶泛红,可还是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阿离一直点着头,拍着哥哥的手背安慰他:“哥,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大人。你在家也要照顾好陈妈,别让我们担心。”
陈妈站在廊下,见孟砚之穿着铠甲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她拉着孟砚之的手,左看右看,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说出了一句:“砚之,你可要小心啊,一定要平安回来。”
孟砚之反握住她的手,微微弯下腰,看着陈妈的眼睛,语气温和而笃定:“陈妈,你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她说完,松开手,转身朝门外走去。阿离背着包袱跟在她身后。陆商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越走越远,终于没忍住,抬手抹了一把脸。陈妈站在廊下,望着那扇关上的院门,久久没有动。
孟砚之到宫门口的时候,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三千精骑列成方阵,旌旗猎猎,在晨风中翻卷。孟砚之走在最前面,亮银色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峻的光。她翻身上马,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身后是副将、参军、以及从京畿大营调来的精锐骑兵,这是先行北上的先锋,步军与辎重随后开拔。
宫门前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队伍两侧有兵士维持秩序,百姓不能靠近,只能远远望着。有人低声说:“那不是大理寺孟大人吗?”有人认出了她,又看见她身后那些精锐的骑兵,心里便安定了几分。有人朝队伍挥手,有人喊着“平安归来”,也有人把手里攥着的干粮和果子递到兵士手边,请他们转交给出征的将士。
城门楼上,皇帝站在正中,太子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再往后便是昭阳公主。
孟砚之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了昭阳。
昭阳今日请旨,以皇室身份登楼壮行。她穿的是公主最高规制的礼服,大红色的衣袍上绣着金线鸾凤,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头戴九翚四凤冠,冠上的珠翠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端肃。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那身华服映得金碧辉煌,凤冠上的珠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盛了一捧碎星在发间。
孟砚之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从未见过昭阳穿得这样正式。平日里见到的昭阳,要么是素净的常服,要么是简朴的行装,最多不过是宫宴上那身浅金色的宫装。可今日这身礼服与凤冠,是她见过的、最耀眼的昭阳。
昭阳也在看她。
她也从未见过孟砚之穿铠甲的样子。那身亮银色的鱼鳞甲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挺拔了几分,像是另一个孟砚之,一个属于沙场的、从画里走出来的孟砚之。昭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像是能看清她眼底的笑意。
昭阳今日特意穿了这身衣服。她不想让孟砚之看到她哭哭啼啼的样子。她也不是曾经那个只会躲在假山后面发抖的小女孩了。这身礼服与凤冠,不是谁都能穿的。她站在城楼上,便是要让孟砚之知道,京城不是空的,皇室不是虚的,她身后也不是无人可依。奉州所有的人力物力,在需要时皆可设法接应。她不会用眼泪拖住孟砚之的脚步,她要让她看见,自己已经站得住,也撑得起。
太子站在城门楼上,面上是一副端肃的神色,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送别将士的凝重。可他的目光落在孟砚之身上时,眼底深处却压着一层旁人看不出来的阴鸷。
他没想到孟砚之会冒出来。
朝堂上那日吵得不可开交,他坐在一旁冷眼看着,本以为最后无非是推出一个老将勉强挂帅,或者干脆和亲了事。可孟砚之站出来了。不仅站出来了,还在较场上把那些武将一个个打下擂台,硬生生把帅印攥到了自己手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父皇竟然真的准了。
一个文臣,大理寺卿,去挂帅出征。这在大齐开国以来都闻所未闻。可父皇准了,左相还站出来替她说了话,满朝文武无人再反对。
不过没关系。
太子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战场可不是儿戏。那些刀枪无眼的地方,死一个元帅比死一个士兵容易得多。孟砚之死在战场上,回不来才好。到时候,昭阳没了这把最锋利的刀,看她还怎么在朝中翻云覆雨。他只需要等,等一个消息,等北狄人的刀替他解决掉这个碍眼的人。
他的目光从孟砚之身上移开,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昭阳。
昭阳今日穿得极为庄重。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端肃,目不转睛地望着城楼下的孟砚之。
太子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绷了一下,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面上的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可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着不易察觉的白。
皇帝站在城楼上,说了一些鼓舞士气的话。无非是“扬我大齐国威”“击退北狄、收复雍城”之类的话。孟砚之从始至终,目光都落在昭阳身上。站在高处的昭阳,那么耀眼,让人移不开目光。
皇帝说完话,号角声响起,大军开拔。
孟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昭阳,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策马朝前走去。队伍缓缓移动,马蹄声如雷,旌旗猎猎。孟砚之朝两侧的百姓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策马前行。
大军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将整支队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黄土路上。孟砚之骑在最前面,亮银色的铠甲在日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像是披了一身碎冰。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城门楼上那道大红色的身影,一定还在那里站着,看着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