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涧只觉鼻尖有些发热,疑心这回怕是真要血气上涌自鼻窍流出了,连忙抬手搭了个雨棚,将鼻梁以下的半张脸堪堪遮住。
她曲起指头,不经意划过鼻尖,未见到任何血痕才放心地舒了口气。
若此时就激动得流鼻血,也太丢人了。
她试图重新摆出镇定的模样,平复气息迎上他。却见他凝眸低语间,好似相视对望的这一刻须臾即逝,他只得以目存之。
本觉着他说一番话有些模糊,算作示爱也稍显勉强。
可他眼底的爱意无需汲取,初看似是翕动,细察方知轻沸。
“今夜前来,只为让你知晓我的心意,并非求一个答案。”他将声音放得轻缓,更为郑重,“等你想好将我放在什么位置,可以告诉我吗?”
她心中搭上戏台,已排演了一晚。三尺见方,檀板珠喉,将糊弄和回绝唱得婉转,可未曾料到他留有余地。
其实,你也想看看有何种可能吧。心中响起这个邪恶的声音。仔细一听,变了调打着转,还怪里怪气的,来源却是她自己。
“我若一直没想好呢。”不知该如何应对,鸣涧只得挤出这一句。
“那可糟糕。”他挑了眉峰,笑意却是轻快的。
仅是思索片刻,他提议道:“不如,就等下回见时。”
鸣涧有些不服气:“这如何可行?”
“何时算作下一回,你说了算。”他低声道,如同夜雨叩窗,哄得好眠。
而她此时才觉,他们视线相交与以往不同,原是他略伏了肩背,不见昂然。
他似是想到什么,眉心刚收拢些,又低头笑了。
不过瞬息,待他再抬眼看来时,一字一句甚是艰难,实为恳切:“若你一直心存犹豫,就是我多有不足,我认了。”
说罢,自行起了门栓,向外迈出一步。
他这就要走了。鸣涧反应过来后,不禁还有些怔然。
庆功宴时,他以为她在期冀一个未到场的宾客,失了克制一把攥上她的手,还曾放过狠话,步步紧逼。
而现在,全然不见那时的骄矜之态。
她尚处在这恍惚中,他不知为何忽地回身,她连忙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迅速别过脑袋,另一手则孤勇地伸直了。
“这可不能算。”紧紧蒙着眼睛,她连忙强调。
一次转身,哪能算作下一回见面。晏沉低头轻咳一声,才掩下那点藏不住的笑。
他对这手腕竟也算熟悉了。在靶场时,她挥着铐链冲上来,只需轻轻一捏就能制住她;不过是几个时辰前,她挣扎着要去救师父,他一手就能拢住她的两只腕子。
细伶伶的,白皙得有些过分,都没入了衣袖当中。
心念微动,目光不自觉顺着袖口延伸而入,又遭半途截断。
不知何时,她将袖口攥得狠了。凌乱而细密地起一层褶,都是心中纠葛万千。
他还是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两指轻捻,却未触她肌肤半分,仅是将袖口抻展齐整。
“好梦。”
他随即离开,待鸣涧回过神时,眼前只见掩上的院门。
*
第二日,午后。
傅弦乐不过休息一晚,就将徒弟们都喊了来。两个师姐连同鸣涧,都聚到了师父的卧房中。
归云是今早刚到的。听说衡天府遭难,师父遇劫,连夜赶了回来。
她们都挂心师父恢复如何,连跑带跃一同挤进门。
傅弦乐斜靠着椅背,摆弄手中调香的物件,看似与以往并无不同。想必是恢复的不错。
归云和曳樱身高腿长,自然抢在前头,鸣涧落了后。她们七嘴八舌问候一番,直到傅弦乐抱怨头疼,总算依次坐下了。
由傅弦乐领头,整个师门自上而下都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歪着就不立挺,婀娜各异。相较之下,鸣涧都算板正,今日竟也歪着脑袋。
傅弦乐点了小徒弟:“不错,终于有了我门风范。”
鸣涧苦恼表示,落枕了。
神仙都经不住一晚的辗转反侧,横着打滚。傅弦乐领着老大老二嘲笑一阵,又各自分享偏方。
鸣涧婉拒大师姐的好意,就算穿山甲鳞片可活血通经,她也不想在后脖颈上粘这玩意。
互相嫌弃又推搡一阵,师门小会总算闹哄哄开始了。
归云提及天合军驻地规划通路一事,展开手中图纸,简要说了工作量和时长。
傅弦乐只道天合军驻地面积不小,可别客气同他们客气。望向大徒弟:“佣金收足了?”
归云:“妥着呢。”掰着指头数天数,转而招呼鸣涧,“若无其他要事,咱们明日就过去,也不知能不能赶在除夕前完工……”
鸣涧霎时直挺了脖子,咔的一声甚是清脆,引起师父师姐惊呼一片。
曳樱左瞧右看,奇道:“竟是掰正了。”
鸣涧缓过劲来,又抚了抚耳廓,疑心自己是否听岔:“不是说好出了正月再去吗?”
归云捏着她的肩颈猛搓了几下:“我也是今早才收到消息。”
想起昨晚夜闯家宅的那位,既允诺由她来决定何时为下回,自不会将公事混为一谈。
鸣涧想通这一层,安定下来。
傅弦乐倒不见意外:“我手上的大件家伙事,也被上头催着赶工了。”
都是今晌刚接到的消息,如今摆在一处对帐,加之玄武入侵一事牵涉甚广,想必与之脱不了干系。
这一切自然不是巧合,天界将有军政大事,估摸着还与冥界有关。
虽然尚在保密期,鸣涧对师父所说的大件也知晓个大概。
师父担任主策已有三百年,花在这上头的怕是占了三分之一。不仅如此,还带上擅长筑造的二师姐,也也跟着师父一道下了大功夫,必定是改天换地的作品。
对此,机要部已有诸多猜测。
有说主策正在造一艘大船。这个推测算是有迹可循,冥界辖域俱是汪洋,精于海战,天界与冥界一战蓄势已久。
只是衡天府身处都城,远离海域,造船条件终究不足。
除此之外,也有猜测这是个移动军火库,铁甲枪林,千般变换,所过之处血肉成泥,能抵过一支军队。
如此杀伤力,倒是很符合傅弦乐的作风。
除却涉身其中的弟子匠师,无人知晓它的真面目,这些猜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竟是要启用了。
鸣涧兴奋之余又不免觉着隐忧。如若天界与冥界当真交战,必定带来战乱之祸。或许,神域版图都将重绘。
棋局已开,她何时才能带着西川重新落子。
尽管西川仍隔绝于世,她从没忘记自己回家的那条路。
这个念头不过是个雏形,还未及多想,傅弦乐已散会。曳樱手头事务最紧,飞扬的裙角好似她现原身展翅一般,只留下匆匆别过的悦鸣。
归云要为明日的通路规划做准备,本欲招上小师妹一道,傅弦乐已留下鸣涧,要单独交待。
“之前答应要带你玩重火力,总算赶上了。”傅弦乐拿出一沓厚厚的图纸,递将过去。
鸣涧接下,但仅是拢好收起。
傅弦乐却道:“不打开看一眼吗?”
鸣涧手头动作一顿,闻言展开。瞅的第一眼,当先列着的即是这件军械的命名。
【飞炬】
乍一看,管身前尖后粗,似乎只是大一号的铳管弹药,没什么特别的。
可细看标尺比例,她震惊难抑。
这不起眼的弹药竟有三丈之高,确实算一件重火力。
她连忙往后翻找,一直看到反冲力驱动构件,底座构造应承载巨大后坐之力,却只出了一张潦草的示图。
至此,仅能算作半成品。
无需书写演算,她过眼即知这件军械的火力覆盖范围。依照飞炬的大小和动力构件容积,它足以从都城奇袭至冥界。
她瞬时领会到它的厉害之处。
天界水师不力,冥界据于海洋,这是比玄武界限更难跨越的天堑。破坏力如足够,又何须花费数百年以短赶长。
此等远攻武器一出,只需固守都城,就能形成广域而久长的威慑。
这是前所未有的战略思路。
尽管勉力压制,她所受震慑十足,手指微微颤抖。
傅弦乐赞她果然识货:“飞炬本身机能足以支撑远攻至何处,你应当有数了。”又特地点出那张底座草图,“我近期无暇研究,交给你正合适。”
鸣涧无有不应,却多了疑问:“发射底座设计是现成的,飞炬不过是大些,有何特殊要求吗?”
傅弦乐纤手一挥,衣袂翻舞得甚是轻松:“忘了告诉你,我希望它安在载具上。”
鸣涧瞪大了眼睛。
“最好能移动发射哦。”傅弦乐不经意地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检查自己的妆容细节,好似只是在讨论一款新出的胭脂。
鸣涧脱口而出:“机要部所制炮弹,仍只能凭目视瞄准,移动发射如何保证准头。”
忽觉自己反应实在大了些,她连忙补充,“更何况飞炬带来的后坐力之巨,一般载具如何能承受。”
傅弦乐啪地一声,理所当然道:“那就将载具做大些,昨日的辞旧市集,不是刚遛过一圈。”
想到昨日载具阵列评比的盛况,一架架形态各异,大型载具出品已有多个经验老到的匠师托底,她稍微安下心来。
只是师父下一句话,犹如冰封焰山。
“至于目视瞄准的问题,鸣涧。”傅弦乐顿了一息。
望着相伴九百年的小徒弟,她终是笃定说道,“整个天界怕是只有你,能以数术瞬息得解。”
鸣涧将手中图纸重新收拢,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