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几步,晏沉已在门前站定。
周遭的院落都长得差不多,但各家装饰略有不同。依照坐落排序,这确是属于鸣涧的院子。
当门安了一个精巧凶悍的虎头,虎口衔环,很是威武,是常见的守门纹饰。
只是门环上似是多余缠了一物,凑近才见,竟是自己的那枚百纳符。
迟到一刻钟,果然是惹恼主人家,怕是要闭门谢客。
晏沉伸手欲将它取下,谁知挂绳被狠狠打上死结,如何都解不开。
他低下头,手中纠缠在一处的绳结,霎时感到有些头疼。
余光偶然一瞥,忽地顿住。
下方门隙透出微光本应连续一线,却有一处堵上而断开。再仔细瞧,原是夹了一团白绒。
尚且辨不出是何物,隐约见它艰难地动弹一下,挣扎不脱。
晏沉险些笑出声,到底是抑住了,继续尝试将绳结解开。
手中动作未停,他边低声叹息:“可真舍得,就这样把它丢在门外。”
院门的另一侧,鸣涧忍不住在心里控诉。
真是奇了,明明是他迟到在先,听着怎还有些幽怨。
刚才关门的动作确然潇洒利索,原本还想慢慢回味。正待转身回屋,才发现无法脱身。
脚上一只兔耳朵,怎么就被夹到门缝里了呢!
她气恼之余多出些羞愤,恨不得将额头往门上磕两下以便缓解,连忙止住。
这回,可真是进退两难。她整个身子几乎都贴上院门,不可避免地听了全乎。
晏沉干脆将绳结撂下了,轻敲两下院门,压低声音:“鸣涧,在家吗。”
他故意将声量压得极轻,也仅有伏在门背后的鸣涧能听到。
鸣涧两手一抬,紧紧捂住嘴。此时局势紧迫,连出气都是错的。
“看来还不够响。”见无人应声,他恍然自答。
只听他清了清嗓子,怕是真要为扬声喊门做准备。虎口獠牙的牵连处发出摩梭声,门环已是被提起,即将叩击下去。
瞬息间,院门被快速拉开。晏沉自然不会松手,顺势被带入门里。
院子本就不大,多出一人,立时显得有些挤了。
不知鸣涧扯动哪处线头,抽拉间就将百纳符取下,一把塞到晏沉手里。
“交付完毕。”鸣涧义正言辞。
本因他迟到确有不快,可在见到他的这一瞬间,都不知被抛到何处去了。
晏沉径直走到院中央,在木桌旁寻了个座。
扫过一眼,桌面唯有一件小盏,盛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氤氲柔光就算作照明,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内屋的门牢牢合着,连茶水都没备。
他分明注意到这并非留客之态,仍是淡淡道:“我可还要验收的。”说罢,不紧不慢按下纽结,将符中所纳空间展开。
他这般理所当然,简直算得上耍赖,鸣涧泄了劲头,只得将门合上,在他对面坐下。
符纸取自苍龙鳞甲,薄薄一片,却能切出一方空间。当中空无一物,唯有小小一枚万向轴自顾自运转着。
展开空间的四方边缘磨花了周遭景物,她坐在对面,亦如云端相隔,绰约可见。
然而他空着两手,哪来易翻洒的物件可供验证。无奈之下,鸣涧返身回了内屋,去寻个可用的物件。
打眼望去,晏沉这才辨出,她穿着的鞋本就是白绒面,各缝两只长耳朵,随着她走动而晃悠。
当她转而背向他时,那双鞋的后跟便再藏不住。原来,还缀了一团短尾巴。
他微微垂首,避开这个可爱的秘密。
鸣涧很快返回,见着他的笑意只觉莫名,但不疑有它,将手中的小瓶子搁在桌面。是一瓶寻常黑墨。
晏沉见她攥着瓶子的指尖发紧,被明珠夜光照得生白,与他的手不过一寸相隔。他不禁想,若是放任自己伸展些许,就能顺理成章覆上。
他的指尖似是因受扰动而蜷起些许,可终究未挪动半分。她的手松开瓶子,又溜回了她的膝头。
晏沉将墨瓶收进百纳符,轻抵符纸边缘,并指相协,漫不经心地辗转把玩。符纸在他指尖翻转,鸣涧忽觉酸痒之意游走在颌边,悄然偏了偏脑袋,看向桌面。
夜明珠是这院中唯一的照明,显得有些冷清,偏将这手的影子投下,看向哪都逃不脱。
他终于放过它,按下纽结将空间展开,取出瓶子。鸣涧紧紧盯着,看见墨迹仅是在内壁上挂了几滴,未有泼洒,这才松一口气。
“怎么样。”她毫不掩饰自豪之情。
对于所擅之事,她全然是自在满足。晏沉望向她,赞道:“果真厉害。”
天阔星稀,夜明珠只有一颗,还在桌上好好摆着,怎就落进了她的这双眼里。
于是,唯留令人不安的静谧。
晏沉未再多言,仅是将符收起来。
“早些休息。”他温声道别,起身朝外行去。
鸣涧有些恍了神。
喉头处梗住的一块松散下来,隐隐又觉空落。忽觉有些好笑。
安一枚万向轴而已,怎像是重火力武器那般着紧。
她忙站起,抢在他的前边快步走向门口。这院子才多大,哪容她冲得飞快,到了门前几近撞上,又险险定住。
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本想先探出去看一眼,又觉太过小心,反倒显得心虚可疑。于是悄悄偏过脑袋,朝后看了眼。
晏沉停在一步之外,端然而立,令她有些恍惚。
借着这道院门,他的视线望过去,自是绕不过这位主人家。她在自家院子都这般鬼鬼祟祟,皆是为他牵累。
心中所想,远不似面上这样坦然。
他不应这般犹豫的。世事变幻,他总是身不由己。今晚本应按时赴约,然而太子突然出现,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所做的每一个决定。
她独自占据一方小院,本十分自在,被他侵入就显得狭窄,却也让他认清了以往未能或未敢细辨的种种。
这头黑发与柔顺二字搭不上边,总是不听话地打着卷,只是平日都被她的辫子困住掩盖起来。
辫子还带着湿意,因而绑得随意了些,松松伏在背后。他本以为今夜无风,可丝丝缕缕的山茶花香悄然路过,暴露了夜风的行迹。
是来自那株盛放的山茶吗?可它离得并不算近。
他忧心自己不善分辨,又靠近了些。直至很多年后,他都将今晚归罪于这株冬月山茶,不过走近半步,便再无退路。
怎挪得这般缓慢。鸣涧犹疑间将一手背过身后,另一手则展了引路之态:“请吧。”
她浅笑如常,开口得实则艰难。
今日允他前来,分明是顺着他的意思想求证一个答案。
甚至想过,不如趁热打铁,追问他为何要悄悄收着她的串珠,还觉着自己十分英勇。
做出那么多个万向轴,却安不进她的肺腑,一颗心紧赶慢赶,颠倒乱撞,早就说不清究竟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期许是他,落空也是他,这算式摆不平,如何算都不得正。
她不安地低头看向脚上温暖的鞋子,还有些心疼它刚才被夹了耳朵。此时才反应过来,怎么穿着寝鞋见客呢?
郑重其事地筹备,落得兵荒马乱也就罢了,兵临城下,她竟然就这么退缩。
晏沉突然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问得莫名,鸣涧不假思索:“腊月二十六。”见他不为所动,又补充道,“办年货的日子。”她当然记得,辞旧市集选在今日,本是再应景不过。
似是被她这话逗乐,笑意自他的眼底漾出来。
“这是我们第十次见面,鸣涧。”
他轻声道。
鸣涧一时间有些错愕。
对他突然提起这事毫无准备,但算数是她擅长的,连忙心下悄悄计起次数。
靶场第一次见面,她就把他给铐了。
洛邑演武前后一共四日,姑且就算一回。
中秋宫宴,他将她的记事本拍裂;第二日,他以一件书衣作赔,似乎还是亲手做的。
后来,在贯星铳的庆功宴上,她还闹笑话将他认错。那天他好像有些生气。
这中间,他们倒是有两个月都没见过,
接着,与灵理遭遇相斗,若非他在场,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可她还是逃避,不愿深想其中缘由。或许,真是丰泽不放心才让他来呢。
没多久,她不情不愿地被拖去听他讲课。后来,遇上难得的雪天,还一同去买限定彩墨。
直到今日,辞旧市集。
咦,不对吧。
“分明是九次。”鸣涧算清次数,笃定道。
大约是想起那时的情景,晏沉拢手掩唇。
“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确实没看我一眼。”是打着商量的语气,“能算我对吗?”
想起他说过,应是九曲回廊被他捡着话本子的那回,算是第一回见面。
鸣涧觉着脸皮是更厚了些,大方道:“勉强算吧。”
只是那又如何。
今晚很适宜终结在此处,她随口接上: “那下回再见,就是第十一次。”这般应付着侧身让出位置,她一手扶上门栓,已是送客之态。
晏沉却未顺着她的意,依然止步不前。唇边是淡淡的弧度,浸了光华。
“看来,你挺关心我们下次见面。”
鸣涧只觉耳中嗡嗡作响。怎如此大言不惭,她急忙驳道:“本就是你计较在先,我此前可没数过。”面对挑衅,她如何能忍住反击。
她微微蹙起的眉间,连累鼻尖都挤出褶,鬓边蓬起的发丝都在一同助威。
再逗下去怕是要翻船,他敛起玩笑的神情,自认道:“我确实计较。”
应当算是扳回这一城,鸣涧放心地松了劲。
接下来,只要故作大度地表示谅解,今晚就能顺利揭过。
她也不用担心这道题未知的解究竟几何。
他伫立院中,冬日枯枝簌簌,甚是清晰。
“可我计较的,是没有你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