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愣卖乖的事鸣涧没少干,师父如此肯定地下了结论,她面上波澜不惊,一则经过多年历练,二则她对此并非没有准备。
来到衡天府至今,都是师父手把手教的。对于她的天赋究竟为何,师父不可能毫无知觉。若是有心循此查证下去,不难查到她的来历。可师父从未同她说起。
但这天迟早会到来。
鸣涧粲然一笑:“定不让师父失望。”
傅弦乐颔首,随即转身回桌案前,将调好的香膏装填好。示意鸣涧伸手过来,将这一盒香粉放到她手心。
鸣涧打开随意一嗅,瞬时一激灵打了个喷嚏。
师父费了老大劲调的香膏,怎么尽是薄荷。此时数九寒冬,对神族而言本算不上寒凉,满满一盒薄荷提炼的膏子,简直像把冬风灌进了肺腑。
“熬夜画图,记得醒醒脑。”傅弦乐拍了拍手上残余膏体,连忙哆嗦着用力甩手。
鸣涧谢过师父且将盒子收好,这就告退。
这才刚过晌午,她去藏书阁寻了些书,做底座用得上。提及远距发射底座的教材早就烂熟,此时再翻一遍,只能说聊胜于无,如何能达到师父的要求。
困难重重,尚且没个头绪,她却不禁憧憬起来。安在载具上的发射底座,要真能做出来,必定相当威武。
思来想去总觉不足,忽地灵光一现,传讯请大师姐帮忙留意,是否有凡间话本子提及军械设想的。
即便是衡天府的藏书阁,也没有收录凡间层出不穷的新奇话本,还得靠路子最广的大师姐才行。
归云也时常会从话本子中找灵感,颇为赞许。凡人的寿数不过百年,凡间万代轮回中循环翻覆,大胆的设想和产出远超神族。
马上就是除夕,藏书阁往来弟子甚多,赶来归还借阅的书册,这才能回家安心过个年。
雀跃笑语让屋内更拥挤,鸣涧好不容易从中挣出,归云已在藏书阁外等着了。
“可叫我好找。”归云嘴上抱怨,又难掩兴奋,“今年老二争不过我,你得和我一块过年了。”
鸣涧当即表示,会好好打下手。
明日是二十八,后日可就是除夕了。原本临到过年,再急的活都要慢下来才是,一年到头总得有个喘息。可通路改建这活突然提前,不难猜出近期将有变动。
也不知这回能休息多久。
鸣涧应下,又同归云一道归整了装备用具。
*
冬月二十八。
一早,归云领着鸣涧来到天合军驻地。
鸣涧虽是第一回来此处,却不觉眼生。想起洛邑演武时行军扎营,军务严整,如今到了驻地,更是凸显了十分。
那回,她在营地门口见着的是晏沉。
而今日,高耸辕门之下,一人按剑而立,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色。是芦义亲自来接她们了。
数月未见本有许多话要说,可彼此还得顾念着副统领的威仪,只得一本正经地相互见礼。
齐牧风施施然跟上来,在一旁看得惊奇:“这般严肃做什么?”转而对芦义吩咐,“这可是我们家的老大和老小。”
芦义不着痕迹撇了撇嘴,不掩嘲意:“齐总务关怀备至。”对这套暗秀的操作早已习惯。
齐牧风向来当这话是夸赞,径直向身后一众将士引见。
归云作为机要部首席通路师,主领都城改造通路一事,早已众口皆碑。
鸣涧初出茅庐,军械研制均是涉密,多数人并不了解。不过因洛邑演武有了交集,一道出征的神机营将士当中已有相识的。
归云和芦义走在前头,鸣涧和齐牧风则落后两步,并行一处。
只听归云道:“此番前来,也该与晏统领招呼一声。”
芦义朝后努了努嘴:“这位一来,就把头儿支走了,估摸着今日见不着。”
鸣涧悄悄听着前边的对话,耳边还一直传来齐牧风的絮叨,着实干扰。听到芦义说今日见不着,她忽觉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的伙食甚是称心,可以期待一下。”齐牧风兴致勃勃地介绍道。
看鸣涧不为所动,齐牧风对这老小也算了解,她最感兴趣的从来不是吃喝玩乐。大冬天的,他也不嫌手中扇子凉得慌,将扇子啪地展开,也将鸣涧神游出窍拉了回来。
“你可知天界将有大事,还同你们机要部密切相关。”齐牧风将扇子略抬起,半掩面而神秘道。
鸣涧只答:“师父已交待过。”到底还是坦诚,“非我经手,不可擅言。”
齐牧风却自顾自叮嘱:“多看,多想,自然有你发挥的地方。”说罢就潇洒道别。
芦义指派了一个小队,归云将带来的绳尺分发给士兵,鸣涧帮着调试步弓以及水平器。对照舆图,归云选好了勘探落点,原地化为原身钻了下去。
“这么近看到化形,我还是第一回。”芦义看得目瞪口呆,捏紧了鸣涧的胳膊,兴奋难抑又不得不压低声音,“真不愧是穿山归云。”
芦义和大师姐意气相投,果然是能玩到一块去。鸣涧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大师姐的原身化作穿山甲,还被结实吓了一跳。
等回过味来,却有些意外。
对神族来说,化形应是同喝水吃饭一般寻常才对,芦义竟没见过吗。
她心中有些疑问,但终是没问出口。芦义察觉她的变化,却主动开口:“忘了告诉你,我本就是凡人。”
原来,天界唯一的女将领,竟是凡人之躯。
鸣涧不再掩饰惊讶之情,只是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到芦义时,她即对自己的面貌表露出的异样神请,心中隐忧再次浮起。
芦义望着鸣涧,本想抚上她的发辫,见她垂着脑袋显是忧心,终没有抬手,仅是悄声道:“别担心,我会为你保守秘密。”
鸣涧以眼观鼻不知如何是好,闻言,才又抬起头看向芦义。这就提起最近要做的军械很难,还托大师姐寻凡间话本子找找灵感。“凡人寿数百年,奇思却胜万代,我还要多向你求教。”鸣涧欣喜道。
在芦义看来,这双眸子虽被暗幕所遮,却挡不住碧波起澜。
“你一定行。”芦义肯定道。
不多时,三步外钻出一个黑亮的身影。
“我在地底下可模糊听见了,在说什么话本?”穿山甲开口了。
归云细细簌簌将身上的泥抖落,才一顿一顿向她们走来。
只是化形过后要再变回人身,可得缓上一会。鸣涧一把捞起大师姐,芦义领着她们去了自己的营房。
穿山甲的爪子尖锐有力,但不便拿笔,归云只得伏在桌上口述。也就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归云已将驻地之下的岩壤质况摸排清楚。鸣涧将大师姐勘探所得一一记下,随手就画出岩壤分层图样,俨然是做惯了。
机要部主策的徒弟,果然个个都是好样的。芦义正欣赏着,穿山甲冷不丁地伸长舌头舔了过来。
能做副统领的到底更敏捷,一个闪身就躲过了。
芦义抗议道:“这如何使得。”
“我以为你很喜欢。”穿山甲满脸悲怆,“你这叫叶公好龙。”
鸣涧:“叶公是谁?”
看惯凡间话本的穿山甲,以及熟读成语典故的凡人,这就一唱一和说起了叶公好龙的故事。
归云又歇了一会,总算能恢复人形,手上的活可没停。对照现有的营房分布图标注了几处要点,讨论一番已是午间了。
下午的工作还要继续,芦义领着她们去伙食营。因前晌齐牧风刚提了一嘴,鸣涧对午饭有了些期待。
对上回演武时的胡萝卜馅的包子,鸣涧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说起。
归云替鸣涧哀嚎出声:“我们最不喜欢胡萝卜了。”
芦义连忙维护自家伙头兵,只道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又拍了拍自己的膀子:“放心,今天一定不拉胯。”
归云:“听说天合军的伙食也是天字第一号。”
这在天界算是一件奇事。生长于天界的神族,脱出生老病死,污浊凡尘,通常以一千五百岁为成年,其后神体既定,便无需依赖饮食。
鸣涧亦好奇,提起有的军队严苛,训出的兵士可日夜连战,自然将吃食都省去了。
归云不由赞道:“果真灵通。”鸣涧不好意思地解释,自己在纵横部也有相熟的弟子。大家结业后各有去处,这一个算是实惨的。
芦义难掩鄙夷,直言那是剥皮抽筋的野路子:“在我老家,吃好喝好那是头等大事。”
正值造饭轮休,往来将士行列森然,见着芦义纷纷行礼。鸣涧不由想,若是一一见过,岂不是费一天功夫都没得消停。
一路行去却未见耽误,鸣涧留心细看,这才品出些门道。
士卒前胸佩章,长官两肩着幅,又以不同样式的纹绣区分衔职。士卒仅是简略伫立追视,长官得以持兵刃行礼。若得芦义应一声,高低也是个校尉。
迎面走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络腮胡子,微眯着眼,似乎连睁开都懒得费劲,此时只得慢腾腾止住了步子。
“副统领。”满脸胡子看起来保暖,话一出口却是冷冰冰的。
芦义这回倒是停下了。两相引见才知,他虽看上去有些邋遢,竟是仅次芦义之下的左将军。偏巧,神机营就由他分管,芦义更加挺直了腰杆,着重点出鸣涧。
“军械师?”他的胡子翘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过去,“就这小崽子?”
鸣涧望着他满脸胡须,抬手扇了扇,随即捏着鼻子快步走过:“有股味儿。”
芦义装作没听到,径直跟上去,随后是艰难憋笑的归云,留下左将军原地望天。
有味儿?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