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二日初晨的山风徐徐吹入山谷,在山洞中躲藏了一夜的人们也渐渐苏醒。
日光渐盛,阳气已升,他们再无需惧怕山中的鬼魅禽兽。
更何况,谢芜也不是个傻的,见第二日城门开启了仍无人归来,自然前去府衙求救。
如今的扬州知州正是王允安,他是个会经营的,哪怕谢琰如今一身白衣,他也依旧以兄弟相称,二人算得通家之好。
一听谢芜的求救,先就派了一队常在外巡山捕盗的官兵前去,又叫夫人苏氏备齐了轿辇、请来了郎中,自己也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了山中。
论情二人有同窗之谊,论利谢琰仍是谢家唯一的嫡子,更与代天子执政的长公主是总角之交。
那深山之中少有人烟,连身体强健的村户都不敢轻易闯入,怕迷了路遇了险,病弱的谢琰又怎能熬得过深山中的夜晚?
王允安心中焦急,才一进山,嘴角就冒出个大包,又行了两步山路,额前的汗水也浇出两颗脓包,心内还不自觉地骂着:“好端端的往深山里跑什么!真是作死!”
就这样五内如焚地爬到山顶,拨开山洞中讷讷无言的仆从,扑到传说中奄奄一息的好兄弟身前时,那憋了一路的担惊受怕竟噎在喉间,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蹦出几个字来。
“嫂···阿妹也在啊。”
那身型瘦小,姿色平平,却偏有一双眼睛灵动摄人的女子,除了自己那个便宜妹妹还有谁?
怎么没有人告诉他阿蛮也在此处?
看着这山洞中处处红蜡红绸,再看看阿蛮怀中的谢琰,虽然仍在梦中,脸色苍白,可嘴角却带着笑意,听到他闯入的声音,似乎还颇为不满地皱了皱眉,肆无忌惮地向阿蛮怀中拱了又拱,王允安心中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他的好兄弟才不是作死,人家是在追妻呢。
王允安这边脸色透红,看不出是急得还是气得,那一边的阿蛮也是一样的面色,只是她是羞的。
原本她也没觉得有甚大不了的,危难时刻挤在一处过个夜而已嘛,可王允安的神色实在暧昧,令阿蛮也止不住害羞起来。
“阿兄。”,阿蛮勉强回应,转而就敛了神色,只做无事发生的样子道:“阿兄来的正好,他昨夜醒过片刻,昏睡到如今,得快些带他下山寻医。”
阿蛮起头说起正事,王允安便也暂且将心内腹诽窘迫都抛在脑后,一面命人将谢琰抬上轿辇,一面叫郎中前去把脉。
不过这一次他学乖了,哪怕自己走下山去,他也不要到这对鸳鸯跟前乱凑了,唯一带上山的那顶轿子就让给他们好了!
一行人就这样,各自心怀鬼胎地下了山,回了府。
虽则郎中说谢琰并无大碍,用了药睡一觉便是,可他毕竟身有旧疾,令人放心不下,阿蛮就只好跟着众人回到了谢琰的宅院。
看着谢琰被安顿在自己榻上,虽则仍在昏睡,可喂得下药,脸色也有了血色,阿蛮对谢琰的担忧便少了一分,于是又不由记挂起家里的阿呆。
虽则自己离家前备好了粮米,锁好了屋门,可自己久去不归,阿呆难免忧心。
阿呆心智尚不如七岁孩童,可力气却堪比牦牛,若真闹起来,不知又会怎样呢?
不如她先回去安抚一番?
阿蛮想着,便回身望向与她一同受在床边的谢芜,“小崽,你先替我守在这里,若是他提前醒了,你就遣人到我住的那个小院···”
可阿蛮嘱托的话语还没说完,谢芜就哼了一声,撅着小嘴将她打断。
“你又要丢下我们!”,如今爹爹昏迷不醒,阿蛮却还记挂着旁人,就连她小崽也要为爹爹鸣不平了!
谢芜这样气势汹汹,阿蛮先就自觉无理,连连摇头,“不是,不是要丢下你们,我是回去看看,还会回来的呀!”
谢芜才不听阿蛮辩驳,伸手摸到榻上,撑开谢琰的手掌,再抱住阿蛮的小臂挪过去,势要用行动将二人捆在一处。
偏谢琰也不知是装睡还是心中有所感应,再阿蛮反应过来之前,就攥起了拳头,正巧将阿蛮的一根手指紧紧包住,气力大得连阿蛮都难以摆脱。
“我还回来呢,真的,我不骗你。”,阿蛮一面去掰谢琰的手指,一面轻声哄着。
可这一回谢琰没了心电感应,反而将手掌攥得更牢了些。
谢芜在旁就露出了笑意,“你看,爹爹舍不得你走呢。”
她说着就用自己的小手包住那两只大手,喜滋滋地说:“我也舍不得你走,咱们才是一家,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嘛。”
感受着手指的冰冷,和手背的温暖,阿蛮就无法再说出扫兴的话来了。
她只得探了口气,叫来了随侍在侧的无垢。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无垢听了就连连谄笑,“怎么能说是帮忙,能为主母分忧是小的的福气。”
阿蛮就翻了个白眼,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拿着这钥匙,去我落脚的地方,将住在里面的男人接来,他若是不听,你就拿块酱肉哄一哄他,再告诉他是阿蛮说的,不要对他动粗。”
一听阿蛮这话,谢芜和无垢两个都一个激灵警觉了起来,不过无垢更加机灵,转了转眼珠就点头应是,领命而去,只留下谢芜梗着脖子抗议。
“你怎么要把他也接来?这是我们的家!不要他来!”
谢芜可记得爹爹的嘱托,就是因为这个陌生的男人,阿蛮才不愿与爹爹破镜重圆,如今好不容易将阿蛮哄了回来,可不能再叫那个男人来拆散这个小家了!
阿蛮哪里知道谢芜心中所想,更不知道吃起醋来的谢琰幻想出了怎样的故事,她只当小崽又是再吃醋,柔声哄道:
“阿呆很可怜的,他没有别处去,就让他来陪我们小崽玩好不好?你可以叫他跟你玩骑大马的游戏,他个子高,身子壮,你坐在他肩头能看得很远,可好玩了!”
谢芜就嫌恶地撇着嘴,她想说她才不想跟人玩骑大马的游戏,她的便宜爹爹给她买了一匹小红马,她想怎么骑就怎么骑。
但是谢芜反驳的话语没能说出口,因为在她张嘴之前,一个阴测测地声音响了起来。
“你喜欢坐在别的男人肩头,所以,咳咳,所以嫌我不够强壮?”,谢琰缓缓睁开了双眼,断断续续地说。
他的眼前似还蒙着层雾,手下却颇有力气,一面起身一面险些将阿蛮拽得一个趔趄,倒在他怀里。
“你现在来试试,我易未尝不可!”
*
等阿蛮回过神来,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谢琰按回榻上时,阿蛮已经累得气喘连连,满头大汗了。
真不知道是谢琰这些年长了气力,还是那郎中抓来的药力下了什么大力神草,向来瘦弱多病的谢琰怎么比过年的猪还难抓了?!
“你老老实实躺着!再闹我真走了!”
最终还是这句话抽走了谢琰的精气,使他不再执着地拉着阿蛮骑上他的肩头。
这可惜这边才安省了半刻,那边无垢就带着阿呆回来了。
“阿蛮!呜呜,阿蛮!我等了你好久!”,一座肉山般的汉子,一手捧着油乎乎的酱肉,一头直奔卧榻冲了过来。
看在谢琰眼中,就活像是头闯入他精心呵护的花园,要将自己园中的鲜花拱走的野猪。
于是他才卸下的气力又被找了回来。
他一把拽起阿蛮的臂膀,将其拖入怀间,用自己的双臂将阿蛮捂了个严实。
“在我家中也敢这样动手动脚的?还不拖下去打一顿!”
无垢就乐颠颠地应诺一声,招呼下人上前”捉猪“。他等的就是这个!
好在阿蛮反应倒快,一把被谢琰拽进怀中,她也顾不上重温,扯着嗓子骂道:“谢琰你是不是疯了,你跟个十三岁的傻子计较什么?”
这一句话叫谢琰愣住神,也叫阿呆挣脱了束缚,再次扑向了阿蛮,放声大哭了起来,“呜呜,阿蛮,他们欺负我!”
回身看着那张塞满了酱肉,连咽都来不及咽,就大张着嘴嗷嗷哭泣的脸,谢琰这才恢复了几分神智。
傻子?
十三岁?
他一直在跟个痴傻小儿争风吃醋?
“行了,别哭了别哭了,都是自家人,那是你谢芜妹妹,这是你谢琰···”
阿蛮哄着阿呆的声音一顿。
该让阿呆叫谢琰什么好呢?
让她捋一捋这个辈分。她将阿呆视作自己的孩子,那阿呆就该叫谢琰···
“爹爹。”
在阿蛮捋清楚之前,谢琰就抢先说道。
这会他脑子转的飞快,立时就盘清了如今的局面。
叫爹爹好呀!子夺父妻,母子渎伦,可都是天地不容的禽兽行径,这下就连最后一丝可能都斩得干干净净了!
“你这孩子面相憨厚,看着与我有缘,我就将你收做义子,你该唤我一声爹爹。”,谢琰从善如流地哄骗着眼前的痴儿。
“爹爹?”,阿呆的哭声一顿,疑惑地眨着眼。他确实想要的爹爹,眼前这个就是他的爹爹吗?
于是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往日恭谨的下人也止不住震惊地望向自家郎君。自家那个未婚未育,儿女双全的郎君。
只有这位爱做便宜爹爹的郎君笑了起来,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久病遇仙丹一般,是头也不晕了,气也不喘了,寒症也不发了,连素日的洁癖都没有了,喜气洋洋地捧起了阿呆那张油点混着泪珠的黑脸,开怀大笑道:
“好大儿!好大儿!等我与你娘成亲那日,将让你来做压床童子!”
阿蛮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的场面,不由就皱起了眉。
谁家压床童子看着比新郎还壮啊!
嗯?不对!谁同意做他的新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