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仆从们将谢琰稳稳接下,又为她降下绳索,阿蛮手脚麻利地系好麻绳,不一会儿就在此回到了令人安心的山路上。
可她来不及后怕,慌张地褪去麻绳,就去看谢琰。
他已被仆从们安安稳稳地放在地上,无垢打头围在他身旁,一面泪流满面地不知在谢什么仙君菩萨,一面又脱了自己的衣服裹谢琰身上,嗷嗷呼唤着昏迷不醒的郎君。
一阵晚风吹过,吹散了黑夜中丝丝缕缕的云朵,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正洒在谢琰身上,使他本就如玉般面容更加熠熠生辉了,只是散乱的发丝和泥土破坏了这份精致,使他看上去像是一具才从土里挖出来的玉雕人偶。
恍惚间,阿蛮真有一种自己才刚不是到悬崖下救人,而是下墓穴中摸金,摸出了个价值连城的玉人似的。
“娘子,呜呜,娘子!郎君怎么不喘气呀!咱们快下山找个郎中吧!”,无垢慌乱的求救唤醒了阿蛮,使她从那种荒谬的错觉中醒过神来。
“不行!”,阿蛮当机立断否定了无垢的提议,“这么晚了,城门已关,城外又无临近的村庄。恐怕你家郎君还没得见上郎君,就已凉透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山里过夜吧!”,还不等阿蛮说完,一个小厮就颤抖着尖叫起来。
开玩笑!山里别说豺狼虎豹了,就是鬼魅魍魉说不准也不少呀,找到了郎君还不下山,又没有火把傍身,这不是故意找死吗?大家肯定都想快点下山!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提议要下山的无垢却头一个站起来训斥他:“有娘子在,你怕什么?再多嘴你自己一个人下山去吧!”
这说的什么话?一个瘦瘦小小,衣着朴素,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娘子,在深山之中是能搏虎还是能驱魂?况且又不是个正经主子,无垢哥哥怎得这样听她的话!
可看着无垢一脸信服地望着阿蛮,等着她一声令下的样子,这唯一一个敢于反驳的小厮也默默噤了声。
“此处离山洞不远,今晚就在山洞中过夜。”,阿蛮做出了决定,还不忘冲那胆小的小厮安抚道:“我会用树枝生火,咱们大家又聚在一起,你无需害怕。”
于是弥漫在队伍中的最后一点犹豫恐惧也消散了,大家齐心协力,带着谢琰,不过几步路就钻进了山洞。
阿蛮指挥着众人挂起多余的红绸,将山洞内的空间一分为二,又用众人拾来的火柴升起了数个柴堆,再教他们如何用石块从内将山洞封上,只留几个恰到好处的通风口,这才有空去看躺在草堆上的谢琰。
无垢已经守着草堆旁的火堆,蹲在谢琰身边为其暖了好一会的身,可是不论是火源的暖意,还是裹在身上一层层的布料,都没能将这块寒玉暖化,只有谢琰时不时翕动,不知在嘟囔什么的唇瓣,昭示着他尚存一丝生机。
阿蛮又想起了他在悬崖下嘟囔的话语。
真不知这个向来少言寡语的冰山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涌动。
如果初次从悬崖下将他救起之时,他就早已对自己芳心暗许,那岂不是所谓“一同回城”、“护送回京”、“进入谢府”等等都非为回报她的救命之恩,而是他蓄意筹谋着,令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这样想来,许多曾经被她忽略的蹊跷之处就有了答案,毕竟若只为报恩,给她些银钱田铺便罢,何须又是为她捏造身世,又是收养小崽的。
世上何曾有爱做便宜爹爹的汉子?
明明是为了拿捏住了“孩子”,好拴住她这个“娘”!
真是个蔫坏的玩意!
阿蛮心中翻涌,暗自骂着,可不知为何眼眶却酸涩起来。
“行了,你出去守着吧。”,阿蛮强忍着颤抖的声音,将无垢打发出去,掀开谢琰身上的层层衣料,再解开自己的腰带,紧紧贴了上去。
既然谢琰对自己用情这样早,这样深,她就不得不开始怀疑,当日谢琰气厥后醒来,是真如传言那般因升官的圣旨乐醒,还是···
还是自己那晚肌肤相贴的暖身之法起了作用。
“醒过来,谢琰。”
“你要是真心爱我,就快醒过来!”
阿蛮将脸埋在谢琰的颈窝里,任由这具瘦可见骨的身躯硌得她生疼,也不敢少离寸步。
干裂的双唇紧贴在凸出的锁骨上,也不顾会不会划破这具细嫩的皮囊,她一刻不停地闷声低语着。
“你从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跟我说。”
“你是神仙官人,我是落魄乞丐,谁知道你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待我呢。”
她说着回想起了谢琰含着笑意看她吃饭的神情,也想起了他几次为了她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模样,于是又有些心虚。
“好吧,你也算得真心待我了,但是,但是谁知道这真心有几分呢?”
“父母亲人,高官厚禄,权柄在握,哪一样都比我这个小小的乞丐更紧要。虽然这是理所应当的,但我就是贪得无厌,哪又怎么样!”
阿蛮撅起小嘴,一副骄慢模样,可再大的眼眶再也蓄不住奔涌的泪水,一滴豆大的泪珠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正落在那深深的肩窝里。
“我就是要你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才能安心。”,阿蛮又落下一滴泪来。
“我心里一直没底。”,那肩窝慢慢蓄起一滩池水。
“我都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一滴泪从波澜的池水中震落,顺着白皙的肌肤向后滑去,与发丝交织着的粘腻感令某个精致敏感的郎君皱了皱眉。
“我又瘦又小,没家世,没才华,没规矩,脾气还大。我,我有什么好被人喜欢的呢?”
“我喜欢看你笑。”
措不及防地,在阿蛮的喃喃自语声中,忽然响起一个轻如浮毛的声音。可脸侧起伏的胸膛告诉她,那不是她的幻觉。
“你一笑,我才感到自己原来是活着的。”,那个声音愈来愈响,伴随着咚咚的心跳声,振得阿蛮耳骨作响。
“阿蛮。带我走吧。”,阿蛮感觉似乎有些湿润的东西低落在她的头顶。
“带我到你的世界里去吧。”,那声音不仅愈来愈响,还带着乞求的颤抖。
“去山里茹毛饮血,去流浪露宿街头,去田间粗茶淡饭,只要你在,去哪里都好。”
“是我错了,是我没有护好你,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知错了阿蛮,别再惩罚我了。”
“我不是···”,阿蛮只觉得浑身都滚烫起来,又觉得自己无端遭了误会,手脚慌乱地坐起身来,组织着反驳的话语。
可这一起身,目光就正好落在那挂起充当屏风的红绸之上,印着的数个鬼鬼祟祟侧耳细听的影子。
别说这薄薄的的红绸不隔音了,就是这圆拱型的山洞内部形如覆锅,一点点声音传得格外清楚,更何况这些好事的东西还专门屏息凝神,专心致志的偷听!
“闭嘴!不许说话!”,阿蛮赶忙转过身来,唬着一张脸训斥道。
可惜谢琰虽睁开了眼睛,却还似昏着头,被她一吼反而还变本加厉起来。
“我哪里比不上他?我以后都乖乖听话,你别不要我好吗?”,谢琰双眼婆娑地望着阿蛮,言语里满是委屈可怜。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可真是魔障了!怎么净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可发烫的面皮令阿蛮无暇掰扯清楚,只能手动捂住那双作乱的唇瓣,恶狠狠地威胁:“再不闭嘴我真不要你了!”
这下谢琰当真老实了,这是那双漂亮的凤眸蓄满了泪花,顺着鸦羽般浓密的睫毛,滑落在白玉般的脸颊上,怎能不令人心生怜惜。
于是本就抵不住美色的阿蛮自然心软了下来。
“你只要听话,我就不离开你了,好不好。”,她尽量控制着,几乎只用气声哄道。
谢琰就委屈地咬咬下唇,一面示意自己听话噤声了,一面乖乖地点了点头。
真是没见过他这副可怜模样!这几年不知从哪学来了些勾栏招数,偏她阿蛮还真吃这一套。
“那就乖乖闭眼睡觉,天亮了我带你回城。”,阿蛮重新钻回谢琰怀中,一面继续用自己的体温为其暖身,一面趴在他耳边轻声承诺。
她没有看见,那张先前还可怜兮兮的一张脸上挂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就知道,阿蛮最吃这一套,也不枉他一时灵光乍现,用自己的性命冒险。
至于那个阿蛮名义上的丈夫?反正阿蛮现在躺在他的怀里,胜算在他!
感受着怀中滚烫的温度,谢琰只觉自己不仅没有半分寒意,还有些燥热起来。
是了,说起来他还着意将此处布置的格外喜庆,只备着万一阿蛮起了兴致,欲在此尽兴,这样也算圆了自己要与洞房之日初尝禁果的执念。
只是可恨阿蛮太过心软,竟然还许这群小厮进山洞过夜。
也罢,等回了扬州城,他将整个宅院都蒙上红绸,每时每刻,每个角落都是洞房!
他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缠着阿蛮,让她把那个呆头呆脑的壮汉抛在脑后,一心一意都记挂在他身上!
谢琰迷迷糊糊地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