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这事我有能啥法,我都不在老家呆着,我认识啥人能办这事,都到这日子了诶……”
“你不唐半城家驸马爷么?你们大房产开发商不都各地勾连着么?就订个结婚宴会厅,你还办不成?这多年死活不回来,我以为你混得多出息呢……”
“妈,要不我在莳市这边给小坚订个宴会厅?叫两大家子人过这边来办事?这我能办到,行吧?等级餐标,我叔随便挑,内部折扣我也给他打上……”
一队三辆车在南下的高速路上疾驰着,领头加长豪车内,孔维刚一面开车,一面对着方向盘收声话筒讲电话,万般无奈。
于秘书坐他身边副驾驶位上,王好汉和刘莱蒂伸直了腿靠坐在后排,三人一路被迫旁听母子俩电话全程,都憋笑憋出内伤。
简单说,按暨北新区那边的本地风俗,春节前本来就是新人扎堆结婚的高峰期。孔维刚堂弟这场婚礼定得比较仓促,定下日子以后,新人双方父母还谁都没想着第一时间去抢饭店婚宴排单。
等事到临头,才发现跑遍全城,已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宴会厅。两亲家只能请新郎伯父伯母出马,指望“唐半城家驸马爷”的面子关系了。
“我叔说他头回给儿子办事,没经验,那女方不都三婚了么?”孔维刚忍无可忍地吐槽,“女方家长咋也不想着?要摆预备席、送嫁酒、发请帖了,才觉出还没订酒店?”
“嘿,三婚咋了?三婚人家妮儿也有编!你个快三十的光棍,还嫌弃人家三婚?就你弟那个条件,还能娶上在编的媳妇,可不差了……”
“我咋嫌弃了——三婚这事,不是妈您给我说的嘛……”
王好汉听着前排缠夹不清的母子通话,叹一口气,叫副驾驶座上的于秘书:
“光华,你联系联系暨北新区城商行的那个曾行长,看人家有时间接我个电话不……”
刘莱蒂坐在王好汉身边,一面无声偷笑,一面在手机上的唐孔刘熊四人聊天群里直播母子通话要点,就见满屏都是“笑飚泪”“捶地”“滚来滚去”等表情包。
【绿水青山熊:哎哟我快不行嘞……这事归根结底还得怨唐半城,咋没早点挥师南下,也攻占暨北半个城区,那驸马爷当然能呼风唤雨,临时抢个婚宴厅还不容易!
ZY糖:哈哈哈哈哈!孔哥家里还有乐子呢!我也是这两天才听他说的,笑死我了!
刘莱蒂:啥乐子?
ZY糖:我小妈以前的那个女团,叫天琴座24还是啥的,利用前成员QQ带的这波流量营业,又成功吸引了一批萌新入坑,其中就有孔哥的俩双胞胎妹妹!(捶地.gif)
绿水青山熊:……
刘莱蒂:……不是,你未来的小姑子们,现在是你小妈的粉丝????
ZY糖:不是不是,我小妈不是结婚退团了吗,那个运营公司又在推新人,搞选秀综艺。孔家妹妹本来就是秀粉,因为她们哥跟我小妈的绯闻,特别关注的天琴座,结果入坑以后,各自粉上的还是不同成员!孔哥说双胞胎现在天天在家里为爱豆互掐,鸡犬不宁……
绿水青山熊:……(捶地.gif)
ZY糖:现在一个妹妹自称天鹅还是啥的,她粉的爱豆传说跟我小妈关系还不错,就成天逼着孔哥给她要偶像的签名和周边去……
刘莱蒂:等等?我捋捋关系?一个妹妹逼着小孔,去找他的绯闻对象、小丈母娘、老板娘、唐总夫人,要她前团员姐妹的签名周边?
ZY糖:对!但这还不是最好笑的!最好笑的是孔家另一个妹妹,好象自称尼姑,她粉的爱豆,传说在天琴座里一直备受我小妈打压排挤,都恨死我小妈了!这个妹妹扬言,如果孔哥敢带着任何跟我小妈有关的东西回家,她立马撕了烧了然后离家出走!(满地打滚.gif)
绿水青山熊:……@刘莱蒂师妹你们这一趟孔门之旅,一定得全程直播啊!不能让我错过太多八卦乐子啊!诶诶,要不然我抢个机票,先跟你们去趟沙东,三十再飞回家里过年算嘞。
刘莱蒂:你试试呗,看现在这时间点,啥票还能抢得着?
ZY糖:哈哈哈哈哈!幸亏我早让孔哥帮我定好票了,跟我爸去申城和我小姨聊完,马上到暨北跟你们会合!应该还能看着点孔家乐子的尾巴!
刘莱蒂:但是你也赶不上婚宴了啊,我估计小孔家里这些狗皮倒灶的烂事,婚礼上就有不少乐子可看。行了,等你过来,咱俩一边逛沙东省博物馆,我一边给你学婚礼八卦吧。
ZY糖:嗯嗯嗯!】
****
加长豪车打头的车队驶进暨北新区之前,王好汉动用他在当地运营地产项目多年的人脉,总算临时给孔门婚礼找了个合适场地。
孔维刚一家几代定居的县镇,就在主城区边上,前些年刚刚完成撤县并入“暨北新区”,一部分市政设施也搬迁过来。这其间,雄唐集团也拿了几块地、盖了些楼堂馆所。现在项目是都脱手出清了,人脉关系还没断绝。
集中规划的新城区,市民服务中心、会展中心、图书馆、博物馆、体育中心等占据了一大片面积,中心广场宽阔宏伟,现代化建筑群豪华气派。
王好汉给孔家找的婚宴厅,其实是新区会展中心附属的宴会厅,之前只承接各种会议团餐。现在经济形势不好,餐厅决定“市场化经营”,倒是已经做好了一切承接婚宴的准备工作,原打算来年再正式对外营业的。
临时提前营业接急单,免不了相关各方人仰马翻。好消息是孔维刚的父母家人对他——主要是对雄唐王总——比预想中态度好了很多,毕竟这一份救急救难的人情着实不轻。
相比之下,豪车后备厢里那些个米面粮油、扒鸡猪蹄、海参带鱼连着厚厚的婚礼份子钱,都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孔门家长甚至还盛情邀请儿子领导此行率领的所有随行人员,一同参加婚宴前晚的“预备席”——为答谢要在婚礼上出力的男方亲友,以及试菜试流程而举办的,气氛相对轻松热闹,顺便把第二天“正日子”里要干活的人都拢在一起,交代好各自任务。
预备席当天一早,刘莱蒂在酒店房间里刚睡醒,就见手机四人聊天群里挂着条孤零零的消息,看时间,居然是半夜三点多发的:
【ZY糖:嘤嘤嘤嘤,谁家好人这点儿被拎起来打包塞上车奔机场呀!困——死——人——啦——】
刘莱蒂孔维刚陪着王好汉开车南下前,是先把唐之盈连带薛定饱送回东关老宅她大姑身边了。此时见她半夜奔省会机场,刘莱蒂有些诧异,一面起床梳洗一面回消息:
【刘莱蒂:你不是说会先回市区专家公寓,跟你爸和赵国舅他们一起出发?那需要这么早吗?
ZY糖:5555师姐!我大姑死活不肯让我先回市区落赵变态手里,说他和我小妈一抓着我就得想法弄死我,哪怕当着我爸的面给我灌毒药,我爸都不会吭一声!我只能半夜从老家这边直接去机场,到那儿跟他们会合。我大姑还说也要跟着飞申,亲手把我交给小姨才放心呢!幸亏我和我爸一起拦住她了!
刘莱蒂:……至于的吗(大滴汗.gif)
ZY糖:没办法呀,咱们这阵子研究我那信托,不是跟我大姑聊了好多我妈过世前后的事吗,大姑越想越生气,有点犯魔怔啦(飚泪.gif)
刘莱蒂:犯被迫害妄想了是吧?(大滴汗.gif)
ZY糖:是呀!原本大姑对我小姨搞的那信托计划,还挺有意见的。她也闹不懂那么复杂的东西,就知道她弟发了大火,辛苦赚的家产要生生被我小姨拿走一大半,好好的一家人四分五裂,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现在想想么,呵呵,她说还是洋学生看事明白,女娃还是得多念书上学,将来才不挨欺负干瞪眼。
刘莱蒂:呵呵……
ZY糖:嘤嘤嘤嘤嘤,这些天晚上大姑老抓着我念叨那些破事,害得我几天都没睡好,昨夜里根本就没合过眼,谁家好人半夜两三点就被拎起来打包塞上车呀……
刘莱蒂:你爸的飞机已经落地申市了吧?你正往你小姨家走呢?
ZY糖:嗯嗯,上了叶律师派来接我的车了。
刘莱蒂:那你抓紧时间睡会儿吧,在你姨那儿补个午觉也行。今晚估计才是决战时刻。】
回到绿信界面,却见“国宝暴走危机拯救”聊天群里,薛定饱也发了一堆咪咪喵喵的抱怨,时间也是半夜三更,除了困,还说他被塞在航空箱里带上小飞机,晕机厉害之类。刘莱蒂随便安慰几句,由他去了。
到得傍晚,王好汉于秘书等人办完业务回酒店,一起去会展中心餐厅吃“预备席”。在以前都家里办事的时候,这一场更经常被叫做“暖房酒”。
酒店离宴会厅不远,走着过去就行。刘莱蒂夹在一行人里踱过新区中心广场,不自觉地扭头遥望也才搬迁开业不久的“沙东省博物馆”。
博物馆和会展中心就在同一个广场的北面和东面,算是毗邻。那座占地二百多亩、主体建筑面积8万多平米的“方圆合璧”青灰色大楼,在渐沉的暮色中勾勒出冷峻轮廓。
最后一批参观游客正从博物馆北门嬉笑走出。周末两天,博物馆正常开馆,周一按行规闭馆休息。刘莱蒂在小程序上预定了下周二的参观门票,估计唐之盈那时已经从申城坐高铁过来了,二女和大橘猫入馆打完“沙博副本”,再休整半天回家。
会展中心宴会厅门口,明天结婚的新郎一家,正喜气洋洋地迎候来吃预备席的自家亲友们。
王好汉率领的这队人马自然得到隆重接待——要不是“雄唐王总”面子大,他们能临时定到接待国内外来宾、年年举行全省最重要大会的官方宴会厅办婚礼?
甚至孔维刚开过来的那辆限量版加长豪车,也临时变成了明天迎亲的头车呢。
以刘莱蒂的眼光来看,孔维刚这一家人,显性基因关联度颇高,至少个头都不矮。孔维刚的两个双胞胎妹妹,还没上高中,身高都朝一米七去了。然而除此之外的相似处么……
“学霸姐!”在大哥的指示下,一对穿着相同衣裙的女中学生左拉右拽,把刘莱蒂按到她们的近亲小辈桌上,就在王好汉入座的长辈主桌旁边,“我哥说你跟唐大小姐天天在一块呢!是不是也经常能看天琴座24演出呀!坐贵宾席?你说思思和Lena哪一个唱功更强?”
刘莱蒂很无奈地瞥孔维刚。
给他父母介绍女学霸时,孔维刚对她的身份表述为“P大本科、藤校博士、现体制内单位副主任”,反响良好。指挥两个妹妹带她入座时,孔维刚的说辞就变成了“你们小盈姐姐的室友和闺蜜”——这见风使舵的本事,也很有家门遗风嘛!
孔维刚又出门去迎宾了,只留给女学霸一个挺拔坚忍的背影。
“我没看过天琴座24的演出呀,”刘莱蒂只得对双胞胎女生微笑,“我对娱乐明星的事一点都不懂,你们问错人了呢。”
孔维婉、孔维约——刘莱蒂实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都是一脸不信:“我团那么红,学霸姐你守着小盈姐姐,都不借机沾光的么?那学霸姐你粉哪家呀?”
“粉——”女学霸无力,再重复一遍:“我对娱乐明星的事一点都不懂,哪家也不粉。我每天工作就是扫土扫土扫土。”
两个女生失望。一人嘀咕:“原来好学生将来就这样么,真没劲。”
另一人眼珠子转了转,又提起兴致,凑近问:“那学霸姐你给说说,唐大小姐和她后妈,到底关系咋样?网上说啥的都有,有说是仇人,有说其实处挺好的,对外放那些消息就为了引流。学霸姐你知道内幕,给说说呗?”
“嗯嗯,说说,说说!”不但另一个双胞胎女生,连小辈桌上其他人,都支着耳朵凑了过来。
***
申城临江高层公寓,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窗外,一湾江水缓缓流淌,明珠塔和摩天楼群如黑色天鹅绒上镶嵌的钻石图标,闪烁着璀璨遥远的光芒。
室内灯光错落,氛围柔和,气息清甜。一盏弧线优美的落地灯洒下圆锥形光晕,恰好笼罩住客厅中央的米色沙发区。咖啡桌上的杯壶冒着热汽,两男两女围坐在旁,最年轻的女孩膝上,还趴着一只长毛大橘猫。
在赵嘉辰的印象中,叶飒年轻时还可称一声“美女”,至少有北方女子的豪爽大气。但自她考到律师执照,定居申城,年岁渐长,面相越来越刻薄精明,也就越来越没法看了。
这一场生死攸关的谈判,对手偏偏是她。
今天周六,雄唐总裁的私人飞机一早落地。按事先定好的行程,唐之盈上了叶飒派来的车,直接去她小姨的公寓,姨母和外甥女先单独谈了一个白天。
唐忠红和赵嘉辰自去处理别的业务,吃过晚饭后,才到叶律师住处会齐。两位中年霸总都还穿着整齐的商务装,四十出头的叶飒却是一身浅灰色丝质家居服,赤着双脚,慵懒地陷在自家沙发里。
保姆上完茶咖就退出了客厅,四人略作寒暄,唐之盈靠在小姨身上,一双大眼睛渐渐睫毛垂落,很快全闭合住。
“诶?这丫头睡着了?”唐总惊讶,“飞机上她就说没睡好,中午没让她在你这儿补会儿觉?”
“一直在聊天啦,中午她也没说困。”叶飒低头看看外甥女,也有点无奈,“她近期太累,身心都累,好些事体自己搞完,还稀里糊涂拎不清状况……这是终于松一口气,撑不住啦。”
三位长辈瞧着呼吸悠长的短发少女,心内滋味复杂。唐忠红起身:
“你这儿有毯子啥的没?她就这么睡,可别着凉喽……”
寒冬的大平层公寓,开着空调地暖和壁炉假焰,客厅也热乎不到哪里去。叶飒指指赵嘉辰身边的一只搁脚凳:“那里面有沙发披巾。”
赵嘉辰弯腰掀开皮盖子,从脚凳内扯出一条绒线毯,递给了自己老板。唐总过来抖开给女儿盖上,连女孩带她怀里的猫一起捂严实。
唐之盈嗯嗯两声,又往小姨臂弯里缩了缩,还是半梦半醒的模样。
“还谈吗?会不会吵醒孩子?”赵嘉辰问,“要不把她送卧室去让她先睡?”
叶律师的目光扫过咖啡桌上的两摞文件——唐之盈带过来的两份商业计划书——再扫向赵嘉辰手里的平板电脑,轻笑:
“没所谓,不会耽误太久。唐总赵总现在才跟我表演有多疼孩子,太晚了啦。”
“这话啥意思?”唐忠红皱眉。
“我跟盈盈聊了一整天,逼问了她一整天,”叶飒一只手搭在外甥女背上,有节奏地轻拍着,“唐总再婚以后,她的境况,比我想象中还糟糕……糟到我不想再谈什么了,一拍两散吧。”
“一拍两散?”赵嘉辰注视自己的前前前前女友,预感不妙,“你打算干什么?”
“二位过来之前,晚饭的时候,我给我秘书打了电话,口授了几个要点。周一上班以后,唐总办公室应该就能收到正式的通知函了。”叶律师微笑,“简要地讲,我认为唐忠红先生组建新家庭以后,对原配女儿有明显的忽视和虐待行为,客观证据已经足够触发‘麦忠永益遗嘱信托’的终止条款。我会向法院提起诉讼,依据公平偏离原则,要求提前终止信托,索回我已故姐姐留给女儿的17%雄唐股份全部权利,以及信托内的其它遗产。”
唐忠红瞠目结舌,一时无言。
“你要引爆核弹?”赵嘉辰质疑。
“对的呀,”叶飒笑,“趁着小囡还有一条命在,能拿多少钱拿多少钱,大家分开另过,我是不会再把她送回她后妈后爹手里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