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王好汉相比，刘莱蒂觉得自己不是处境最难受的那一个。

隔壁的新郎至亲长辈席上，孔维刚的父亲和叔叔坐在一起，老哥俩并肩吞云吐雾，一言不发。王好汉也不怎么吭声搭话，只埋头吃菜，喝他自带的保健杯茶水。一桌十几人，全程都在听孔维刚的母亲呶呶不休：

“……这结了婚，我劝小坚和他爸都收收心，找个正经工作，攒俩钱吧。过一二年就得养娃了，现在养小孩的花销多大，你们知道不？就靠他叔你弄的那啥演出团，靠小坚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打零工，咋够养老婆娃？小坚媳妇那个幼师编，稳定是稳定，也挣不着多少钱。他爷爷给的房子也就一套，够住，还不定啥时候才能住上……”

刘莱蒂身边，两个双胞胎女生在小声偷笑：

“哎妈呀，爷爷立遗嘱要把房子给最先结婚的孙子，可把我妈气坏啦！这阵子每天说不了三句话，就得提这事，还天天骂我哥！”

女学霸又瞟一眼还站在餐厅门口张罗的孔维刚，笑问他两个妹妹：“骂你们哥没抢先早结婚，白丢一套房子是么？”

双胞胎点头，踊跃八卦：“本来我叔家比我家，处处都不如。我爸妈体制内双职工，我叔一辈子没啥正经工作，经常啃老……”

“我哥跟我堂哥算同年生的，他俩一个属相，我哥长得好看，从小听话懂事，亲戚同事都夸我哥好……”

“我哥去外地上学，我婶笑话我妈这儿子算白丢了，将来肯定得当老唐家上门女婿，我妈一赌气，又生了俩……”

刘莱蒂边听边笑：“攀比了一辈子，占了一辈子上风，结果在‘谁家儿子先娶媳妇’上头翻了车？还损失一套房？也难怪颜老师过不去这个坎呢……”

长辈桌上的新郎伯母、优秀班主任颜老师，仍在坚持教书育人：

“……回头我找套备孕指南给你们，叫小坚两口子一块看，一块学！他叔你别不当回事，就小坚那个生活习惯，天天抽烟喝大酒，那生出孩子来没准儿就有大毛病，到那时候再后悔，晚喽！……什么男孩女孩，现在这年头，娃健康聪明最重要！胎教书我也给你们找找，小坚两口子也不算年轻了，赶紧先生一个吧，哪怕是个闺女呢……”

***

“什么叫我忽视虐待我闺女？我唐忠红活了大半辈子，就这么一个闺女，我能虐待她？我——”

申城临江公寓内，唐忠红总裁已经满脸涨得通红，声量也不知不觉提高了。

“姐夫，姐夫，”叶飒摇手指，扭头示意靠在自己身上睡着的唐之盈，“你要吵醒孩子？让她醒过来听这些话？”

唐总悻悻地看了看女儿，“哼”一声，怒容不减，却闭了嘴。

叶律师继续轻声细语：“忽视没忽视，虐待没虐待，咱们论迹不论心啊。当年的信托合同终止条款，对这种行径界定得很清晰呢。我们来一条条对照着看好啦——”

她右手搂着外甥女，左手抄起手机划开，翻到早准备好的文字页面，低头念：

“……对受益人唐之盈造成重大损害的忽视、虐待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具体举动：第一，人身安全方面……有利益关联方人士故意使得受益人置身于可能危及生命，或造成伤残的危险情况当中……比如寒冬野外的数小时忽略弃置？”

赵嘉辰叹气，扶额：“Damn，这破事一辈子没完没了……”

“那事……”唐总也粗重叹息，“那事不是我干的，也不是她后妈故意的啊……”

“嗯，不是姐夫你干的。”叶飒笑，“那唐总您作为受益人唐之盈的法定监护人，是怎么维护女儿合法权利的呢？”

“我……骂了小林，叫她给盈盈道歉来着……”唐总为自己辩护。

“然后呢？当受益人唐之盈不愿接受继母的电话道歉，您这位法定监护人的反应呢？”叶律师追问，“是继续维护女儿的合法权利，还是反过来向女儿施加压力，逼迫她进行违反本人意愿的活动，比如，回去和继母一起拍戏？”

唐总不说话了。

“继续往下看吧，”叶飒冷笑，“人身安全方面的虐待行为，不止身体伤害，精神逼迫也算呢。还有唐总新家庭的利益关联方人士，通过对受益人唐之盈的亲友进行霸凌驱逐，对她造成巨大的心理创伤和恐慌，因此引发她离家出走等危险举动吧？”

唐忠红没什么表情地扭头看了一眼。赵嘉辰沉着脸：

“那是我个人的……不妥行为。跟唐总夫妇无关。”

“好的，我信。”叶律师再问唐总，“姐夫，您作为受益人唐之盈的法定监护人，在这次冲突中，是怎么维护女儿合法权利的呢？”

唐总的嘴唇紧闭。

“十公里越野逃生那事，唐总好歹还说了句公道话，还下狠心怒骂了新婚娇妻呢，”叶飒笑，“换成财务总监国舅爷，连骂一句都舍不得了啊。”

“再说一遍，那是我和小盈之间的个人纠纷，已经处理完了，她也接受了我的……apology。”赵嘉辰强调。

“哈，正要讲赵总这个道歉呢。”叶律师笑笑，又叹息，“跟接下来的经济虐待相比，上述两次冲突，真算是不值一提的破事了。如果只有那两件事，我会觉得一家人还有和解希望，还可以谈，可今天看了一天盈盈的出入账目啊……我这个当姨的，真是从寒心到死心了。”

“啥经济虐待？”唐忠红皱眉，又看看赵嘉辰，赵总监也一脸懵。

“姐夫，小盈和她大姑为了参加您的婚礼回国，到现在，也有半年了吧？”叶飒问他。

“嗯？啥经济虐待？你又要给我栽赃啥罪名……”唐总的音量不自觉地又提高了。

叶飒指指自己臂弯里沉睡的外甥女。

唐忠红闭嘴，满面怒容。

“半年了哎。”叶律师感叹，“这半年，唐总您私人飞机，海岛蜜月，长包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您新夫人光买包就花了有上百万了吧？您知道您独生女能自己支配的生活费零花钱，这半年余额一直停留在多少吗？”

看着自己前姐夫惊愕困惑的表情，叶飒温柔微笑：

“不到20块钱。”

***

“嗯……这个中子流激发了啊……”

暨北新区会议中心宴会厅里，刘莱蒂坐在小辈桌边，一面刷手机上“国宝暴走”聊天群，一面喃喃自语。

群聊里，薛定饱和阳信宫灯在交替直播申城谈判的进度要点，嘻嘻哈哈的十分兴奋。

“什么激发了？”刚忙完一波的孔维刚坐到刘莱蒂身边。桌上的两个双胞胎女生离席去洗手间了，空出座位，伴郎刚有空给自己弄点吃的喝的。

刘莱蒂跟孔维刚讲了唐之盈零钱余额的事，说成是唐大小姐本人在给她私下直播——国宝异能物的存在，自然还没法告知满脑袋水泥的孔直男。

这个“bug”，正是三人在赵嘉辰催逼下，加紧给唐之盈恶补她信托计划详情时发现的，也就是刘莱蒂当时所言，“唐半城对自己独生女太不上心了”。

不上心到严重忽视监护抚养责任、足以构成司法诉讼铁证的程度。

别说唐忠红总裁，就连孔维刚当时得知大小姐这半年的现金流时，也目瞪口呆，整个人宕机。

等他重启，第一反应是：

“小盈你缺钱缺到这地步怎么都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干嘛？”唐之盈翻着白眼问他，“你是我爸？是我姑？你有责任养我？我平常蹭你点零食饮料也就算了，还真能找你要生活费？”

“那你为什么这半年一直不肯找你爸你姑要生活费？”刘莱蒂问，“其实那都不算你爸付的抚养费，大部分是你妈给你留的钱呢。”

唐大小姐噘着嘴不答话，就一下下撸怀里的大橘猫。

孔维刚看看她，叹气：“刘姐你也别追根问底了，当年小盈和她爸为钱的事……起过很大冲突。”

“好吧，我不问细节了。”女学霸也隐约猜到了七七八八。身为一直同住的室友，她对“唐大小姐手头极度缺钱”这事更早有认知，这半年两个姑娘的日常生活品都混着随便用的。

“不管什么原因吧，你打死不肯找家长要钱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信托里的基本生活保障条款细节，对不对？”刘莱蒂问她。

小唐总点点头：“我哪懂这些专业枯燥弯弯绕的文句……反正住专家公寓的时候，我也没法出门逛街；住指挥部这里来，连个快递都收不着，更没啥花钱的需求了。管吃管住，就先这么过着呗。”

“无心插柳柳成荫啊，”女学霸感叹，“小唐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的死犟和自虐，反倒积累了巨大的道德优势，也会是她小姨拿在手里，跟二位霸总谈判的最强力武器。”

***

“20块钱？2……这啥？啥零……咋会……”

申城临江公寓里，沙发上的唐半城语无伦次，大脑已支离破碎。

连一直力挺自己老板的赵嘉辰，都瞪视着这当爹的，无法掩饰脸上的惊骇。

“是呢，有些小额出出入入，余额基本没超过20块钱的时候。”叶律师笑容酸楚，“我都不知道孩子这半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好吧，说公道话，唐总您在专家公寓和项目指挥部那边，还都叫人给了盈盈一口免费饭吃，是不是觉得已经算尽到抚养责任了？”

唐忠红宕机。

赵嘉辰向前倾身，先深吸口气，尽量压低声音，避免吵醒睡着的唐之盈：

“这是怎么回事？小盈的信托，不是明明有基本生活保障条款？除了专户的教育医疗差旅费用，每月还给她提供三万刀零花钱？怎么这钱一点没到她自己手上？谁克扣截流了？”

“好问题，谁克扣截流了呢？”叶律师笑着瞅唐总，“姐夫，答案你知道吧？”

“我……”唐忠红喃喃，“不是商量好了，她毕业之前，生活费都打给她姑，让她姑照顾她，看着花……你也同意了呐……”

“是啊，我当年同意了，还签了协议。”叶飒叹息，“她大姑虽然没念过什么书，可是真心疼孩子，盈盈跟着大姑，可能会吃点苦，但不会吃亏啊……当年的协议，是怎么签的来着？我查查啊。”

她在手机上又打开一份文件，找着条款，念：

“……留学期间，信托提供的生活保障费用，转入海外账户，由唐卫红女士全权掌握。如信托受益人唐之盈期间有回国生活等变动，经由其法定监护人唐忠红提出，可进行后续财务事项变更……”

赵嘉辰向后靠到沙发靠背上，双唇紧闭，脸色煞白。

唐之盈的生活费，这半年仍持续打入海外账户，没人克扣截流，但也没人去做变更处置。与大姑分开居住后，她就再没拿到过一分钱生活费。

“我……”唐忠红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有这条？这事该我管？我天天……天天忙成那样……”

“为了再婚，天天忙成那样？”叶飒笑。

“不是——我……”唐总捂住发烫的额头，“我是真……就没人提醒我一句，没人跟我说！哪怕她姑，哪怕孩子跟我提一句，我能……我还真能？我就是忘了……”

“……嗯，忘了说十个字哈？”赵嘉辰轻声苦笑，“Damn，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

另二人都没听清他说什么，也不关心。叶律师又扬扬手机：

“可以的，唐总。按协议条款，关于受益人唐之盈的基本生活保障，其同居人唐卫红女士也负有监督和提醒义务。如果您不愿意单独承担这个经济虐待的责任，我可以把大姑也一并列入控告名单，为盈盈再增添一位虐待她的家长。”

唐总瞪前小姨子：“你敢！她姑懂这些事？她姑肯定以为我已经叫人弄好了——”

叶飒就看着他，笑，不接话。

唐总又低了头，抬手捂眼：“孩子自己咋就不跟我说一声……她手头难成这样，咋就一句话不说，自己死扛着……”

“呵呵，”叶律师苦笑，“穷死饿死也不跟家里开口要，宁可自己跑出去乱闯荡，姐夫你听着耳熟不？”

“……cao，”唐半城飚了脏字，“还真是我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