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流溢,十三个侍女与一名侏儒在寒水之下膨胀为半透明的灵体。侍女们高耸的发髻上插梳簪花,襦裙披帛飘带无风自动,眉低目垂,鬼气森然。
侏儒身形矮小却迅捷,高举过头的细颈瓶幽光闪烁,当先激射出一道暗绿水流,直刺向浸在湖畔泥沼中的鸟笼和纪念章。
湖岸上,四个抱着双臂瑟瑟发抖的男子站在一起,都在看姚老手上屏幕。镜头里如同正在上演一幕低像素、低刷新的古早电子游戏战斗场面,视觉拙劣,声音全无,激烈程度却足够令四人揪心悬念。
暗绿水流击中了那拘束着玉猪龙纪念章的“玻璃鸟笼”,一波涟漪自湖底荡开。鸟笼形状渐渐变幻成尖顶圆底、下有锥形托盘的错金云山炉虚影。炉盖雕琢的仙山层峦叠嶂,祥云缭绕。
侏儒连续喷水攻击,云山炉盖的山峦缝隙中溢出金色云雾,如屏障般挡住了暗绿水流。
一名执笔札的侍女凌空书写,墨色字符化为缚索缠向金云。托细颈瓶、端葵口盏和捧托盏的三名侍女并肩而上,一齐将瓶盏中的阴寒毒水倾向错金云山炉。
眼看绿水即将压倒金雾,云山炉旁光华再起,一尊蓝紫色“小宋自造香炉”虚影显现,炉口大开。颈牌上十五个小字飞出,竟将阴毒绿水与墨色字符一并缠裹吸入炉内,压紧炼化。
侏儒挣脱出来,指挥着执拂尘、执翎毛扇、执障扇的三名侍女猛烈挥动手中用具,在水下卷起旋风,再次攻向取代了鸟笼原位的错金云山炉。
水龙卷中心,两朵并蒂莲光华绽放。辽莲花手执银香炉纯净清冷的银辉,反射着天际月华与雪夜清辉,精准冻结抚平旋风。
捧着方盒圆盒的三名侍女,同时开启盒盖,盒中游出一大群怨念凝结成的线虫、蜉蝣,扑天盖地冲向错金云山炉。
龙吟无声,孔雀绿三彩镂空龙纹炉的虚影喷薄而出,炉身镂空处喷涌出色彩斑斓的烟云,正是那些怨念水虫的克星。虫群撞入烟云,瞬间烧灼消融。
战况已近白热化,十几个侍女和一个带队侏儒在水下与几尊香炉能量缠斗不休。正胶着之际,一尊手托云山炉、骑跨灵兽的擎岳力士终于现身,他身侧还跟着外表类似蹲狮的“明甪端铜香炉”虚影。
八足踏浪而出,力士与两头灵兽战斗力极强,兽口撕咬,左冲右突,片刻之间,侍女们的华丽襦裙化作飘散彩絮,精致执具寸寸断裂,半透明灵体如同投入洪炉的冰雪,即将彻底消融。
“哎呀!哎呀!这些娘们不中用哇!”黄毛在姚老的手机边跺脚,眼镜男和中年男司机较沉着,没骂街,但天气太冷,也忍不住跟着一起跺脚叹气。
姚老面色不变,低哼一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紫檀木长方盒,单手开盖。
盒内大红绸缎上,躺着一对布满了铜锈的青铜齐国刀币,形制比常见的齐刀还要大上两圈。
“小谢,拿一枚投入水中去助战。”姚老吩咐,眼镜男依言取出一枚刀币,循原路投入湖水。
锵!
轻轻一声锐响炸开,刀币入水处,短暂地形成了一个真空涡旋。那青铜大刀在水中化作一道凝练的血色刀罡,悍然斩向那已近凝实的错金云山炉虚影。
血色刀罡与金色云雾猛烈撞击,整个湖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按压下去,形成一个短暂的凹陷。炉身震颤,山峦纹路明灭不定,炉中溢出的云雾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缺口,刀罡余势不减,直刺炉身本体。
***
刘莱蒂推开耳房大炕上的躺箱,那尊散发着微弱金光、充满生物与机械混合美感的复杂“克苏鲁守护神”还安静地坐在原处,遍布机体的“神经”电线规律明灭着,能量如血液般在基座光路中奔腾流转。
“到底啥情况啊?”唐之盈也跟在师姐身后蹿上大炕,“风之主安防平台没报警,但是咱俩都感觉不太对劲?”
“嗯。”女学霸注视着车机屏幕上由细小光点构成的微缩地图轮廓,山峦、大湖、悬崖、酒店工地、考古工棚、五峰村……地图上那些大粒的金色光标正常闪烁着,看上去一切正常。
大橘猫也蹿上炕,双前爪先扒上箱壁看了看,又扭头冲着刘莱蒂棒球帽上的鹰徽喵了一声。
鹰徽图案泛起金光,脱离棒球帽飞出,直接汇入克苏鲁机,在那电子屏地图上化为大鹰形状翱翔。
连阳信宫灯软胶贴都脱开唐之盈的手机,啪叽一声趴回“五莲神车方向盘”正中心,大袖笼罩的灯盏亮起红点。
【阳信宫灯:哟哟哟,云山炉纪念章在抵抗绿能攻击呢!哪里来的一群野怪!看祖宗我虐死你们!
薛定饱:山阿祖宗悠着点喵,别闲太久了发力太狠喵,可能把费这么大劲建成的太极能三相周流系统整个爆掉喵!
草原王金鹰冠:桀!(鹰眼泪目.gif)
阳信宫灯:好啦好啦,我有分寸哒!风之主你上吧,看样子那群野怪的攻击目标很明确呢,是冲着玉猪龙纪念章去哒!
草原王金鹰冠:唳!(鹰身俯冲.gif)】
车机屏幕画面焦点紧紧追随着大鹰,不断逼近、拉大湖衅那棵大杨树附近的战场情景,那一幕低像素、低刷新的古早电子游戏无声场面,也渐渐出现在车机屏幕上。
两个姑娘一只猫坐在躺箱前,紧张观战。唐之盈还是满头雾水:
“师姐,有野怪入侵,怎么咱们安防系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啊?”
“咱们安防平台,防的是现实世界里的治安事件。看入侵的这些野怪,应该用的是绿能道具或者技能,也就是从现实世界的角度来看,他们根本没构成什么威胁警情,当然触发不了系统警报。”刘莱蒂解释,“咱俩感觉不对劲,应该是筮人对异能量的反应——通过山阿祖宗跟云山炉纪念章、风之主和玉猪龙纪念章之间的强绑定联结感应到的。”
“博物馆时空泡里绿能怪物,这么快就入侵现实世界了吗?”唐大小姐皱眉,撸了撸身边大橘猫,“薛爷,不是你们这些喵星生物搞的阴谋吧?”
大橘猫甩着尾巴给她一个白眼。
【薛定饱:其实还不算入侵现实世界喵,这些人用绿能道具攻击的东西,也是太极能集散体喵,对现实世界没直接影响的喵。】
“但他们是怎么精准找到玉猪龙纪念章位置的呢?”刘莱蒂疑惑,“不会是电站实验室那边出了内鬼吧?”
这问题一时谁也回答不了。二女一猫只能紧张地注视车机显示屏上的简陋战斗动画,方向盘上的小宫女袖中红灯再亮,六尊香炉虚影同时光芒大盛。
***
小宋自造香炉炉口赤红,喷吐出灼热的地肺之火,试图熔炼刀罡。
辽莲花手执银香炉清辉如练,缠绕而上,净化其中的戾气。
孔雀绿三彩镂空龙纹炉烟云翻滚,腐蚀着暗红光芒。
明甪端铜香炉神兽咆哮,再次张开巨口,吞噬着刀币的本源能量。
骑兽力士手擎山岳,催动灵兽,冲上前去与青铜刀币正面对战,与那凝聚了千年贪婪与杀伐之气的凶光死死绞缠在一起。
错金云山炉身周雾气愈发浓雾,忽一声清唳,金色大鹰自其内破雾而出,双翅展动间,冰面下的湖水沸腾般翻滚,道道颜色混杂的冲击波激烈对撞、湮灭。
那血色刀罡虽凶戾无匹,但在六尊忽然得到增强能量的国宝香炉联合镇压下,暗红光芒迅速黯淡。一道裂波传开,青铜刀币本体上崩开一道横纹。
“哎呀!哎呀!一把刀也挺不住哇!”黄毛又跳起了脚,“姚老,赶紧把另一个也扔进去,一起打吧!”
姚老摇摇头,叹息:“没用,对方来了强能量增援……把我和小谢现在身上所有东西都扔进去,也不是对手。”
另三男都一面跺脚一面喃喃地骂起了脏话。眼镜男把夹在腋下的平板电脑又抽出来:“怎么办?不然先回去,找机会再来?”
“可以再等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姚老是最能沉得住气的。
水面下,青铜币的刀罡已在碎散消逝,刀币本体化作凡铁,缓缓沉入幽暗湖底。
刀币与翻滚的泥沙一接触,忽又奋起最后一击,能量风暴冲天而起。
沉积在湖底数十年的工矿污秽猛地喷发,大量粘稠如胶、闪烁着诡异金属光泽的污染毒素,从淤泥深处翻卷而出,黑色巨蟒一般射出水面,喷溅在旁边的陡峭山壁上。
哗啦啦——
黑色巨浪扑上岩壁,冲掉全部积雪后,仿佛短暂地活化了,疯狂吸附渗透,与之前留存的混杂污泥痕迹融合,在嶙峋不平的岩面上留下粘腻的污泥沙石藻茎。
***
“还是有活人在战场那里指挥……四个!”
刘莱蒂紧盯着车机屏幕,从潦草凌乱的低像素图案里判断出了现场情况:
“四个人,开着越野车过去的……还是得把他们赶走吧,谁知道这帮人身上一共带了多少法宝呢?”
“嗯嗯嗯,我让孔哥给咱们准备车……”唐大小姐抄手机。
女学霸一手按下她:“你真打算累死你孔哥啊?让他睡个囫囵觉吧!咱们也不用过去,那地方离五峰村太远了,大雪夜里开车下山,你还要命不?”
“那怎么办?”小唐总疑惑。
刘莱蒂对她翻白眼:
“咱们忙了这么长时间,又是捡破烂建安防系统,又是找赵国舅要人组专职安保队伍,是为了啥?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嘛!”
脑内AR界面微微一点,一条特殊警情提示,已经通过风之主安防系统,传到了电站运维中心那边的值班保安手机上。
***
“水净其形,离水则显其凶……这沉淀的世间污浊,竟是绝佳的绿能载体!妙!妙极!”
姚老扬头注视着崖壁低笑。他已经收起手机,改从车内拿出一支远光手电筒,来回扫射着山壁上那暗色斑斓的污泥痕迹,声音沙哑而兴奋。
枯瘦手掌探入怀中,又取出那只檀木长方盒打开,他这次递给了黄毛:
“小刘,把齐国大刀币拿出来。”
黄毛先在裤子上擦擦手,有点畏缩地取出青铜刀币,怕摔坏了似的。却见姚老掉转身子,指一指不远处水岸上那片刚被黑色巨浪扑袭过的岩壁:
“去拿这刀币,刮一些岩面上的污泥沙石藻茎,就装到这木盒里,装满。”
黄毛借着雪地月光,伸头看看上到岩壁去的路径,有点含糊——他得踩着雪地冰面走上一阵子,披荆斩棘,再在光溜溜的冰雪岩石间爬崖……
一回头,却见另三个男人都冷冷瞧着自己,中年男司机王精节的脸色尤其阴沉。
“好,好,我马上去。”黄毛一个激灵,忙把刀币放回木盒,塞进自己外衣口袋,转身踏上水边冰面。
在身后三支野外手电筒的遥遥照亮中,他手脚并用,喘着粗气,摔了好几跤,才爬上那片被毒素污染得五颜六色的崖壁。
左手抠紧一处石缝,右手开盒取出刀币,他将这青铜器物狠狠刺向壁上粘稠的污泥藻茎。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中,铜刃过处,那些斑斓毒素竟如同活物般发出无声的尖啸,沿着刀身疯狂地攀附、缠绕、渗透。
青铜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玷污侵蚀,浮现出扭曲邪异的暗彩纹路。一股远较之前更加狂暴的能量波动,在刀币上弥漫开来。
等到黄毛用“大齐刀”刮下的泥茎装满木盒,连盒带刀币一起带回原处去奉还给姚老,已是又冷又饿又害怕,全身都在发抖,腿软得几乎再也站不住。
另三人刚要说什么,忽听不远道路上,传来了汽车引擎轰鸣和灯光。
“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来这里……”四人警惕地面面相觑。
车声越来越近了。
“走吧!”四人匆匆奔回自己车上,发动了引擎。
***
次日中午,王好汉到陉泉县城处理一些事,回自己家里吃完午饭,近期来往最密切的好友周三合上门了。
“宝发会陉泉分会”周会长是给他送春联福字年画来的,送的自然都是县书画协会大师们的精品力作。王好汉和老伴欣喜笑纳,让进客厅奉茶,聊一会儿年前年后安排事项等,周三合问他:
“老王,上回说国都那边总会想跟你们度假项目公司联合,在咱这边搞几个基地书院啥的,先来人实地考察,结果那边一直忙着,也一直没抽出时间来。这不快过年了,人家春节假期前后倒是有时间,问你的意思。王总啥时候能接待接待?”
“嗐,公司这边也是一直忙改组,我还抢工期盖楼。前阵子他们就算来了,我也难好好招待。”王好汉笑,“过了年,应该就事少了,春节放假的时候也行,就是年前不行。年前我还得出趟差……”
“上哪儿啊?”周三合顺嘴就问。
“去趟暨北,给沙东那边几个甩卖的楼盘项目收个尾去。”王好汉答。
“暨北啊,”周三合的大框眼镜在闪光,“我想起个人……你手下不是有个那小伙,姓孔的,都传他是雄唐驸马爷……”
茶桌边三人都哈哈笑,王婶笑得指着周三合:“哎哟哟,都说我们老婆子爱传闲话,你们老爷们传起来,不更厉害?你都知道小孔是沙东人了啊哈哈……”
“网上现在啥没有?哪怕不爱看,只要跟你有点关系,都一个劲往你手机上推这些闲篇儿!”周会长辩解,“我就问问哈,我们宝发会在沙东的分会,也有好几个姓孔的干部,挺熟的,说不定是一家子呢!那啥,唐半城家姑娘,跟那小孔,到底他俩能成不?”
王淑惠笑得拍膝打手的:“还说不爱看!还说不爱看!这不比谁都起劲!”
她老伴也喝着茶水笑:“能不能成,咱不敢说,不过我说这一趟跟小孔回他家,盈盈一听就非得也要去。我说她媳妇上门见公婆还是咋地,小闺女害臊,还不承认,非说她是跟朋友一块逛博物馆去……唉,现在这些小年轻,心里咋想的,咱是真闹不清呐……”
“我听着,不就是正搞对象嘛!”周三合下判断。三人一起点头:
“对对,他俩肯定是搞对象呢,不就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