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公里外的山村指挥部大院,庭院照明灯和走廊夜灯,在雪夜里映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王好汉披着大氅,接着电话,烦燥地走出门外,在走廊上踱来踱去:
“……老嫂子,我就跟你说啊,小孔也这么大啦,孩子自个儿有主意,他不是三岁娃娃,真不是我哄着他还留这边打工!他自己愿意!”
“……是是,网上那些难听话,我也看了,那不就是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嚼舌头嘛!……理解理解,你们也难受,小孔自己日子也不好过……”
“……他要是乐意回家去,不在这边干了,我还能拦着他?……我凭什么开除他?小孔好好的一个孩子,又老实又肯干,现在算我这边业务主心骨,我咋能那么办?传出去多难听?孩子自己咋想,老嫂子你想过没?”
“……结婚啊,唉老嫂子,现在都啥年头了,还兴包办那一套?……对啊,我问过小唐她爸,人家唐半城都说不当封建家长,看俩孩子自个儿的意思……他俩啥意思?我咋知道呐!现在的小年轻哟……”
“……嗯嗯嗯,我知道你们的脸面也过不去,也操心自家孩子……这样吧诶,我年前也得去一趟你们那边,有几个项目得收尾,我跟小孔一块去趟你家吧,上门当面说说这事,咋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娃嘛……”
走廊转角处,灯圈光晕之外,一只大橘猫静静趴在栏杆台座上,圆圆的猫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王好汉。
***
叮,叮,叮,叮。
赵嘉辰举起手中酒杯,还真跟四位敬酒的年轻人每人都碰了下杯,还真笑着喝了,咽下这一回合的苦涩液体。
“唔——嗐嗐嗐……”
得意洋洋的小唐总,一大口冰啤进嘴,立刻咳嗽着呛了自己一脸泡沫。
坐她右手边的孔维刚放下酒,扯纸巾给她擦脸,条件反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坐左边的刘莱蒂则叹着气从唐之盈手里接过冰凉酒瓶:“明明就不爱喝啤酒,装什么大人啊……”
“那我总不能喝奶茶当庆功酒吧,也太没气势啦!”小唐总抱怨,伸头看了眼熊富民,“大师兄,你刚才点的那是什么来着?要不我也来一杯?鸡尾酒好象不那么苦?”
“算了算了算了。”刘莱蒂孔维刚都赶紧拦着大小姐。熊富民倒不拦,他坐在隔间最靠外的位置,还伸手叫来了侍应生:
“小唐总迟早也得练酒量嘛,在这一行干,没个两三斤的量,谁能上桌混?看赵总的光辉榜样嘞——你们这儿最贵的酒,从前往后数,排前十的,每种来一杯,都让小唐总尝尝!”
他后半段是对侍应生说的,侍应生面露微笑,只是看着赵嘉辰。
赵总哭笑不得,点点头遣走侍应生,就看着对面的两男两女旁若无人叽叽咕咕:
“师兄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这是小唐练酒量的场合吗?”
“唉,谈判主力反正也不是她。她喝多了直接睡呗,有孔大壮在,还抱不走个小不点?”
“大师兄你说谁小不点呢——”
“嗯,挺好,孔驸马抱着烂醉的长公主走在商业街人潮里,背景就是雄唐大厦,明天的头条又有了……”
“我Kao,小盈你别喝烈酒啊,要喝打包回你们公寓再喝啊……”
…………
赵嘉辰不为人知地叹了口气,伸手进自己的外套口袋,没怎么过脑子,掏出了烟盒。
几道锐利目光立刻扫来,唐大小姐伸手凌空戳指:
“拒绝二手烟!有点公德行不行?”
“……Sorry.”赵总监还不至于没素质到这种地步,叹着气把烟盒扔到了酒桌上,“庆功庆够了没?功课继续?唐总当年签字同意把一大半家产转给了大小姐你的信托,然后呢?那一大笔钱你现在能拿到多少?”
唐之盈静默片刻,还是不情不愿地回答了赵老师的提问:
“什么都拿不到。我爸妈我姨当时防二代败家,设置了一堆限制条款,就怕我拿着钱乱花一气。”
“家族信托里的金手铐条款,”赵嘉辰笑,“具体说说,既然你自己现在拿不着什么钱,那信托是怎么保障你生活和未来的?”
侍应生陆续送来了“酒吧里最贵的前十款酒”,各种杯型,各种颜色,各种配料,五光十色一大排,放到隔间酒桌上还挺热闹好看。
叮叮当当挤挤擦擦错位关照的声音里,唐大小姐断断续续答话:
“那个信托公司啥的,拿着我爸妈给的财产作为本金,独立经营……赚到的钱,先给我一部分基本生活保障,每个月打给我大姑掌握——经过我爸和我姨同意的……还有另外的教育医疗费什么的……”
“不错。Keep going.”赵总喝着啤酒听作业。
“等我满足了那两个继承条件,30岁婚姻稳定了,或者拿到超高含金量博士学位,就可以开始自己管理那笔钱。两个条件触发的管理权还不一样。”小唐总头疼,“好象是如果靠结婚拿到钱的,管理权就少,做什么决策还得跟我姨我爸商量,他们同意才行,然后对我配偶也有硬性要求,什么无婚育史,无违法犯罪前科……”
隔间里另几人都没能忍住去看孔维刚。
孔·试用期恢复中·驸马面似古井,心如止水。
“大小姐你也看出来了吧,你那个信托里的王冠条款,还是希望你努力读书拼学历哈?”赵嘉辰随手拎起一杯鸡尾酒,都没费心注意是什么,“你在宾沃商学院的学分绩点怎么样了?估计自己的博士论文哪年能过?”
唐之盈同学不说话。
“对于名校学历的迷恋,也算上一代人的常见局限性之一。”刘莱蒂单骑杀出,“再耀眼的学历光环,也遮不住某些精英透出的人渣味儿。”
在场两位藤校博士目光在空中交锋,电闪雷鸣,滋啦有声。
“小唐总,我不是成心打压你。既然你同意今天过来面谈这个议题了,我们先把基本共识讲清楚,达成一致,OK?除了那两个可以让你拿到自己财产管理权的条款,你信托计划里还有防败家条款,是可以让你这辈子都拿不到那笔钱、只能靠有限生活费过日子的,你现在也明白这一点了吧?”赵嘉辰催进度。
唐大小姐噘着嘴,好半天才“嗯”一声。
“防败家条款的具体内容呢?说说?”
“如果我在30岁前出现黄赌毒等重大不良行为,或者故意影响雄唐集团正常经营、挑战我爸的控制权啥的……经我爸、我大姑、我小姨三人中的至少两人同意,可以提告撤销信托,把钱还给我爸……”
“等于把你金手铐的钥匙销毁掉,公主就只能被关高塔里一辈子了。”赵嘉辰向前倾身,“See?为什么我一直说,我们合作救雄唐才是唯一的双赢之路。无论从公司经营方面,还是从你的个人财务方面,对抗都没有好处,对任何一方都没。”
***
大橘猫在积雪覆盖的院落间慢腾腾走着,一路被撸毛和投喂了N次。
回到小跨院耳房,进门跳上大炕,它先伸个长长的懒腰,双前爪搭上炕桌,掀开笔记本电脑。
电子屏幕飞速闪过图片和视频,不断变幻的彩光,映亮橘猫的瞳孔:
“山河齐鲁,礼乐千年……这个春节,沙东省博物馆邀您共赴文化之约……铭文刻录荣光……展示农耕智慧……拜读兵圣韬略……定格圣贤问道瞬间……让我们在青铜的纹路、竹简的墨香与冕冠的珠旒间,触摸礼仪之邦的煌煌气度……”
“益州省博物馆以趣为引,带您走进一场古蜀与人间烟火的交响……金箔旋舞,诠释对光的崇拜……通天彻地,神秘凝视千年……击鼓说唱,捧碗酣畅……宋版名篇,墨香犹存……在天府之国的文物盛宴中,感受华夏另一面的浪漫与鲜活……”
***
“赵总,您这吓唬小孩的策略,差不多得了,还真当小唐会信啊?”
酒吧隔间里,藤校女博士喝着茶水,对雄唐集团CFO微笑:“小唐总背课文都背得那么用功了!要有她爸、她姑、她姨中的至少两张赞成票,才可能撤销她的信托,还得过司法审理那一关。就她爸再婚以后,你和你妹那丧尽天良的作派,她姑她姨谁有可能投赞成票?”
赵嘉辰沉下脸。
刘莱蒂继续冷笑:“别说她姑她姨了,现在这个时段,就算唐总本人,他能赞成取消女儿继承权?他还没儿子呢!撤销了大小姐的信托,父女决裂,万一唐总将来也没能再得一男半女,老了、进去了靠谁?靠小娇妻?他要是平安终老,家产留给谁?留给你吗?”
“我没说过这种话吧?”赵嘉辰皱眉,“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撤销信托’这种意向好吧?那不是你们自己也承认的底线吗?我一直强调的,都是合作!Cooperation!行业整体下行,雄唐扭亏困难,全靠财务中心主导的新业务拉资金、稳市值,撑着门面还没倒——小唐总,你的信托资产主体,17%的公司股权收益,这两年分到了多少钱,你问了你姨没有?”
“问了,”唐大小姐撇撇嘴,“连续两年,一分钱没得。”
“啥?”正喝着不知什么名字鸡尾酒的熊富民纳闷,“雄唐这么大公司,小唐总这个第一大股东,连续两年一分钱没拿着?赵总好手段啊!”
“因为公司整体持续亏损两年了好吧?”赵嘉辰没好气地瞥外行科学家,“小唐总的信托才是第一大股东,不是她本人!公司亏损赔钱,哪来的利润给股东分红?”
要真在财经金融专业领域魔法对轰,那这边确实四个人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女学霸及时调整战术,转移战场:
“OK,公司亏损,所以小唐未来的个人财富也受影响,是双输局面,这个共识我们可以达成。那么赵总你的解决方法呢?总不能是把亏损原因都甩锅给她这个在校学生,让她用自己的信托扛下所有吧?”
赵嘉辰冷冷看她一眼,拿过自己的公文包,抽出一份封面精美的文件:
“这份商业计划书简版,说明了雄唐下一步的改组方案,和为什么必须对不良地产项目进行切割剥离及债务重组。你们先看第18页,由第三方权威机构出具的评估报告纲要,可以展示重组后公司整体价值,以及大小姐信托所持股权价值的回升前景——不是我自己随便编的啊,是业内共识,你们不相信的话,那我也没别的办法。”
“赵总对自己在唐大小姐这边的商誉信用,倒是有很清晰正确的认知。”刘莱蒂笑。
四人谁也没接文件的意思,赵嘉辰看看,把文件往酒桌上一扔,随他们去了:
“公司改组,资产盘活,新业务现金流回正以后,雄唐才有机会起死回生。小唐总你那17%的股权收入,能继续以丰厚的数额注入信托,顺利的话,最晚再过九年——八年,百亿级别的财富就开始真正归你自己所有。这就是我的双赢解决方案——也是唐总认可的。”
“听上去不错呀。那你需要我干嘛?”唐之盈笑问。
“不要阻碍股东大会表决通过改组方案。”赵嘉辰警告,“目前,你这里是唯一可能的卡点和风险点。”
“我怎么阻碍呢?我又不能投票?”唐之盈继续笑,“那什么股份表决权,我全家所有人一起,都早签字委托给我爸代行使了呀。”
赵总监刚要回答,忽又犹豫了下,看看这四人表情,思考他们是在钓鱼还是在嘲讽,最终判断是后者:
“你阻碍不了你爸的投票权,但你姨可以。你信托有后门条款,如果你和你姨达成一致,启动表决权冻结与回转,进入司法程序,那这个改组方案就没有意义了,大家一起死。”
“赵总这话好奇怪呀,既然是财务高手精心策划的双赢方案,还已经得到唐总认可了,那我为啥要阻碍通过呢?”唐之盈还在笑,“我嫌八年以后我能拿到的钱太多吗?宁可我家公司现在就破产吗?”
赵嘉辰凝视持续释放嘲讽大招的唐家长公主,只能硬吃这一记:
“因为你爸再婚以后,你后妈和我那丧尽天良的作派?”
对面四人都笑出了声。
“还因为——主要是因为你不肯放弃陉泉度假项目吧?”雄唐财务总监点出根源,“我力主切割那个最大的不良资产,是为了集团断腕求生存。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坚持认为那是我对你王叔的挤压迫害,不听任何解释,还一头钻到那穷山沟里不肯回城……”
“赵总你不懂为什么吗?我给你个解释。”唐大小姐笑吟吟翻开自己手机,找出前天发的一条朋友圈,举给赵嘉辰看,“瞧我刚获的奖状!陉泉县扎根山村扶贫先进个人!大红花!还有五百元奖金巨款呢!不过被指挥部食堂中途截走加菜去啦,都没能发到我手里嘤嘤嘤!”
“啧啧,我们小唐总好棒棒!”刘孔熊三人鼓掌大赞,笑不可遏。
赵嘉辰扶额,哭笑不得。唐大小姐还不肯放过他,收回手机来翻名单:
“话说我发的这条朋友圈,赵总你点赞没有啊?我这辈子获得的第一个县级社会荣誉哦,谁连个赞都舍不得点,我直接拉黑哦……”
“点了,当然点了。”赵总监叹气,“唐总带头,还在高管会议上当众显摆闺女拿奖状了。凡有幸能进小唐总朋友圈的公司职员,谁敢不点赞……”
唐之盈果然在点赞列表里看到了“M.Zhao”,这才作罢,放下手机,又摸起一杯不知啥鸡尾酒给自己庆功,咬着吸管瞅对面笑:
“所以赵总你明白了吧?陉泉生态度假项目才是我的‘王冠’。戴着金手铐也好,被关进高塔里出不来也罢,要逼着我放弃王冠,那我就扔核弹,大家同归于尽,谁都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