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天霁，道路交通基本恢复后，原雄唐集团总部物业中心副经理、现雄唐集团陉泉子公司保安部经理朱德实和两位副手到岗报到，直接被拉去智能安防平台指挥大厅培训干活。

王好汉和孔维刚都不在，负责手把手教朱经理等人如何使用这个平台的，是熊富民，外带拉来了调休的刘莱蒂。唐之盈和张紫菡两个姑娘举着手机拍拍拍，记录“安防队伍正式成型”的历史瞬间。

“这个系统可真先进哪……”

上手没多久，朱德实的鼻尖就冒了汗，半是紧张半是兴奋。

智能平台自动调用的各处摄像头、电子围栏等设备，一半以上是他带人安装的。他在雄唐大厦物业部负责设备维修和值守监控平台，是技术方面的熟手，对这种安防系统的逻辑和操作都不陌生。但是面前这个联动复杂大屏，却没几个键控按钮的超级智能化、自动化平台，却还是让他有怀疑人生的感觉。

“没事没事，其实绝大部分工作，现在都是由人工智能自动判断和发布指令了。朱经理你们主要就是坐镇监控大屏这里，跟现场处置的人员通话，他们有什么闹不懂的，你们给解释解释。”熊富民笑着安慰憨厚大叔。

正经的专职安防主管到岗，全世界最高兴的人就是熊总工，没有之一。

戴着鹰徽棒球帽的刘莱蒂也信誓旦旦保证：“我们P大新研发的安防人工智能体，已经很象活人了，如果有什么中高风险警情，会主动在系统里跟你们沟通。你们就当对方是个活人，有啥说啥，都能听懂，放心！”

朱经理团队的到来很及时。交通恢复，积雪未融，“XT唐之盈”发布的那条度假区雪景视频，又带来了一小波游客潮。这次围堵的重点倒不是五峰村，而是冰封的大湖岸边。

拍照的、玩雪的、钓鱼的、烧烤的倒也罢了，项目安防系统最头疼的，还是那些不管冰面冻得结实不结实，就上去打滑溜的游客，特别是那些带娃家长。

安防队现在的全域永续航巡逻无人机，连“二手回收”带新采买的，已经有了十来架，现在一大半都飞去冰湖岸边。朱德实等人通过机上扬声器不断警告呼叫：

“各位游客，各位家长，请不要在湖面冰层上玩耍，冰面没有冻实，容易出现破碎塌陷，请大家注意人身安全……”

除了无人机，安防队租借的几条巡逻救援船也在湖心未结冰的水域里漂着，随时准备应付险情。但这些措施够不够么……

刘莱蒂脑中的淡金色意识界面里，几处踩着薄冰层的游客身上，都爆出了【风险等级：中】警告。无人机飞近提醒，游客们置若罔闻，现场保安和巡逻船又都够不到他们，束手无措。

“我去！”女学霸喃喃低语。一处橙色的【风险等级：中】突然为升猩红色【风险等级：高】，从上方看，一对带着幼儿的家长脚下冰面，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纹。

二位家长应该也发现了不对，惊叫着抱起孩子要撤，但裂纹立刻扩大，冰面也开始翻边破碎。

监控大屏上，中间画面自动跳转到正在拍摄那里的无人机镜头。在场人都叫出了声，朱德实连忙接通离那里最近的救援船，但显然是来不及也没法赶过去的。

“要不是娃太小，让你们游个冬泳也挺好的……”刘莱蒂轻声低语。

她脑内AR视界中，冰面之下，一条低像素的骑兽肌肉猛男从湖床升起，单手擎天，一把托举住正在碎裂的冰层。

安防平台大屏幕上，无人机回传的画面中，冰面上自动生成了一条闪动的带箭头虚线，旁边还有说明文字“指示逃生路线”。

“那对父母！抱孩子那对！往你们六点钟方向走！那边的冰厚一点！赶紧赶紧！唉唉两人分散开，别都踩一个地方……”

朱德实通过无人机扬声器指示着那对作死家长行动。张紫菡站他身边，手机镜头在大屏幕和朱经理脸上来回摇换，一帧不漏地全拍了下来。

“这年头，只管生不会养的父母实在太多了……”大厅里的围观群众纷纷叹息。

***

【ZY糖：功课我做完了，挺复杂的，面谈吧。

M.Zhao：可以啊，我去陉泉拜见小唐总？

ZY糖：不敢劳驾。我们这里智能安防系统刚升级，正严打奸邪小人呢，赵总您属于高危人群。我们回市区吧，赵总不是一直对我智囊团成员很感兴趣？这次全队登场，也省了您收买刺探那份成本。

M.Zhao：My honor. 时间地点？

ZY糖：您的主场，您定呗。到点儿谈不完得管饭啊（呲牙笑.gif）

M.Zhao：……明晚九点后，商业街Sanders Theatre酒吧，孔维刚知道地方。】

一车四人开回市区，先回雄唐大厦专家公寓略作休整，吃完晚饭下楼，溜达着跟孔维刚走入商业街。

由前几次的通讯文字“笔谈”，换成当面谈判，是刘莱蒂的提议。理由么……

“赵国舅有一些表征，象是高知人群特定功能性失调，书面表达能力远强于口头表达能力，面对‘敌人’时尤其明显。”女学霸解释，“他的大脑是深度处理器模式，跟人沟通时，要调用前额叶进行逻辑架构、数据检索、语言推敲和风险权衡，反应速度略慢。我们和他用文字对话，给他充分的思考应对时间，就每次都会被他一步步引导到他想要的方向上去，这很不利啊！”

“是啊，他跟我当面吵架的时候，我觉得他就是个智障。可一发消息，他就处处都给我们挖大坑跳。”唐大小姐也很有挫败感。

刘莱蒂笑：“你擅长的口头对抗，是个即时反应器模式，依赖的是杏仁核调动情绪、基底节养成习惯、颞叶进行听觉语言处理，更接近运动员的生理框架。赵国舅是真接不住你毫无逻辑的人身攻击和胡搅蛮缠，所以咱们还是以已之长，攻他之短，当面谈吧。”

四人进入那间门面并不起眼的酒吧，跟着侍应生走到深处用天鹅绒帘幕遮住的半开放隔间。赵嘉辰已到，起身相迎。

跟唐之盈孔维刚自然不必过分招呼寒暄，他的注意力主要放在戴棒球帽清瘦女子身上：

“刘博士，finally。”

二人握手，刘莱蒂粲然一笑：“对不起赵总，我还一直跟着小唐总蹭吃住呢。”

赵嘉辰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装没听懂，又看向第四个进隔间的人，略觉意外：

“熊总工？”

“咦，赵总居然认得我？荣幸啊。”熊富民边脱外套边笑。今天是他主动要求跟着一起来的。

“杰出青年人才，生态项目科研口领军人物。”赵嘉辰虽然从来没去过陉泉度假区，对这张脸倒还有印象，“您正研究的那几个课题，有科创大基金很感兴趣，找时间详细聊聊？”

“好事啊，不过赵总是不是得先跟我老板把大局谈定了？”熊富民隔过师妹，伸手撸了撸自己老板，“我一切听小唐总的号令。”

……然而这神态举止，毫无说服力。

“都请坐吧，”赵嘉辰做手势给侍应生，“几位喝什么？”

两个姑娘要了茶，孔维刚要了啤酒，熊富民不客气地点单：“Martini，Dry，最贵的那种。”

赵嘉辰笑出一声，向侍应生挥了下手，命他去准备。另一个侍应生已送来果盘小食，及镇着几瓶精酿的冰桶。

“赵总是这里的熟客啊。”刘莱蒂观察环境。

“赵总是这里的老板。”坐在唐之盈另一边的孔维刚介绍。

“主要投资人之一而已。”赵总纠正，“我们要谈的事比较麻烦，在公司里不太方便。这地方离得近，不用开车。几位如果觉得不合适，另换地方也行。”

唐孔刘熊四人毫无异议。如果有什么安全风险，鹰徽帽早报警了。

“赵总还是自己 solo啊？怎么不带队友呢？我们这么多人，以多欺少围殴，怪不好意思的，我觉得胜之不武呢。”唐之盈向对面长沙发上孤身一人的赵嘉辰甜笑。

赵总监笑而不语，把“对付你们几个还用得着队友”打在了脸（公）面（屏）上。

“至少带我林姨来一起玩嘛，好些日子没见她的漂亮脸蛋，我颜控，还挺想她的。”唐大小姐继续笑。

赵嘉辰撤掉了笑容和公屏。猪队友是全人类公害。

侍应生把几人点的酒饮送进隔间，退下后，小唐总发动连击：

“林姨专心准备生儿子没空的话，赵总叫你表妹夫一起来也行啊。反正你们一家三口现在算完全站同一个战壕里了吧，谈我的遗嘱信托问题，我的法定监护人怎么能不到场呢？”

刘孔熊三人相互看看，心内先给自家队长+10经验值。

赵嘉辰看着唐之盈，叹气，眼神复杂：

“你现在就是这么看你爸的是吧？觉得他完全站自己新婚夫人一边，根本不管独生女死活了？”

“赵总教导教导我，该怎么看我冻人后妈和她老公呢？”唐之盈拿起冰茶喝，笑。

赵嘉辰也拿起一杯啤酒，往后靠到沙发上，笑：

“OK，我教导教导大小姐。你说你做完功课了是吧？来给我讲讲，遗嘱信托究竟是什么？”

小唐总不笑了，喝着冰茶，也不答话。

“孔维刚，”赵总点名自己的前助理，但没看他，目光一直紧盯唐之盈，“远程指导你们这么些天，结果你连基本概念都没给小唐总讲清楚？”

已经很习惯背锅替死的孔驸马看看身边唐大小姐，也没答话，然而脸上写满了出卖队长的表情。

“遗嘱信托，我的理解，”小唐总勉强开口，“就是我妈遗嘱里指定成立一家公司，完全独立的，公司赚的钱将来给我，由我爸和我姨监督，公司所有权和经营权交给了一家专业机构。”

“申久永益信托公司，你小姨的长期合作大客户。”赵嘉辰喝着酒轻哼，“你这么理解也可以，我也不指望你的专业度，但是最重要的部分——你信托‘公司’里的钱，从哪儿来的？”

唐之盈抬头看他，眼神很冷：“我母亲名下应得的婚内财产，加一部分我爸提前赠予的遗产权益。”

“Right，”赵总监不能不承认，“从法律上，是这么说。换个角度讲，就是唐总当年把自己辛苦经营多年赚来的财富，一大半都无偿转让给了你那个信托‘公司’，就为了让大小姐你将来能安稳继承亿万家产，这辈子富贵无忧。”

“赵总，”刘学霸出手了，“我国《民法典》明文规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财产，如无特殊约定，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任何一方都有权要求分割，并指定继承人。唐总夫妻的共同财产，不管你觉得是男方喝西北风自己一人搬砖搬出来的，还是女方洗衣服做饭生娃感动上天掉了金币，都属于人家合法夫妻内部家事，人家怎么处置，轮不到填房夫人家大舅子小舅子去流口水，很难看的。”

唐之盈笑出了声。孔熊二男相互看看，心内再给自家DPS+10经验值。

“‘如无特殊约定，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哈？”赵嘉辰冷笑，“也就是叶大律师业内专精，明白唐总和原配结婚时还不知婚前协议那回事，钻了这个空子，无视大量证据，一力主张唐家全部财产都是在他们婚后取得，所以应该均分。再加上当时你母亲病重，唐总重情义……”

“你少当我面扯谎了。”唐之盈冷笑，“我爸重情义？重情义到我妈连离婚起诉书都写好甩给他了？那不是正赶上你们在弄雄唐IPO上市圈钱的业务，已经投入大量成本，还有著名的‘创始人夫妻离婚损失惨重’案例在前，我妈一公开离婚诉讼，整个业务都得鸡飞蛋打？不拿这个威胁，唐总肯正眼瞧我姨那份信托计划？”

“Well，看样子大小姐还真是做好了功课来的。”赵总略显狼狈，“你小姨也没那么忙吧？这不是有时间给你好好上课了吗？”

“你看不起的前小助理给我上的课，”唐大小姐抬手指右边，“孔哥当时已经进总裁办实习了，也经常在我家进进出出，那些破事都门儿清。包括赵总当时是怎么一力促成我爸签署信托计划和遗赠承诺函的——”

看看对面的脸色，唐之盈笑着从冰桶里拎出一瓶精酿啤酒，示意身边的孔维刚给自己开盖：

“我得先隆重感谢赵总您啊，我能有现在这么豪横的信托财富，第一当然得感谢我爸妈，第二感谢我小姨，第三呢，就轮到赵总啦。听孔哥说，当年我爸身边和他一起搞IPO的人里，赵总您是最积极促成我爸妈和解、照我姨提的方案分配家产和遗赠的！这份感谢迟到了六年哎！赵总我敬您！”

“砰”一声，啤酒瓶口喷出大股雪浪，赵嘉辰面色僵冷。

“啥？啥？”正在嚼Martini橄榄的熊富民没弄明白，“是赵总积极劝说唐总，把一大半家产都转给了小唐的信托？为什么？那样他表妹和表妹生的娃不就太吃亏了？”

“师兄你想想时间线啊。”刘莱蒂喝着茶水笑，“唐家闹遗嘱信托这事的时候，唐总根本还不认识林大明星呢！赵总是财务专业精英，当时就是一心要做好雄唐上市圈钱的业务，他自己的工钱佣金好处费等等也全都从那上头来。至于唐半城的家产怎么分、将来再娶的夫人孩子吃亏不吃亏，关他什么事啊！他怎么能预见到，以后跳这大坑的，居然会是自己亲表妹！”

唐孔刘熊四人哈哈大笑，一起举起手中杯瓶：“敬赵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