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nders Theatre”酒吧的天鹅绒幕布隔间里，桌上一长排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杯，大部分已空。

赵嘉辰看看无人理会的“雄唐集团剥离不良资产改组方案”商业计划书，再看一眼旁边的烟盒，忍。

“好的，小唐总，我get到您的基本立场了，但是还需要再进一步明确。”雄唐CFO继续推进谈判，“陉泉生态度假项目是你一定要拿到手的王冠，但是这个项目要变成什么状态，才算你‘拿到手’？”

唐之盈皱眉，显然没听懂。

“是维持现状，趴在总公司身上吸血，跟集团绑一起跳悬崖？还是剥离出去独立运营，产权可以真正转到你自己手上，成为‘小唐总从负数开始创业成功’的经典案例？”

小唐总皱眉，扭头求助师姐：“他到底在说啥？”

“我听着，象是那个传说中的‘公主股权置换计划’？”刘莱蒂冷笑，“财经高手赵总把小唐总那17%的雄唐股份，转换成陉泉项目的产权，把你连人带遗嘱权益一起踢到矿区山沟里去，顺道给自己将来出生的唐家外甥扫清继承障碍？”

“公主股权——”赵总监扶额，“我手底下人能拿出造谣传谣的一半精力来忙正经业务，公司早TM跳出泥坑起飞了！咱们上了这么多天课，今晚谈了这么久，到底成果是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小唐总先弄明白你那遗嘱信托的性质和主要条款，这场谈判才能进行？”

“嗯？为什么呀？”唐之盈顺水推舟。

“你还没明白吗？在你天才小姨设计的连环套里，你拥有收益的那17%的股权，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单独操作动得了它！现在唯一能对你那笔钱造成重大威胁的，就是雄唐集团本身的破产倒闭！不是我，我没那个能力！更不是你后妈和还没生出来的弟妹！”赵嘉辰简直没脾气。

对面四人相互看看，沉默。不管听懂了没有，无人能提出什么像样的反驳。

“你那17%的股份，所有权是信托的，表决权在你爸手里，只有收益权将来会归你自己。我搞阴谋给你置换到山沟里？我怎么置换？先去跟唐总说让他把投票权送给我，再去想法说服你小姨控制的信托？我疯了？”

“嗯……听上去不象假话。”刘·狗头军师·学霸·莱蒂下了个判断。

“可我直觉上还是不相信他。”小唐总指。

“那你怎么样才能相信我？”赵嘉辰苦笑。

唐之盈想了想，笑：“要不，先把上一轮交易承诺的几百万安防系统资金打过来？”

赵总监看着自己老板家大小姐，无可奈何，抄起手机问：

“你们在OA系统里提交资金申请文件没？改好了名目的文件？提交了我现在秒批，行了吧？”

几人都看向孔维刚，孔·账房先生表情难堪：“……还没。”

几人叹气，没说什么，都知道这一段孔维刚已经忙成累成啥样了。这套希望渺茫而又工作量巨大的资金申请文件，在他时间表上肯定排位倒数。

“他就算现场批准过审了，也没太大意义。”孔维刚又补充，语气冷淡，“批完还要复核，财务中心执行付款要根据计划走流程，之后还有内部和外部审计，审计有问题可以追回资金甚至加罚。赵总要卡这笔钱，随时都能卡回来。”

赵嘉辰看看自己的前助理：“Damn，家贼难防。”

两个姑娘都笑出了声。赵总监又打开公文包，抽出另一份封面精美的文件，直接递到唐之盈面前：

“看看这份吧。你的王冠，你的公主城堡，算你爸再婚送你的礼物，以及你林姨和我这一阵子混账行为的亏欠补偿。”

文件封面标题：《陉泉错金云山生态度假项目独立运营与价值重塑计划—— 暨致唐之盈女士的合作倡议书》。

小唐总接了过来，翻开，左右两颗脑袋一起凑过来看概述纲要。

“债务压顶，现金流濒临断裂，集团现在每个项目都被债权人研究透了。一旦雄唐爆雷，你这个毫无赚钱能力的宝贝度假区，不会有债主愿意接手继续输血的。被法院查封、拍卖、烂尾是必然结局。”赵嘉辰淡淡说着，又扫一眼桌上的烟盒，忍。

“所以你现在这个处置方案，本质是什么？”刘莱蒂的阅读速度极快，一目十行扫完概要，立刻总结出重点，“把陉泉项目从雄唐剥离，当个玩具送给小唐总，代价是她的17%集团股权——收益？”

“Finally！”赵总长出一口气，“说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大劲，你们当中，总算有人能弄明白股权和股权收益的区别了！大小姐信托的股份，没人能去动，但她可以用自己未来的股权收益，去做融资，提前变现，拿到足够的钱来支持度假项目建设。”

唐之盈皱眉，左右看看，发出灵魂提问：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既救了雄唐集团，也能救你的度假项目，避免它停工烂尾的大概率结局。”赵嘉辰无比耐心，“项目成功剥离并重组为新公司以后，小唐总您将成为控股股东，并理所当然地出任新公司的董事长，全面主导度假项目的发展战略与品牌精神。”

“蛤？”小唐总支着下巴思考，“那我不就从小唐总变成真唐总了？”

另几人笑喷。刘莱蒂撸了撸她：“加油好好干，争取早日接班，让你爸成为退休的老唐总。”

“听上去不错嘛。”唐之盈笑，抬眼看赵嘉辰，“那对我有什么风险呢？——你别告诉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Great！两年商学院看来没白上。”藤校金融专业博士欣慰，“新公司的主要融资路径，是拿你信托持有的部分现金流收益权作为信用背书，设立一个绿色价值基金，作为主要投资人。如果这笔投资失败，度假项目还是倒闭破产了，那你30岁以后拿到的信托收益，会主要用于还债，生活质量可能会受损。”

“然而那也是八年以后才会发生的事。”小唐总思考。

“Right.”赵总监确认。

这边几人都有“还是觉得不太对劲”的感觉，一时却也说不清为什么。唐之盈把手头的文件放回酒桌上，孔维刚想了想，率先质疑：

“小盈的信托收益，本身就是变动比较大、很不确定的东西，再加上集团现在这个濒临爆雷的处境，她拿信托收益去担保融资，那风险多大，利息得定多高？更别说她根本没有这种专业操作的能力——我们这边谁也没这能力。”

赵总监不耐烦地伸手，翻开桌上文件，到中间部分，敲了敲一段文字：

“看仔细点，专业支持这部分，前期的投融资业务，由我本人负责！我还承诺协助小唐总组建一支职业经理人团队，负责项目日常运营——不然呢？指望你们这几杆枪？”

“哟，赵总这投入和牺牲好大呀。”刘莱蒂笑，“国际资本精英级别的人力资源服务，还是免费的？”

“我当然会按比率收费。不过老实说，按这破项目现在的状况和运营前景，收入和付出根本完全不匹配，免费服务可能更接近事实。”赵嘉辰苦笑，“算我欠大小姐的——我上辈子欠了老唐家全家不知道多少！”

另几人志得意满地笑。

“虽然如此，陉泉项目跟雄唐集团完全剥离以后，失去靠山和这么多年的信用担保，只拿着小盈的未来收益去融资，真能解决几十亿的建设资金缺口？”孔维刚继续质疑。

赵嘉辰又翻了几页，在文件另一段上敲敲：

“这里，资金底线保证：唐总作为联合发起人，承诺以个人资产确保项目资金链安全，直至核心度假酒店建成开业！此项承诺可写入投资协议，唐总投入的私财作为劣后级资金，用于承担首要风险——也就是债主追债的话，可以先拿走你爸的钱，小唐总你的信托收益和后续投资人的钱是有安全垫的。”

隔间里一时沉默下来，直至刘莱蒂喃喃说了句：

“首富霸总果然好有钱……”

“呵呵。”赵·专业玩钱高手·仍是打工牛马·剩余价值上交老板·嘉辰苦笑，招手叫来侍应生，又要了一轮冰啤。

孔维刚在认真翻阅桌上的文件，着重看“融资叙事”“首富公主个人IP”“科技成果硬资产”“社群经济”等段落内容。赵嘉辰瞅着刚被自己踢走不久的前助理，有点好笑：

“两份商业计划书都是简要版本，详细版本和相关资料的电子版，回头你找你孟姐要，我跟她打过招呼了。哪里还不懂，线上问她，我近期应该没时间再给你们上课了——赶紧着，眼看股东大会也快开了，小唐总你得提前几天跟我们去申城。”

“干嘛？”唐之盈并不怎么愿意配合，“赵总一切都谋划得这么完美，双赢多赢大赢特赢，还用我去跟我小姨说啥？她资深大律师，对这些不比我懂？你把这些计划书发给她，真有你说得这么好，她怎么会拦着？”

“你小姨是你母亲的遗嘱执行人，兼你信托的保护人，这两个身份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吧？”赵嘉辰叹气，“要拿你的信托收益去担保融资，得她签字同意。你信托的运营机构也是她的长期合作伙伴，没叶律师点头，这计划完成不了。而鉴于——”

他又抬手捏了捏眉心，疲态尽显：“大小姐你近期的遭遇，除非你本人亲自跟她当面保证，雄唐改组和陉泉项目独立两个计划，是你自愿参与的，你小姨应该不会同意动你的信托收益。”

“唉，对呀，我近期遭遇好惨呀。”唐大小姐笑吟吟跷起腿。

赵嘉辰瞧着她，没脾气：“第三轮交易，我的要求提完了。你要什么条件，说吧？”

“那我们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赵总你提的要求到底是什么，毕竟从过往经验来看，处处都是坑。等研究透了，我们再提对应条件。”这也是来之前就商量好的，四人组实在不敢对赵总监再掉以轻心。

“三天。”赵嘉辰定时限，“三天之内，搞定这轮交易，然后我和你爸就安排赴申的行程了。”

“要是三天之内搞不定呢？”唐之盈习惯性犟嘴。

赵嘉辰无力微笑：“那我就安排飞国外去跟家人团聚过年了，而且大概率不会再回来。”

“干嘛？畏罪潜逃呀？”小唐总笑盈盈。

“对呀，”赵嘉辰向前倾身，对她笑，“你不配合，雄唐爆雷，公司倒闭，高管层里没几个人能全身而退，我当然得先提桶跑路。至于公司创始人总裁么……”

唐之盈不笑了。

“小唐总，你自己应该也知道，你家这种公司，在这个时代，做到这种规模，个个都有原罪，没一家的黑历史经得起认真倒查。唐总之前一直严禁你参与公司业务，本来也有保护孩子隔离旧帐风险的意思，你领不领情，我就不管了。反正你记住我这话，有生之年最好一直记得——”

雄唐集团CFO拿起自己酒杯，笑：“我要是进去蹲一年，你爸就至少得蹲十年，你王叔他们嘛，蹲五六年算少的。信不信由你，不服你就试试。”

唐大小姐怒视对面，这次没回嘴。

她左右的哼哈二将居然也都没能想出什么词来帮怼。刘莱蒂看看另一边，惊叫了声：

“师兄？我去！你又睡着了？在谈判现场围观，你也能睡着？”

***

隔间桌上那一大排乱七八糟的各种鸡尾酒，大多进了熊富民的肚子。烈酒混着乱喝的威力着实不小，谈判进入后半段，他就靠着沙发打起盹，只差响呼噜了。

几人摇醒熊富民，他还是晕晕乎乎踉踉跄跄的，只好由孔大壮架着走。刘莱蒂收好两份商业计划书，五人鱼贯离开酒吧，行动目标居然也一致——雄唐大厦。

“赵总你不回家？”唐之盈奇怪地问。赵嘉辰在城北也有个别墅，住好几年了。

“我这阵子一直睡办公室休息间。”财务总监淡淡回答。

“哦。”唐大小姐毫不同情。总监以上的办公室休息间是有卧床带卫浴的，跟星级酒店套房也差不多，没那么宽敞而已，她爸和王叔也常住，比她和师姐在五峰村指挥部睡的大炕舒服多了。

商业街晚上人流不减，霓虹彩灯映照着街头新年布景和绿化带残雪，情侣尤其多。唐之盈孔维刚都用围巾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免得被人认出，小唐总吐槽：

“以前明明可以从公司地下车库过来商业街这边嘛，路又近又安全。谁下令把那条通道给锁上了呀，缺大德了！”

赵嘉辰一脸坚毅隐忍。下令锁了那通道的正是他本人，在唐大小姐那次“从地下通道跑到商业街来了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之后。

刘莱蒂走在唐之盈另一侧，不出声地笑，笑完问：“小唐，你过年的计划定了吗？刚才我收了条消息，得着手安排了。”

“过年呀——”唐大小姐叹气，“唐总夫妻已经定了要出国去滑雪泡温泉，三十之前就飞走，也不在老家热闹了。我大姑昨天还说呢，以前一直抱怨我爸，每年在家里吃不上十顿饭，还有一半是过年开流水席的时候吃的。现在更好，喜结良缘老树开花以后，流水席都不吃啦，一切都为了新夫人高兴！”

走在她另一边的赵嘉辰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说了句：

“唐总夫妇出国过年，不是纯为高兴享受去的。”

“怎么？组局的不是我林姨以前女团的小姐妹？也刚在国都富商家扶正的那一位？”唐之盈笑，“她俩天天朋友圈晒包大赛，当我看不见呢？”

“是那位。她嫁的富商，她组的这高端旅游线项目业主和经营方，都是我和你爸过完年以后，要上门谈融资的金主。”赵总监扫一眼大小姐，“成年人的世界不那么简单。”

五个人走进雄唐大厦，各自回房休息。孔维刚架着熊富民进了对门公寓，两个姑娘回1902，唐之盈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倒，伸懒腰：

“呼——跟赵变态谈判，比跑十公里越野累太多了！还是公寓舒服呀……”

“不是你自己非得跑去山村睡硬炕的嘛，”刘莱蒂坐到她身边笑，也伸了个懒腰瘫倒，“小唐总要回来享受，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嘛……”

她没摘鹰徽帽，瘫在沙发上聊几句，前额突然温热，是预设好的提醒信号。

“来了，果然！”刘莱蒂直起腰。

“嗯？怎么怎么？”唐之盈也支起上身，又紧张又惊喜。

“我就估计赵国舅摆脱不了他那变态的控制欲和窥私欲，”女学霸冷笑，“知道我们回了公寓，他又调看偷装的摄像头，正在他办公室里监视我们呢！”

脑内淡金AR界面信息强度飚升，“广域光谱感知”数据流连线成网，沿着刚刚接通的路线反向入侵，绕开“服务器病毒”自动为两套专家公寓生成的假画面，精准进入CFO办公电脑。

“呵呵，有意思……”刘莱蒂拿出手机，进了“风之主智能安防系统”app，飞速点击操作，开始复制下载一份份机密文件。

唐之盈趴她肩膀上好奇围观：“能看穿他今天晚上对我们撒了多少谎不？我就觉得他做的这些计划、提的方案也太好了，他要是有这能耐，早干什么去了？”

女学霸笑，一面疯狂偷文件，一面脑内过信息流：“他的计划方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咱们补了这么多天课，不至于再在基础上栽跟头。不过么……我估计有这一回反向入侵拿到的材料，我们应该能得到他报价的‘真正底线’。”

“是嘛，变态偷窥狂能力再强也不行，”小唐总握拳，“归根到底，还是人品决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