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天的早饭，唐孔刘熊四人挪到了耳房门厅里吃。毕竟这次他们是真有隐私问题要谈，得防邻桌有耳。

“我这一堆年前要安排的事，得找王叔商量，结果他昨晚上也没回来，看路上这雪，估计今天也回不了村，唉……”

熊富民一面往小桌上安放碗筷饭食一面抱怨，努力缓和缓和气氛，收效甚微——孔维刚的脸色比门外雪地还白，唯一颜色重的是俩眼圈。

食堂送饭的人撤走，耳房门一关，四人挤在小桌边坐好。孔维刚拿大勺伸进不锈钢保温桶，习惯地先给唐之盈盛了碗热豆浆。

唐大小姐停顿两秒，伸匙去舀豆浆喝，没说什么。

熊刘师兄妹都松了口气，相互交换着眼色，刚要再找个轻松点的话题聊聊，就听“噗——”

小唐总一口豆浆喷到青砖地面，尖叫：“烫死啦——”

“我去，大小姐你慢着点呀，谁叫你这么一大口往下咽的……”

“每天早上豆浆都是烫嘴的吧，你怎么就忘了……”

另三人叹气起身，收拾桌面擦地，刘莱蒂进卧室去拿了杯凉水出来，给唐之盈漱口。孔维刚把青砖地面擦干净，默默坐回原位。

“麻蛋，凌迟大罪再加一条，意图谋害公主。”熊富民伸手给兄弟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两个姑娘都笑出声。刘莱蒂笑着叹气：

“行了，小孔你自己交代吧，那美女主播到底找你要多少钱？”

“……反正昨晚上开的那数，我是给不了。”孔维刚死盯着自己的豆浆碗。

“听这话头，已经给了不少了啊？”唐之盈喝着凉水翻白眼，“喵的，早知道我应该先下手榨干你呀，孔大官人。”

“嗯，这话有点歧义哈……”熊富民奸笑，被唐大小姐一根油条怼住嘴。

“倒是解了我一个疑惑。”刘莱蒂笑，“听你们之前聊天，感觉财务中心收入不错嘛，小孔又没买房买车，理论上能存下不少钱的，可看他平时出手，也不是特别大方……原来都拿去打赏女主播了啊？”

“打赏就算了，还买什么一对一线上点播交流……不知道对方可能录下来敲诈勒索的啊！”熊总工又出手敲打兄弟，“满脑子都是水泥！”

刘莱蒂看看唐大小姐，出言安慰：“比他线下去交流好点，至少干净，传不上什么病。”

“我Kao.”孔维刚双手支额。

“你俩给我演这戏干嘛？”唐之盈啃着油条撇嘴，“他私生活跟我有什么关系？订婚都没订过，我想退婚也退不成呀！我爸和王叔也就给他发一份助理的工资，不包括守身费吧，那我管他呢？”

“嗯嗯，这样好。虽然刚烫了，嘴还是挺硬的。”刘莱蒂笑。

熊富民笑喷，再伸手扯着兄弟耳朵，把他拉起来：

“孔儿，你说你就是刚调到财务中心那两年压力大，过得不顺，让几个同事带进了榜一大哥圈，真的假的哈？你当着你老板的面再说一遍？要是早就没联系了，怎么那女主播这阵子又找上你要钱？”

“我——”孔维刚强打起精神，“不是这阵子被造黄谣，照片满天飞吗……就被认出来，找上了……”

“呵呵，要是被他财务中心的同事带下水的，那可能更微妙。”刘莱蒂评论，“你们雄唐内部，不是有盯着二代杀猪的优良传统吗，小孔算擦边二代？”

“那大小姐跑来陉泉工地搬砖，还逃得挺及时哈？也难怪唐总严控二代进公司，就这种无孔不入的带坏法，哪个小年轻二代扛得住哟。”熊富民叹气。

“是是是，所有我前头二代们造的孽，全报应在我一个人身上了哈？”唐之盈又白了孔维刚一眼，“连你也跟着凑份子加码！”

孔·试用期眼看要黄·驸马又给小唐总添了勺豆浆。

“说正经的，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刘莱蒂问他。

“只能报警了，敲诈勒索。”孔维刚叹息，“金额也够立案了，但报警以后，对方肯定会把这事在网上爆出来，这个舆情，对公司的影响，我……”

“舆情啊……又进张美女的专业范畴了哈？”唐之盈去拿手机，“还好我已经从赵变态那儿把她正式要过来了，不然人家帮我白干活不说，还得再给饥渴男收拾烂摊子，真没天理呐！”

“小唐，先别急，审清楚了再知会张美女。”刘莱蒂又问孔维刚，“那人什么时候又找上你要钱的？持续多久了？你已经打给她多少了？”

“就我和唐总夫人那黄谣出圈以后，找过来的……给过两次，加起来一万多吧。昨晚上对方要再加个零。”孔维刚低头。

熊富民叹气：“怪不得你这阵子一直大脑缺氧智商掉线呢，啥倒霉事全一起来了啊。”

“有人要搞雄唐家的小孩……似乎这话不象之前预想得那么简单嘛。”刘莱蒂沉思。

“一万多吗？”唐之盈对这个数字有点敏感，喝着豆浆冷笑，“那不就是我跟赵变态当面硬刚，逼他给你报销的差旅费？合着你拿到手以后，干这个用了啊！”

“我Kao，这一说，换我也忍不下这口气。”女学霸叹息着撸了撸小唐总。

熊富民想了想，也没法替兄弟说什么好话，跟孔维刚抱歉：“这次我只能站你老板了啊，你就老实挨骂吧。”

“你今天哪一句站我了？”孔维刚死鱼眼。

“我Kao你今天哪一句占理了骂你两句你还不服气是怎么地——”

“师兄师兄，”刘莱蒂阻止他，“你别瞎耽误功夫了，吃你的饭——小孔，那个女主播不是这一回才刚从你手里要到钱吧？前前后后加起来，她从你这儿敲走多少了？有没有严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要报案的话，你得先把这些基本情况盘清楚，接洽效率会高很多。”

她现在对这种侵财案件经验丰富，流程熟稔。孔维刚看着她苦笑：

“这也算天道轮回哈……唉，我前前后后一共为这种烂事花了多少，可能……”

他又双手扶额，一时没法回答上来。熊富民同情地瞅瞅他，这回替兄弟说了句话：

“都好些年之前的事了，估计还不是几次大额支出，全是一笔笔小流水，叫他一时半会儿算出总账来，也太难为人了。”

“哟，这儿还有个圈内老司机呢？”两个姑娘盯他。

“我看过学术论文！研究报告！这是很常见的社会热点现象好不好，背后折射出新时代下大龄男青年的普遍性心理问题！”熊准博士痛心疾首。

两个姑娘白眼翻上天。

熊富民光速再转移焦点：“我说孔儿，你上班这些年存的钱，不会全烧这上头了吧？没那么夸张吧？”

“……没。”孔维刚总算能吐出一口气，“我家里……”

他思维已经混乱到了某种程度，得断电重启一下，才能组织好语言：

“我有两个亲妹妹……”

“哦……哎？”刘莱蒂诧异，“你这个年龄？体制内双职工家庭？”

唐之盈在旁边笑出声：

“他十几岁过来这边上学，他爸妈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赶上二孩政策出炉，四十多岁抢上最后一班车，结果得了对双胞胎，便宜占大了！”

“原来如此？”女学霸笑，“算一下年龄，你两个亲妹妹现在也正上中学？老家卷得厉害，课外补习班之类花销很大？你这些年一直还在贴补家里？”

“……我爸妈不要，我把发基本工资的卡留给他们了。”孔维刚叹口气，“我妈说，卡里的钱都给我存定期，将来……”

“——给你结婚的时候用？”另三人异口同声，哈哈大笑。

“兄弟，兄弟，打听一下，打听一下，”熊富民边笑边捅孔维刚，“你家打算给唐半城家独生女出多少彩礼啊？说说，说说，给兄弟们参考一下！”

孔维刚打开他的手，不予理会。唐之盈在旁边说风凉话：

“不定是给谁家姑娘准备的彩礼呢！就这些天我听见他妈给他打的电话，他这次回老家过年，已经列好的相亲名单，能一直排上南天门去了吧？”

“矮油？听上去孔老爷太太对传说中的千亿公主儿媳妇不太满意啊？”刘莱蒂惊诧，“果然是天下第一名门么，孔家长孙，富贵不能淫？”

另三人爆笑，熊富民笑得喷了饭：“师妹你这什么破双关语——我再顶着锅盖替我兄弟说句话啊，主要还是怨唐总这边一直不给句准话。小孔过完年都二十八嘞！搁谁家里，父母能不着急？”

“不是男人越老越值钱咩？看我爸，过完年都五十六嘞，不照样娶00后大美人？”小唐总借机打拳。

“那不是因为你爸老，是因为你爸有钱好吧？”熊富民给自己大老板家小姐死鱼眼。

“他也可以有钱啊，”唐之盈没啥表情地指指孔维刚，“买几节包脱单的网课学学，把唐半城家大小姐弄到手，将来拿到几百亿，再熬死原配老婆，五六十岁续娶个网红脸小美女，省得天天看小姐姐跳舞过干瘾啦！”

门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P大学霸师兄妹一面吃饭一面看着这一对叹气，熊富民问刘莱蒂：“你说得过多久，小唐才能忘了这茬破事？”

“没准儿一辈子都忘不掉。毕竟她还小呢，对世界还充满了粉红泡泡式的纯洁幻想。泡泡被谁戳破了，玻璃心被谁摔碎了，公主可不得记恨他一辈子。”女学霸答。

唐之盈自顾吃自己的，装没听见。孔维刚基本又进入了死机态，面前的豆浆油条一口没动过。刘莱蒂看看他，招呼在一边墙根下啃猫粮的大橘猫：

“薛爷，油条你吃不吃？别浪费食物啊……”

大橘猫慢腾腾走过来，跳上孔维刚的腿蹲坐，等着另三人把油条扯开，一段段喂给它。

早饭吃完，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唐之盈给张紫菡打了视频电话，把情况大致一说。手机里传出公关专家的叹息声：

“孔助理这种事吧，可大可小，要不是正赶上舆情的风口浪尖，一般不会有多少人关注的。现在么……唉，好在他之前已经被造黄谣造挺多了。”

“好在？”孔维刚大脑缓慢回魂中，只能输入几个关键词。

“是呀，从公关的角度讲，公众对你的烂桃花题材已经进入审美疲劳期啦，再爆同类的瓜，效果未必能有多好，也给我留下了反向操作的空间，我想想啊……哈，幸亏昨晚我回市区了，不然还挺麻烦。”张紫菡在手机里笑。

“你打算怎么操作？”刘莱蒂问她。

“我得先跟小唐总报备一下，可能要动用非常规手段啊，买点我圈内朋友以前养的号。”张紫菡回答，“这种事线上说还不合适，我一会儿跟朋友约个午饭，见面详谈，谈定了再汇报。”

“买号吗？你手头钱够不够？”千亿土豪家公主十分紧张。

“哈哈哈您别担心这事，我可以走公账的——现在还可以。赵总说过，集团正式改组完成前，我这边的待遇和工作资源一切照旧，我就不信SB老蒋还敢卡我这个钱！”张美女语气欢快。

“嗯嗯嗯，如果谁卡你，你知会我一声，我立马给赵变——打电话去骂死赵嘉辰！正好我现在看这帮财经男横竖不顺眼，一肚子气，想找人骂街呢！”唐大小姐实话实说。

张紫菡和学霸师兄妹都没能忍住笑声，孔维刚垂头丧气。

“我再提醒您一声啊小唐总，”视频通话挂断之前，公关专家又说了个别的事，“听公司内部人说的，集团改组又提速了，赵总跟投资机构股东什么的下了保证，春节放假之前就能出正式的改组方案，过完年回来就启动流程。那样的话，我这边的资源待遇也就只能用到春节放假之前，那之后怎么办，咱们得早做打算啊。”

“……嗯我知道了。回头咱们找个时间，再商量这事吧。”唐之盈叹着气挂断电话。

“怎么集团改组又提速了？”熊富民问前CFO助理，“不是说小唐去拍了双女主短剧救场，情况就不那么危急了吗？”

“不是那意思。之前是说如果大小姐不救那个影视项目，集团资金链直接爆雷，都等不到改组完成。现在是缓过了一口气来，几个主要投资方表示可以再考虑考虑看看情况，过完年回来再做决定。”孔维刚答。

“真要留住这些救命钱，还是得靠剥离不良资产、全力冲刺新赛道的改组方案哈？”刘莱蒂问。

孔维刚点点头。唐之盈扁扁嘴：“怪不得王叔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好几天都见不着人呢！陉泉这项目要是被赵变态断了奶，那全得靠他自己找钱续命了啊。”

另三人默然，气氛又冷下来。

刘莱蒂想起一个事，问：“小孔，那个拿着录像敲诈你的女主播……你确定她真是‘女’主播？”

“什么意思？”孔维刚没听懂。

“蓝底白字可是发过通报，之前打掉的这种网络交友诈骗团伙，基本全是男扮女装，一群大老爷们用假发、美妆技术加上美颜滤镜冒充女主播小姐姐，斩男无数。”女学霸笑，“咱也不知道你那一对一线上交流是怎么交流的，反正你自己想吧，对方到底是男的女的？”

孔维刚的脸色越来越白，猝然起身，冲出耳房。

门外雪地里传来他的呕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