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在附近买了杯奶茶,有气无力回医院,听见旁边有人议论:“你说,会不会真的死了?”
“不可能活着的。”
“哎,年纪轻轻的,说没就没了。”
南风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打开软件一看,热搜高高挂着,新加坡警方最近进展,宣告现场血迹与黎郁文符合。
她匆匆回了病房,打开门一看,护士给宁稚水处理了手背,在另一只手上重新注射。南风忙问:“怎么了?”护士没说话,临走才说:“尽量不要离开病人身边。”南风坐在床边,仔细看宁稚水的脸。
又看到他攥着手机。
“宁宁……”
“你是要安慰我吗?”
“我……”
宁稚水抬头看她,淡淡说:“我不需要安慰。我也没事,只不过是生病了,打完针就走。”南风呆了呆,宁稚水说:“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可悲的事。别人发生了什么,我不在乎,现在我要休息了。”
他躺回枕头,脸朝向一旁,只留给南风背影。
南风知道自己越界了,坐远之后,低声说:“对不起,你要什么东西就喊我。渴了也喊我就好。”
宁稚水并不言语。
她不知道,宁稚水背对她才露出另一种表情,脸轻轻皱起来,又极度隐忍。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可五脏六腑像经受着河水冲刷,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他要被冲走了,心还是驻扎在那里,不肯走。
黎郁文死了。
死了就死了,人都有生老病死。
宁稚水抓紧了床单,眉心更皱。路边一只小狗死了他也会伤心,所以为黎郁文伤心很正常。伤心也只是一刹那的事,他迟早会忘了他。忘了……曾经有一天拥抱着入睡,黎郁文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会忘了吗,倒退回去,一帧帧删掉。
一直倒退到相识那天,他拿着香槟,站在人群里,搜寻猎物的身影。他列过名单,看过黎郁文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微笑,但并不给人轻浮的感觉,嘴角扬起又向下压,眉眼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着气质。他的照片很好看,宁稚水并不抱希望,毕竟照片总是比真人更好看,但当他一转身看见那个男人。
英俊,得体,举手投足在故作潇洒。宁稚水望着他,觉得有点意思。而男人变得心不在焉了,眼神看向别处。游离,又不快乐。
终于目光定格。
宁稚水远远跟他对视,原来那就是黎郁文。就连这一眼也删掉,关于黎郁文的场景都不出现,然后各自从头开始,那样他就不会死了吧,会好好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宁稚水想,我害死了他。
佟舜然在新加坡待了一星期,从一开始的愤怒生气变成了心灰意冷。返程那一天有秋台风,下了一场大雨。他不得不回国,主持大局,不能这么耗下去。不过在回公司之前,他要去一个地方,要看一看那个负心的宁稚水。兴许他联合外人算计他,捞走了黎郁文的钱。
佟舜然一想到就生气,飞机落地,立马赶往了横店。他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忘形的脸,结果只看到宁稚水在枯燥地拍戏。他三点到的,六点还没收工,要转夜场。他站在一旁,宁稚水甚至没发现,而且宁稚水生病了。
有一个女孩子跑来跑去,估计是他的助理。导演喊:“再来一条,刚才情绪给的不够。”所有人又重新布置。
佟舜然叫住那女孩,说:“喂,你过来。”
南风疑惑看他一眼,不太情愿地过来了,佟舜然说:“他都那样了,还拍呢,你们这不是折磨人。”
“你跟导演说,跟我说没用。”
“我……什么时候下班?”
“收工要九点。”
“你们住哪个酒店?”
南风十分警惕,但制片站人身边打眼色,她还是报了名字。佟舜然先回去了,在酒店订了房间等宁稚水。收工后又要卸妆,跟剧组沟通进度,十点钟才回。宁稚水来到了他房间,佟舜然开门,看他卸完妆脸色更不好。
佟舜然有点不忍了,说:“你还好吧。”
“有事可以直接说。”
“你看到新闻了,他们说他不可能活着,但我不信——我还是让人继续找他。”
“没必要,只是白白浪费时间和金钱。”
“你知道什么是吗?”
“他回不来了。”
宁稚水语气很轻,仿佛并不伤感。佟舜然说:“你骗我,像你骗了他一样骗我!”宁稚水说:“你可以不信。”佟舜然抓住宁稚水的手腕,逼问:“因为你,他碍了别人的眼,所以一定要他死。”
佟舜然盯着他,宁稚水不躲不避。他还叫什么宁稚水,不如改名叫宁祸水,怪这张脸太吸引人。佟舜然忽然甩开他的手,在他眼里,他还是黎郁文的人。如果宁稚水有一点良心,就应该守着黎郁文回家。
“他回不来,你就等他回来。你已经对不起他一次了,不能对不起他第二次。”
宁稚水轻笑说:“这是什么年代了,如果我不,你要把我浸猪笼吗?”佟舜然说:“如果警察查到有你一份,说不定我会的。”宁稚水说:“等他们给了你答复,记得对我说一声。”他转身要走,佟舜然说:“他真的不在了吗?”
“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你说的。”宁稚水瞥他一眼,走出了房间。
是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到黄河心怎么死。就像一出荒诞戏剧,他可能明天回来,可能永不回来。
佟舜然一回到上海,无数事情涌来。他首先约见了律师,问了黎郁文遗产的情况,不是因为他在打主意,而是黎郁文的父母打电话来。
黎郁文生前立过一份遗嘱,佟舜然知道这个,他也知道自己有股份。律师很为难,现在的情况尴尬,黎郁文只是下落不明,又不是真死了,还没到公布遗嘱的时候。他只能对佟舜然透露,黎郁文的确给父母留了一小部分资产,又各给二老买了份保险,算是他对家人养育之恩的回报。
律师说是一小部分,可在黎家人眼里,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亲戚听说了这事,怂恿黎父黎母快点要钱,不然晚了被佟舜然卷跑了。佟舜然气得要死,他们不懂法律,只疑心佟舜然要分财产。
佟舜然又要应付黎家人,又要联络新加坡那边继续搜寻工作,有心无力,一时顾不上宁稚水了。
郑昆玉来过剧组一次,跟宁稚水吃了顿饭,两人谈了很久。Araya很重视这次会面,南风悄悄问吴浩:“这又是谁?”
“你不知道,这是大老板。”
“我记得流光的老板不是这个人啊。”
“这个是大老板,老板上面那个。”
“他来干什么?”
“你没听说,宁宁是大老板的一个朋友花钱捧的,给他砸了几千万,你以为流光映像为什么会成立?那个人,好像出事了。”南风头晕目眩,喃喃说:“我们会不会明天就解散了,我要失业了。”吴浩说:“那也不至于,就看怎么跟大老板谈吧。”
他们坐在车里等,一时无话,Araya看手表,他们已经聊了一个小时。吴浩想到什么,悄声说:“听说大老板喜欢男的。”
南风瞪他一眼。
又过十分钟,宁稚水走了出来,大老板也没送他。宁稚水回到车上,Araya低声问:“怎么样?”
宁稚水答道:“没什么,暂时不会有任何变动。只不过拍摄周期要压缩了。”车里气压骤然变低,大老板不愧是大老板,果然是无情的资本家。现在的强度已经反人类了,郑昆玉居然还要赶。
“几个月。”
“我的戏份,两个半月就要完成。”
又是一片死寂。Araya知道,他已经争取过了,而其他人连上桌谈判的资格也没有。事情发展到现在,Araya也大约猜出来宁稚水背后那个真正的金主是谁了。失去了庇护,只能不得不低头。
Araya说:“那就走吧。”
南风如梦初醒道:“回酒店吗?”
Araya说:“叫上化妆师,所有人,开一个会。”
后来,南风一想到那段地狱般的日子就要吐。每天睁眼开始拍戏,没有休息,居然毫无间歇地拍了两个多月。天天掉大把头发,因为太焦虑,吃安眠药才能入睡,更别说好好吃一顿饭。
她悲惨,宁稚水还要更悲惨。
《愁杀几少年》临时调整了剧本,多了一段主角在初恋死后伤心欲绝的剧情。宁稚水问导演什么意思,导演模棱两可说:“编剧老师的意见,老板们也同意了,你就拍吧。”没有任何准备,赶鸭子上架。
一场哭戏,漫长的镜头,整整十分钟。
哪怕后期只剪三分钟,他也要哭十分钟。一开始,宁稚水哭得出来,被说没有感情。后来哭了太多次,眼睛红着,连哭也哭不动了。导演很严苛,对讲机里骂:“你现在失去了人生最重要的人,这种无所谓的表情给谁看?”
宁稚水说:“对不起。”
再来一遍,就又一遍说:“对不起,再来吧。”
Lydia看不下去,说:“为什么安排的这么突然。”
南风心疼死了,又不能说一句话。
无论这个主意是谁出的,他们就为了故意榨取他的痛苦,以为这样能榨出打动人心的东西。
她实在看不下来,对Araya说:“姐,你跟导演说,休息一会儿吧。”Araya说:“让他接着拍,我看差不多了。”南风说:“这个状态肯定不行。”Araya看着她说:“这个状态最适合拍这一段,不是很适合角色吗?”
南风怔住了,Araya又看前方,说:“流光签新人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我们辛辛苦苦抢来的资源,自己一个不注意,就会成为别人的东西。”
“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是一个演员,高兴的时候要流泪,不高兴的时候,也要流泪。决定干这一行就该有这种觉悟。”
南风去看监视器,宁稚水眉头微皱,被摄像机对准了面孔。
多么残忍,剥夺他真实的情感,要他真实的泪水。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偎在灯光下。那么珍贵的感情怎么能拿来表演和卖弄,表演究竟为了唤起什么。宁稚水嘴唇颤抖,大滴大滴的泪涌出眼眶。
要他真实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黎郁文伸手给他,低头看他在手心写下名字,又不经意地看他一眼。乖一点嘛,他理所当然地说。喜欢他乖一点,眼泪是真实的,落下来就如雨。
新加坡也下雨。
宁稚水失声痛哭。
身体滑落在地板上,心跳急促得受不了,从来没有过的事,也许是因为哭过了头。他爬不起来,好像要死了,不管是因为劳累还是因为别的,濒死是这种感觉吗。浓烈的悲伤渗透了镜头,导演抬头看现场,所有人都默默围观着,一动不动,任由那痛苦也包裹自己。离他很近,仍旧是局外人。
南风决定找Araya谈谈,生平第一次有勇气直面那个女人。宁稚水被导演叫走了,吴浩陪着他。她回到休息室,Araya说:“你来得正好,我发你的东西,你得看一下。”
“我有事想说。”
“明天再说吧,我要忙。”
“你怎么这么没有人情味!”
南风的声音发着抖,但又愤怒,像头弱小的母狮。Araya放下手机,说:“你有情绪,麻烦先自己消化一下吧。”
“你明知道他——出了事,还让他拍这种戏份,哪怕放在后面拍也好,一定赶着这种时候,不就是故意的吗?”
“怎么了?”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所有人都在压榨他,压榨他的悲伤,为了那个电影艺术。Araya说:“为了好的作品,这是必要的牺牲。”
“第二次在片场晕倒了,这次是呼吸性碱中毒。你们不当回事,觉得休息一下就好。如果躺在那里的是我,更没人当回事吧。”
Araya不悦地看她,没想到一个小小助理敢跟自己叫板。Araya说:“你不想干了吗?”南风说:“我不想干了,拍拍屁股就可以走,干嘛跟你说这些话。”女人笑说:“他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所以就可以被人压榨了吗?”
“说句难听的,又不是他死了。谁离了谁还活不了!他真为了男人要死要活,也不会出现在片场了。”
南风毛骨悚然,她正要说话感觉不太对,扭头看过去。宁稚水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色衬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也是那一瞬间,宁稚水身后的灯光突然熄灭了,连面目也不清。走廊一片漆黑,他就站在漆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