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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命中的一半

黎郁文在东南亚被绑架的新闻,一早成了社会头条。

佟舜然不知道消息是谁放出来的,内鬼、对手,或者是别的什么人。黎郁文去年在福布斯榜上有名,消息立刻沸沸扬扬传开,成了路人皆知的事。毕竟绑架撕票这种事在这个时代太骇人听闻。

现场照片被上传到网络,空荡荡的游艇上布满了血迹,新加坡警方在海边进行勘察。医生发出长篇文章分析现场血迹,博主扒黎郁文的产业,还有房产中介来到那所上海的豪宅,拍自媒体视频。

仿佛全世界都关心黎郁文死没死,能不能活着回来,钱会去哪儿。关心一个人的死亡就像关心橱窗里的牛角包。

南风一早也刷到了新闻,她打着哈欠看视频,房产中介在介绍地段。宁稚水正在化妆,听到声音,慢慢睁开了眼睛。南风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眼熟,但没细想,化妆师Lydia突然说:“你也在看被绑架的那个事。”

“是的,挺可怕的。”

“我本来还想去旅游,现在都不敢去了。”

“我们没有钱,去了应该没事吧。”

“那不好说。听说绑匪收了五百万也不满意。”

“那么多啊?”

“不过那个人真是年轻有为,长得也帅。怎么能有人样样都好,老天也妒忌,有钱人还是长得丑点才公平。”

南风正想笑,余光瞥见了宁稚水的脸,她从没在宁稚水脸上看过那种神情,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被封存在透明的冰下,好像是悲伤,又说不上是悲伤。南风说:“宁宁,你要不要喝咖啡。”

宁稚水好像没听到,Lydia也看了一眼他的脸,叫道:“宁宁。”他这才抬起头,说:“你说什么?”南风愣了一下,平时宁稚水根本不是这种人。宁稚水自己觉得了,说:“帮我买杯咖啡吧。”

南风拿手机下单,想到了什么,那个豪宅不就是宁稚水住的地方吗。那件事在网上被压了下去,花高价删干净了。可吴浩的车上留着导航,吴浩跟他提过那个小区名字,又说房价多么昂贵。南风忽然失神。

Lydia给他画好了妆,出去拿外卖,宁稚水端坐在那儿,从镜子里看,一张美丽无暇又没生气的面孔。

南风说:“你认识黎郁文吗?”

宁稚水下意识侧头,但眼睛没看她,眼睫挡住了心事。南风猜对了,捂住嘴,一下子明白了。

她很想问他一句,没关系吗,男朋友出了事,自己还强撑着拍戏,真没关系吗?却不敢问,也没办法问。她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自己家人出了这种事,下落不明,失踪在海上,她一定会崩溃,怎么还能若无其事接着高强度工作呢。

正当南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宁稚水没感情地说:“认识。”

又能怎么样。

网上不再有黎郁文的新消息,热度稍微降了下去。佟舜然那边也没任何发现,还要处理公司内部的动荡。

连着三天拍下雨戏,工作人员架好了水管,这也是一场重头的动作追逐戏。整个剧组塞在狭窄小巷子里。南风一整天就吃了几口盒饭。导演一喊停,她要去给宁稚水擦脸,化妆师上来整理造型,水管收不及时,她一起淋了雨。

秋天气温低,她折腾几个来回就感冒了。更别说本就憔悴的宁稚水,每天淋着雨拍,南风很怕他倒下。Araya跑上海谈商务合作,临走下了命令,不拍好这场大戏,所有人不准生病,不准休息。

南风苦笑,她真是有点恨这些人,恨这个行业了。

宁稚水坚持了三天,终于拍完这场戏。南风怕自己传染他,每天都冲板蓝根冲剂给他喝,还吃别的药,预防感冒。最后一个画面结束,南风差点高兴到跳起来,Lydia拍胸口说:“我以后再也不进组了,开多少钱也不进。”

南风跑过去,手里的毯子刚裹住宁稚水,他支持不住倒在了她怀里。南风被他沉重一砸,跪下来才接住他身体,宁稚水失去知觉,湿淋淋地包在素色毯子里。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赶紧看怎么回事。

“宁宁,你醒醒。”

南风吓得脸都白了,求助地看向围上来的人,说:“吴浩快去开车,我们去医院!”男人赶紧去了,南风抱他起来,抱不动,男二演员伸臂接过,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南风坐进汽车后座,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男二演员坐副驾驶,回头说:“没事的,你别急,别哭。”

南风还是想哭,这些天的劳累与委屈一起涌上来。她尽量小心翼翼,不在宁稚水面前提黎郁文的新闻,但失踪案件的进展令人绝望。警方在海里打捞了三天,没找到黎郁文的尸体,也没在国内发现他的身影。

仿佛彻底消失了。

男二说:“我看你有时间去给宁宁请个平安符,他这又是受伤,又是生病,还是要看一看。我们这行不能不信。”

南风说:“今天都拍了十二个小时,你的眼圈也是青的,如果能多休息一会儿,比拜菩萨有用点!如果生病的是我们,还不如他!”

车里气压低下去,大家心知肚明,也只能苦笑。

Araya之前交待过,为了保护隐私,万一宁稚水生病有突发状况,送私人医院最好的病房。终于来了医院,陪宁稚水检查完之后,南风筋疲力竭。男二跟医生谈话,肺炎,高烧,先住院挂水看一下。

房间配套豪华,南风没心情看,来到小休息室麻木地给Araya打电话,交代来龙去脉。毫无意外被Araya骂了,问她为什么不照顾好他。南风终于忍不住了,崩溃说:“我有什么办法,正常人被那样折腾,怎么会不生病。”

“你给他吃药了吗?”

“吃了,我不是都给你拍了吗!没病也吃出病!”

Araya沉默片刻,说:“你精神太紧张了,先去休息吧。在病房看着他。”南风很想马上挂断,甩脸子给她,但最终没出息地说:“好。”

她走出来,往床上一瞧,护士在宁稚水手背上擦棉球,一针扎进去,血液短暂倒流。他会冷的吧,身上本来就冷,又淌进冰冷的液体。男二又回去拍戏了,房间只剩他们两个人,她坐在床边发呆,听见头顶的滴答声。

宁稚水一直没醒,她点了份外卖,胡乱吃了点。

Lydia给她发消息,宁稚水进医院的事上了热搜,粉丝们都很担心。南风心想,这样不要命地工作,怎么不令人难受呢。她怕他身体扛不住,更怕他会因为那个人的事在精神上受煎熬。

他什么都不说,自己一个人放在心里。如果不是相处久了,连南风都不一定看出他的难过。

第二天,宁稚水的烧差不多退了,扎着针的手背薄薄一片,如秋叶脆弱。南风叫了他,他没什么反应,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又睡了。她跟护士讲过之后,回酒店换洗一趟,晚上再过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一小时之后,一个男人走进了房间。

男人不紧不慢走近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像是那个人,很像。宁稚水在梦中感知到了什么,蹙起了眉。声音越近,他眉头越紧。男人拉开南风坐过的那把椅子,坐下来,凝视床上的人。

不对。

来的不是那个人,只是姚亦隽。姚亦隽看一眼手表,又去看他。宁稚水一直没动静,那他只好来找他了。病成这样子,看着很可怜,是病美人。他怕冷,身体微微蜷着,没有安全又颓靡的睡姿。

宁稚水也有这样一面,姚亦隽还以为他果真铁石心肠。

是工作拖垮了他的身体,还是为了黎郁文。如果是为了姓黎的,那他之前装得很好,姚亦隽不能容忍这个。宁稚水明明是一个谁也不爱的人,他这张脸,就不能够动凡心。姚亦隽不爱他,所以也不要他爱任何人。

他坐了一会儿,宁稚水一直没醒,到时间也该走了。姚亦隽站起来,正准备走,宁稚水说了句什么,姚亦隽没听清,回头看他。宁稚水气息微弱,嘴唇轻启,在梦里挣扎着,又喃喃了一声。

姚亦隽弯下身,可一听清他叫了什么,脸色立刻大变。

他在叫,黎郁文。

宁稚水在梦里,脸上仍是痛苦的神情。他感受到有人在看他,就在房间里,他费力睁眼,有个男人的身影。那个影子太过朦胧,他动了动手指,仿佛要抓住他确认是否幻觉,但他动不了。

视线清晰,变成了姚亦隽的脸。

他眨一下眼睛,归于沉寂。

姚亦隽说:“怎么不照顾好自己?”宁稚水不吱声,姚亦隽又说:“难怪会生病,不想想自己,惦记上别人了。”

宁稚水嗓子沙哑,轻轻说:“我累了。”

“你刚才叫了他的名字。”

“他,是谁。”

“那个死人。”

宁稚水胸口起伏,牵扯出疼痛感,姚亦隽俯着身,又说:“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他死了。你喜欢吗?”

宁稚水突然拔下针头,用力扔在一边,他努力爬,又陷在了枕头里。姚亦隽一动不动,欣赏他脆弱挣扎的样子。宁稚水按铃叫护士,一句话不说。姚亦隽直起身,不喜欢他这样,像玩偶有了思想。

宁稚水又按一遍铃,护士过来了,但在门口,不知道是否要进。

姚亦隽点着一根烟,不着急走,淡淡说:“人已经死了,你就收收心。家里打电话来,关心你的病情,我告诉他们,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你妈妈回家了,他们都在等你,回到你以前的生活。”

宁稚水还是给他一个无言的侧影。姚亦隽不信这些话对宁稚水没有吸引力,也不信一个死人还有复活。

他做一个手势,走了出去。

姚亦隽一走,护士悄然无声进来,问他需要什么,喝水吗。宁稚水什么也不要,找自己的手机,护士拿出给他,宁稚水点开新闻看。警方通告,现场的大量血迹经过技术对比,证实来自中国籍总裁,黎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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