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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生者可以死

不是为了爱。

是亏欠,黎郁文总归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拉了他一把,算他良心未泯,这种时候也想拉黎郁文一把。但这种感情绝不是爱,如果真爱一个人,怎么可能舍得放手,冷眼看着黎郁文走向绝境。给他留下那枚平安符也不是爱,过去的宁稚水已经死了,所以让黎郁文和那段过去一起流走。

分手那一刻,就在河水中远去。

所以爱是什么。

宁稚水在高架桥上直行,风吹起头发,他蓦然想起了那封信。“今天有一个同学问我,亲情、友情,还有爱情,最重要的什么,我选不出来。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选?人一定要爱什么吗。”

“我上学的时候,好像也被问过这个问题,已经忘了当时怎么回答的。但现在我想,如果真有那么一份爱,无论那个人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如果不爱点什么的话,也许人就没有信念活下去了。”

“所以只是人类骗自己的借口。”

“借口也很美丽动人。”

不,他不需要那样的爱。宁稚水终于停在家门口,开这么久让他背痛,他伏在方向盘上,整理情绪。

然后抬头,面对这个房子。大门的密码跟手机一样,宁稚水一直不明白数字的含义,难道黎郁文喜欢儿童节。进门一看,地上散落着苹果,也许黎郁文走的时候很匆忙,水果掉在地上来不及收拾。宁稚水捡起其中一颗,往前走,还有更多。他管不了了,放在一旁,直奔书房而去。打开灯,又打开壁炉的门,保险柜赫然立在那儿。他输入了指纹和密码,万万没想到,还要输第二个密码。

他愣住了,难怪黎郁文那么放心录了他的指纹。只有三次试错机会,如果错了,就真的打不开了。

宁稚水思索片刻,输入了黎郁文的生日,噔噔,保险柜提醒不对。他屏住呼吸,又想了一会儿,输入黎郁文公司成立的日期,仍旧不对。他深深蹙眉,最后一次要怎么试,总不可能是他的生日,或者又是儿童节。

赌一下吧,宁稚水点了下去,清脆一声门开了。亏他试了这么多,黎郁文真喜欢这个数字。保险柜里整整齐齐码着红色钞票,宁稚水找来一个大行李箱,开始往里放,搬砖一样令人麻木。

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宁稚水给佟舜然开了门。佟舜然闪进来,说:“好了吗?”宁稚水带他去看,佟舜然连忙帮他一起码钱。宁稚水说:“交钱地点是在上海吗?”佟舜然说:“是,怎么了?”

佟舜然顿了一下,说:“你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

佟舜然十分生气,过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宁稚水说:“我们要做好人财两空的准备。”

“你能少说这种话吗?”

“从实际来看,他回来的可能很渺然。”

“他死了也是因为你,不是因为谁。”

佟舜然说完就后悔了,可宁稚水脸上看不出什么,他忽然又说:“如果你真想救他,不是没有可能,除非你不想——只要你愿意,你当然可以筹到这笔钱,或者去求人家,我不信没有一丝希望!”

宁稚水眼神波动,听出了话外之音。牺牲尊严,牺牲色相,救回黎郁文。佟舜然补一句,“反正你习惯了。”

“我做不到。”

“你对他有没有一点感情?”

“没有。”

“如果他真出了事,你也会踩着他的命,安然享用富贵吧。”

“我只知道我做不到。”

佟舜然不再说了,低头接着弄钱,沉默了很久,他又说:“你脚踏两只船的行为的确让我不舒服,所以我在道德绑架你。对不起,如果黎郁文在这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他会因此记恨我的。”

宁稚水没说话。

佟舜然忍不住,又道:“他很早就喜欢你了,你知道吗?你回国之后,他是特地去见你,我没见他对别人那样。”

什么意思。

宁稚水没听懂,佟舜然拎起行李箱,没时间跟他多言,先走了。宁稚水也下楼离开,只看到佟舜然的车疾驰而去。他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通佟舜然为什么这么说,他跟黎郁文又不认识。

除非当年在马场,黎郁文就注意他了。

宁稚水开车回剧组,他忽然想起了宁青溪说的那句话,“他没告诉你过去的事”。难道宁青溪知道什么,他本想给她打电话,又被绊住了行动。

他开车去上海的事情,Araya知道了。一回到酒店,团队的人正襟危坐等他回来。Araya开门见山说:“去哪儿了?不会给我搞出头条吧。”宁稚水说:“不会,你放心。”Araya说:“我放什么心,你自己看。”

她把手机扔过来。

原来他开车还是太显眼,被狗仔拍到了,写他出现在上海豪宅。

“你去的是什么地方?见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

“你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吗?不管男的女的,都可以乱写。你去干嘛了,约会,还是跟人上床?”

“回家。”

南风惊讶看他,吴浩也愣住了。房价那么贵,除非他出身不凡,那就是跟人有不正当关系。Araya心里有数,差不多明白了。她手撑着额头,疲倦说:“你不能这样,老实待在剧组好吗,先把戏拍完好吗?”

“好。”

他如此平静,如此通情达理。

宁稚水说:“对不起,没什么事我先去休息了。辛苦你跟公关对接,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Araya一句话说不出,宁稚水略点一下头,走开了。她第一次真正触及到这个青年人的残忍底色,而他同时又那么温柔,彬彬有礼。

越是这样的人,越残忍。

《愁杀几少年》有大量的动作戏,拍起来很辛苦,第二天,宁稚水被禁止看手机,从早拍到了晚。他根本没时间去想黎郁文,一旦走神,就被动作演员摔在地上,他不记得那天自己那天摔了多少次,身上摔得青青紫紫,又爬起来接着拍。

来自佟舜然的电话响了一次。

晚上九点,终于下工了,他看到佟舜然的来电居然不敢点开。他靠在那儿,想了又想,拨给了佟舜然。

佟舜然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异样,喂了一声。

宁稚水问:“怎么了?”

“你听我说,我只凑齐了一千万,交给了他们。他们没放人。”

宁稚水太疲累了,蜷缩在角落,怕冷一样拉起毯子,手机仍旧放在耳边,说:“还是要钱吗?”

“我已经在新加坡了。”

佟舜然大约在外边,嘈杂的背景音逐渐清晰起来,操持着英语的警察在说话,杂沓又忙碌的脚步声,还有令人神经紧张的警笛声,一声比一声更尖锐。宁稚水还听到了风声、海浪声,像是在海边。

“绑匪已经离开了现场。”

“收到,收到。”

“没发现可疑人员。”

那些声音在远处,宁稚水依旧听清了。一个华人警察问:“你是黎郁文的什么人?”

“朋友。”

“他现在下落不明,但游艇上发现了大量血迹。我们等技术人员做DNA对比,如果确定血迹是他的,人已经凶多吉少,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可能他被绑匪撕票了,已经死了。”

“不可能!”

风声变得混杂,信号也变得微弱,只有海浪声唰唰冲着宁稚水的耳膜。佟舜然的声音断断续续。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个成年人流那么多血,不可能活下来。海这么大,他可能已经被投进海里。我们会尽全力搜寻,但是……”

电话突然断了,信号太差而被迫中断。

宁稚水还维持那个姿势,垂着头,听电话的声音。海浪声没停下,过了好一阵,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在耳鸣。他一晃神,手机掉下去,摔在地板上。黎郁文生死未卜,他会死,也许已经死了。

死了又怎么样,不是早预料到这个结果,有什么好惊讶的。

这个人死了有什么可惜,谁会为他伤心呢。父母会为他掉眼泪吗,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像从前一样,根本不在乎。也许佟舜然在乎。在乎也没什么,他还要经营自己的生活。员工在乎吗,也不会吧。

宁稚水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没经受过,所以也无法形容。他好像没办法拿起那只手机了。

平安符是很久之前的旧物,失去效用了,像商品一样过期,也很正常。

他身上太疼了,骨头疼,肉也很酸胀,这跟黎郁文的事没关系。他觉得冷,不是因为心软和同情,是他经过一天的工作太疲倦了。他晚餐吃了苹果派,空气也是酸甜的味道,那味道让他胃里翻涌。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人的存在也很孤独。没有人牵挂他,也没有人义无反顾地救他,哪怕变卖所有家产也要救他回来。佟舜然有他自己的家庭和女友,还要顾及公司利益。他并不是谁眼里最重要的人。

如果他死了,黎郁文这个人拥有的一切,也一起坍塌了。豪宅,花园,那只挑选了很久的水杯,衣帽间的男士睡衣。他一件,黎郁文也一件。全都坍塌了。分手前,他还对他说那种话。

“我一直都看不起你。你配不上我的身份!”

宁稚水把脸伏在毛毯上。

那么残忍。

另一个声音回答。

“如果真有那么一份爱,无论那个人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如果不爱点什么的话,也许人就没有信念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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