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稚水没有发表意见,仿佛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从黑暗中走出,低弱的声调,说:“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南风不理解,道:“你应该让我说完。”
宁稚水瞥一眼Araya,走到灯光下,说:“那对你没有好处。”
南风赌气不走,宁稚水由她去了,说:“对你来说,我还有利用价值的吧。”Araya说:“当然。”宁稚水说:“我知道你的想法。”
“这是什么意思?”
“在你眼里,一个出卖尊严换取地位的人不值得同情。而且我的确是那么换取的,我支付了我的代价。为了这个你想放弃我了,你怕东窗事发。”Araya道:“到了这个地步,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宁稚水坐下,还是那双哭过的眼睛,他深深靠在沙发里,疲倦笑说:“没什么用。你现在走,我也没意见。”
Araya笑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宁稚水笑说:“不是还有她吗。”
Araya看一看南风,南风呆呆地看她,她回过头,说:“她能成什么事。”宁稚水说:“反正已经完了。”
他的口吻平淡,失落,同时是一副矜贵的姿态。Araya忍不住道:“我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但你不受我的把握,我不知道你值不值得下注。我看得出别人要什么,看不出你。宁稚水,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很多。”
“你是要很多,你也有野心,我看不出你真正的渴望。是因为你的家庭吗,你见过最好的东西,这些对于你来说只是过眼云烟。”
“跟出身没有关系。”
“人怎么会跟自己的出身没关系。”
“一旦人相信了自己的出身,才会有关系。”
“你觉得自己得到现在的一切,跟你从前的优越地位无关吗?”
宁稚水瞅着她,说:“我没觉得无关。就像你看不上我,也跟你的经历有关,是因为你得到的一切是自己辛苦打拼得来的。你认为我吃不了苦,又认为不吃苦的人不配往上走,哪怕这些苦是来自不合理的规则。”
“你懂什么。”
“如果这么想我会让你好过一些,你可以这么说。”
“你无非怕我放弃你,想拿捏我是吗,没有用。”
宁稚水说了这一会儿话,胸口有些闷,表情更疲倦了,但还是笑一下,说:“你不是已经放弃我了吗。”
Araya决定不再守剧组,她没有完全放弃宁稚水,只不过不抱希望了。
临走之前,她把南风叫过来。南风以为她会斥责自己,或者开除自己,Araya说:“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宁稚水。”
“他妈妈是孔惜之。”
南风有点懵,片刻之后反应过来,默然无声。Araya说:“在电影拍完之前,团队还是维持原状。拍完之后,你想走的话,随便你,我会开给你丰厚的报酬,不会亏待你们任何人。”
“你不管他了吗?”
“在电影完成之前,我还是会管的。”
人走茶凉,南风头一次领悟到这个词的含义。
资金砍了,周期也压缩了,连经纪人也回上海带新艺人。不过好在导演是一个老派认真的人,并不因为这些在工作上有变动。南风上学从来不迟到,上工也是好助理,宁稚水问她:“他们对你这么坏,你怎么坚持下去的?”
“我要钱。”
“也许你不需要那么多钱,更需要关心自己的身体和情绪。”
“可是你呢?”
宁稚水凝望她,说:“你真是一个热心的人。”南风说:“这是在夸我吗?”宁稚水说:“不是。”南风道:“还不如直接说我傻。”
南风又道:“以后怎么办?”
宁稚水平静的脸上有一丝忧伤,他是一个对自己很有把握的人,这时候却无话可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接受现实。”
接受身边人的逐渐离去,也接受死亡。这是一件很难的事。
姚亦隽没联系宁稚水,他认为这个人习惯了锦衣玉食,迟早会乖乖回归金丝雀的生活,到了那一天就会是宁稚水求他。但也许他小看了他,黎郁文下落不明一个月之后,宁稚水仍旧泡在剧组。
在剧组的生活不分白天黑夜,宁稚水全身心投入到了拍摄,除了拍电影,不参加通告,也不参与别的事。
他差一点连黎郁文也忘了。
导演惊讶于他的敬业,对他刮目相看,趁设备出问题给了他一天休假时间。宁稚水突然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一个人去了咖啡厅,听旁边的人聊天,才意识到十一月了。身上的大衣是当初黎郁文陪他买的。他们在店里,黎郁文坐在沙发上,这个那个全要了,他喜欢他穿温柔的米白色,挑了好几件。黎郁文说衣服不嫌多。
宁稚水坐在靠窗的地方,望出去有碧空云影。
他坐了很久,店里来来去去换了几拨人。他无聊了,离开咖啡厅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了一条河边。这一处没有剧组开机,只听见潺潺的水声,萧瑟的秋景倒映在水中,河水一定很凉。他走向河水,看见自己的身影也映在水中。也许最终都会如河水一样逝去。他又往前走,鞋子在水中湿透。河对岸有寂静的林木,以及古代的楼阁。
宁稚水没想到死,只是想去河心。河水淹过了小腿,身后突然有人叫:“你在干什么?”路人跑过来,一把拉回了他。宁稚水回头看他,冷静说:“我的东西掉在了水里。”路人指给他看旁边的立牌,水深危险。
“我看到了,谢谢。”
“你真看到了吗?”
“看到了。”
宁稚水走上河岸,原路返回,路人望着他背影。鞋子湿透了,他还是原来的步伐,没有回头,仿佛刚才不是他。
佟舜然带来了两个不好的消息,一个是新加坡警方终于有了进展,抓到了绑匪之一;另一个是,黎父向法院申请宣告黎郁文死亡。佟舜然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好不容易稳住了公司,结果又出这么大的风波。
黎父的说法是,警方说黎郁文不可能回来,那么他想拿到那笔钱,妻子生病了,需要钱看病。佟舜然想起他们是重组家庭,黎郁文没给后妈买保险。黎父客客气气提意见,可在佟舜然看来,父子之情也实在凉薄。
他还去看了一块墓地,对佟舜然说,是个有树的地方。
佟舜然受了不小的刺激,他接受不了黎郁文真他妈躺在地底下,也接受不了公司资金打水漂。他托律师谈了好几次,表示自己可以代付医药费。黎父疑心他图谋不轨,反而铁了心要找法院,一定要知道遗嘱内容。
与此同时警方提供了一份绑匪的证词,详细描述当天发生了什么。黎郁文跟他们起了冲突,腹部中刀,掉进了海里。
一夜之间又挂上了头条。
佟舜然到警局,把证词听了几遍,指出其中漏洞。这个绑匪不是核心参与人员,对现场描述不够清晰,不能作为宣告黎郁文死亡的佐证。律师对他摇头,其实现场的大量血迹就可以说明一切了。
黎父作为直系亲属提交了申请,法院受理。
如果黎郁文只是下落不明,还给人惦念的余地,在法律上宣告死亡,就好像这个人肉身也死掉了。一时间,大众哗然,因为事件关注度高,又有来自某方面的压力,法院很快出了公告——
黎郁文宣告死亡。
叶秘书经过茶水间,听到了新闻。她又穿过了职工办公室,员工们都在小声议论,公司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最后她来到了办公室,佟舜然灰败地坐在那,她叫了一声“佟总”,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知道他回不来了,但不愿意信。”
“有很多电话等您接。”
“让他们滚。”
叶秘书把百叶窗拉下来,以防职工看到佟舜然这幅垮了的样子,她全关上了,不知道干点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佟舜然消化了一会儿,铃声又响了,坐起来接电话。黎父打过来的,问他是否举行葬礼。佟舜然心寒了,说:“叔,我看在你年纪大了的份上,叫您一声叔。但你们这么做,我觉得我对你尊敬不起来了。”
黎父没有说话。
佟舜然道:“我们找一个时间,让律师拿出黎郁文的遗嘱,明明白白地算账。你不用质疑我,他早就亲笔写好了,放在银行的保险柜,只有信托和律师知道在哪儿。”
黎父终于说话了,道:“除了我们,还有什么受益人。他没有结婚。”
“他有过一位恋人。”
“分手了吗?”
“分手了。”
“那没什么。”
佟舜然不想多聊了,说:“我们来定一个时间吧。”
宁稚水知道黎郁文被宣告死亡,在一个寻常的早上,他没开新闻推送,到片场才听到工作人员闲聊。南风看他脸色,他顿了一下,又接着工作。没有太大的感觉,姚亦隽早告诉过他了,所以做好了心理准备。
也实在没力气想,戏份马上要杀青,大家都绷着一根弦。他感冒了,没精打采,只觉得疼痛又疲乏。晚上回到酒店,洗了澡沾上枕头,马上睡着了,从没梦见过黎郁文,这一晚梦到了。
水管对花园洒下水,他坐在椅子上看书,男人走到了面前。黎郁文捧住他的脸,吻了他,然后黎郁文拉他的手,把他往墙上推,他们接吻、□□。那感觉很充盈。(…)
只有在梦里他是最坦荡的。其实黎郁文一直在床上很满足他。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梦,这一刻才敢承认,魂魄入梦来。
第二天醒来,闭上眼,还想继续做梦。不再有梦了。
宁稚水心里突然有个清晰的声音,也许我爱过他。不知道为什么爱,讲不清楚爱,就已经发生。但现在死无对证了。
佟舜然跟黎家人接洽之后,问宁稚水什么时候杀青,宁稚水还有一周。佟舜然说:“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通知你。”
“什么事?”
“关于郁文的遗嘱,见了面谈。”
佟舜然的语气郑重,宁稚水心想,说不定黎郁文给自己留了辆车。
杀青那天,宁稚水订了蛋糕,南风抱着化妆师哭了。大家很唏嘘,不知道片子经过许多波折,最后的命运会是什么。郑昆玉是个精明的商人,看他这边倒台,资源拿走了一些。如果电影拍不好,当初黎郁文是白花了钱。
宁稚水一个人返回了上海,佟舜然约他在家里见,他还是回了那个家。他打算好了,聊完之后就收拾东西,先去住酒店。佟舜然准时上了门,不只他一个人,还有律师。宁稚水在客厅接待他们,他泡了茶,坐好了,等他们说。
律师说:“那我们开始了,手里这份是打印的文件,你可以先看一下。”
宁稚水拿起来,只看一眼就皱起了眉,他往后翻,又往后翻。律师细声说:“黎总名下的房产,车子,其他资产,会转到你这边名下。保险你是指定受益人。信托的情况比较复杂,稍后再说。公司经营权,以及黎总手里股份的百分之三十,交给小佟总,剩下的股份归于你名下。”
他疯了吗,宁稚水不敢置信说:“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律师无法回答,只是看着他,佟舜然也看着他。他们看他的眼神,也不明白为什么。
宁稚水又低头,翻到最后那一页,看到黎郁文的签名。他没立刻认出来,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可目光被吸引着,往一笔一划上落,然后从懵然终于变成了惊惶。
他抬头,说:“你们骗我,这不是黎郁文的签名,不是他的字。”律师诧异说:“怎么不是呢?”佟舜然也还是那种目光。
宁稚水说:“这不是黎郁文的字,是别人的,我看过……”
律师面前有另一份手写的遗嘱,宁稚水夺过来,终于看清了满页的手写,死也不会认错的,那一封封的信!
宁稚水心里轰然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怎么会是他,黎郁文只是黎郁文,怎么是他。这不可能,太可笑,他看一眼佟舜然,又低头看黎郁文的字。他们是一个学校,一样年纪……不会认错的,这是那个人的字迹。
一直是黎郁文。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宁稚水怔在那。他想到了黎郁文说的话。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很久之前就喜欢了……我也没真正拥有过他,他也不会爱我……他变了,彻底变了。我喜欢的不是现在的他,只是过去的他……”
“你真像他……你现在就是他。”
一瞬间,宁稚水全都明白了。难怪那天黎郁文看到平安符那么生气,平安符是他送的,所以他恨他又送给别人。
哪怕不过是物归原主。
他一直恨他吧,那些试探、坏脾气,以及欲言又止。连分手时,他也不肯说出来,因为他受伤了。
宁稚水也恨他。
这个人把冷冰冰的钱留给他又有什么用。信念崩塌了,如雪山溃下。宁稚水问自己都做了什么——牺牲他,把他送上一条死路。他恨自己,又恨他,怨他什么也不说,让自己这么狼狈。
他从来没为任何人哭过,偏偏为了他哭。
佟舜然看到他的眼泪,不知道说什么,他等了一会儿,掏出一枚手表,递到宁稚水面前。那是黎郁文的遗物。
“房子和这里的一切留给了你,所以这个也是你的。”
玻璃有了裂纹,指针已经停了。也许停在黎郁文死去的那一刻。宁稚水抬头,落在手心的重量,几乎让人无法承受。
那意味着,黎郁文的人生结束了。
他的爱情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