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聊完了,就轮到他来八卦她了。
“楼上的那个狄飞惊,和你是什么关系?”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有兴致,“他虽然在掩饰,可我能察觉到他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你看他的眼神也不一般哦。”
虽然这两人全程没有对话,但她走之前抬头看向狄飞惊的那一眼,狄飞惊低头看她的那一眼,那短短一刹那的对视,足以让他脑补出一篇上万字的剧情了。
“你终于找了个身心健康的,真不容易。”有方应看、冷血、孙青霞这三个打头,他现在看狄飞惊是哪哪都满意。
流景沉默了一瞬,她没好告诉智小二,狄飞惊的身体也不健康——脖子有问题。
而且狄飞惊是容与帮她挑的,说出来会让智小二怀疑她和她哥都有毛病。所以她选择了含糊的回答:“我和狄飞惊相处过一段时间,相处挺融洽的。后来京城出事了,把我紧急叫回来了,就没有下文了。”
“真的吗?”智小二表示不相信。
流景自然不肯多说。
她心里还是挂念着狄飞惊的——她还没有睡到呢。有道是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方应看当初不就是这样嘛。
只是前段时间太忙了,小纯又还没到京城,现在六分半堂还是雷损当家。虽然他哥隐约是站队六分半堂的,但这个“站队”是指提供一切支援以外的支持。她实在不好贸然上门拜访。
现在小纯回京城了,她就可以上门找乐子了。
“老板,到了。”
智小二本来还想继续问的,可是已经到地方了,只好先作罢。流景下了轿子就要往里走,那头智小二还在跟那四个轿夫和三个侍卫说话:“你们自己开一桌,想吃什么随便点,挂我账上。”
流景突然意识到不对。七个人,六个拿剑的,一个没剑但像剑的。不会吧?
“那是你的七个葫……神剑?”她好悬嘴瓢,把“七个葫芦娃”说出来了。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给你抬轿子的?”蔡京都没你那么能造吧。
“说服?那倒没有。”智小二很坦荡,“我只是把他们都打了一顿,再跟他们说:不跟着我干,我就把他们全埋了,让他们师傅出山。”
他又不是像蔡京一样纯靠重金利诱,他选择先用棒子把这七个打服,再给甜枣。至于把人当轿夫用会不会过分了,他才不在乎。要是对象是他外公当年的那七位,他估计会尊老,但对这七个,他可不会爱幼。
“不愧是你。”流景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定那顶轿子花了不少吧?不过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智家在交趾有几座金矿,每年智小二的束脩都是交的金子。当然,这钱花得值就是了。
智小二大手一挥:“撑场面用的,没什么意思。轿子送你了,那七个家伙也随你调动。”他凑到流景耳边,声音放轻了些,“如果那七个家伙起了背叛的心思,直接杀了,不用给我面子。”
两人进入那间专属包厢时,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那人正在窗前观看皇宫大内的风景。
“官家。”见他的第一眼,智小二便拱手行礼。
“说了多少次了,不用那么拘束,叫我阿九就好。”小皇帝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无奈,他最是讨厌这种繁文缛节了。
智小二微笑回应——他可没流景和容与那么大的胆子直接叫皇帝的小名。
流景去里间洗澡换衣服去了,智小二则在汇报工作。
在知道智小二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后,小皇帝感慨了一句:“看来我的话还是管用的。”
越是了解就越是厌恶。
容与,你让我使的拖字诀,我帮你办到了。只希望拖上这半年,能让他们打得再惨烈些,最好能两败俱伤。这样我们才能顺利进场。毕竟——在你我设想的那个未来里,没有江湖的半壁江山。
面试中断的王小石与白愁飞,跟着苏梦枕回了金风细雨楼。
在那里,白愁飞的过去被一桩桩、一件件地道了出来。细节到什么程度呢——连他胸口那块胎记,连他这些年失恋过几回,楼里的人都说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那份背调做得之详尽,也充分说明了金风细雨楼情报机构的厉害。
王小石听得认真。白愁飞脸上维持着那副孤峭的神情,袖里的手,却悄悄握紧了。
——有些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取得了苏梦枕的信任之后,他们也被告知了金风细雨楼实际的盟友。其中,自然逃不开三合楼前的那三个人。
两人都凝神听着。
"方才我说的方小侯爷,他是支持我们'金风细雨楼'的人。"苏梦枕道,"这话,是不绝对的。"他顿了顿。"不过,这个人绝对不可忽视,也不能忽视。他在朝廷里说话极有分量,在武林中地位也举足轻重。"
王小石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那小侯爷比他还年轻。年轻人,总是对更有成就的年轻人不服气。更何况,那位给他簪子的泱姑娘,正是从方小侯爷的马车上下来,还是他扶着下来的。两个人一眼看去,十分般配。再大的气度,起码也要酸上一酸。
苏梦枕道:"原因太多了。其中之一,就是他有个好父亲。"
白愁飞失声道:"难道是……"
苏梦枕点了点头。
王小石依然不解:"是谁?"
白愁飞道:"你没听到方才杨兄说过么——'血河神剑'就在方应看手里。"
王小石一震:"他父亲是……"
苏梦枕道:"便是三十年前武林公认的名侠,方巨侠。"
白愁飞冷笑道:"有这样的父亲,儿子何愁无成!"
苏梦枕道:"不过,方小侯爷也的确是个杰出的人才。"
"方巨侠无心仕途。朝廷为笼络他,封他为王爷,他却视如粪土,仍旧仗剑天下、云游四海。可方应看却懂得:要成大事,必须借助官方势力。所以他这个小侯爷,也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这一点手段,方巨侠反而做不到,这便是方应看的高明处。"
白愁飞想了想,才道:"你说得对。这种人,年纪轻轻就看透了这一点,委实不可轻视。"
王小石忽然开口:"那泱姑娘呢?她是方小侯爷府上的人?"
苏梦枕反倒摇了摇头,"不,她不是。"他道,"可她的身份,比方小侯爷更复杂;态度,也更难以捉摸。"
"她到底是谁?"王小石忍不住追问道。
苏梦枕道:"她叫景留泱,是《大宋日报》的执笔人。同时,也是皇上在民间的眼和嘴。"他的目光,落在王小石身上",她请你去赴宴,怕是另有企图。"
王小石道:"她想招揽我,还想将我引荐给他人。"
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了那根玉簪。
"这是宫中的样式。"苏梦枕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所在,不禁为王小石轻叹,"三弟,你是失去了一条直达皇宫大内的路。"
他并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并不认为朝廷与江湖就该如楚河汉界一般泾渭分明。恰恰相反——楼中,就有在朝中任职的人,苏梦枕座下"四大神煞"之一的刀南神,便是京城禁军的将领之一。就凭这一点,金风细雨楼的人,便得了极大的方便。
"什么皇宫不皇宫、大内大外的。"王小石却并不觉得可惜,"为皇帝效力、做他人的爪牙,哪比得上在江湖中逍遥自在来得痛快。"
白愁飞倒能理解苏梦枕的想法,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锐利,"小石头,你可知多少人穷尽一生,都等不到这样的机缘。"那点惋惜又很快变成了揶揄,"怕不是机缘、富贵,比不上泱姑娘的一句话吧!"
王小石被闹了个大红脸,"我和泱姑娘真的……没什么!"
"现在没什么,也不耽误以后有什么。"白愁飞继续揶揄,"你现在是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她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身份上也是对等的。你与她打好关系,于楼里也是大有益处。"
嘴上说着对金风细雨楼大有益处。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把王小石的关系,转变为自己的关系。
——王小石没能走通的这条通天路,他却想走上去。
苏梦枕竟也赞同白愁飞的说法,"年关将至。"他道,"你误了泱姑娘的一顿饭,自当补回来。"
见大哥也跟着白愁飞一道揶揄自己,王小石好气又好笑。心里,却又生出一丝喜悦。
——自己如今,也能请她用饭了。
脑子中不禁浮现出她那暖如春阳的笑容,可那笑影刚一浮起,就被智小二那张冷漠不耐的臭脸取代,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立时清醒了,苦笑道:"我请客,只怕她身边那位智二爷不乐意了。"
这一盆冷水,也把那两人泼得清醒了,联想到那位智二爷对王小石的态度,的确是个大问题。
"大哥。"王小石主动问起了此事,"那位智二爷,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对我……"
他希望能从苏梦枕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苏梦枕道:"智二爷,是朝廷上新出现的岭南派系的两大首脑之一。"
"岭南也能有派系?"白愁飞问道。
——岭南自古以来都是流放之路。能踏入朝中为官的官员,更是少之又少。这样一个地方,竟在朝堂上自成了一个派系,且地位不低。
苏梦枕道:"只因为,岭南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人。而那位智二爷的出身,更是不凡。他是岭南侬氏族人智高的直系后人。"
于是,那段旧事便被他娓娓道出。
"仁宗时,邕州西南之地,时有作乱。其中侬氏族人,掠杀尤甚。其中有智高者,勇而善战。他先求封于宋廷,不许,便据地称王,失陷邕州,再一口气收下横、贵、藤、梧、龚、康、端、对八州。仁宗大惊。狄青请帅,时韦青青青手上四大弟子参军翼助狄青,叛军终为敉平。智高败退,逃入大理,纵火焚城,伺机而起。仁宗生怕智高再兴风作浪,于是请能人潜进大理,刺杀智高。智高六子,皆死于战乱之中。"
苏梦枕看了王小石一眼,"而那位智二爷,便是智高幼子的遗腹子。"
至此王小石也明白了,智二爷不喜欢自己是因为自己的师门参与了那场针对他家族的战争,说自在门是他的仇人也不为过。
白愁飞冷冷道:"那不就是反贼之后?皇上竟然容得下他?"
苏梦枕道:"这便是皇上的高明之处。"
"他容得下反贼后人,甚至肯重用此人——"他慢慢道:"却不见得容得下,用得了其他人。"
最初,苏梦枕以为此事是皇帝向民间发出的求贤令。可到最终他才发现:这不过是爱屋及乌,而这份"爱屋及乌",还远远超出了合理的范畴。
岭南派系的两位首脑,阳容与和智小二,一文一武,究竟是新的王安石和狄青,还是新的蔡京、朱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