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流景那儿得知自家大哥的处境后,栖梧便再也没着急过。
反正她大哥不会有事,安安心心过年比较重要。
流景这些日子是时刻停不下来,因为无情忙着在年前把积压的公文处理干净,没人陪的栖梧便跟着四个剑童满京城瞎逛。每回都买上不少东西,神侯府人人有份。
金剑得了把新佩剑,银剑收了方端砚,铜剑、铁剑各得了一套新衣裳。连厨娘都有一盒京城最时兴的胭脂。栖梧买东西从不看价,看中了便包起来,四个剑童跟在后面,怀里越堆越高,到后来金剑不得不把刚买的糖人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抱东西。
“姑娘,差不多了吧……”银剑的声音从一堆纸包里闷闷地传出来。
“还差一样。”栖梧头也不回,径直拐进了街角那家干果铺子。
栗子刚出锅,热腾腾的,油亮亮的,在铁锅里翻滚着,甜香混着砂砾的焦气扑面而来。栖梧要了两斤,纸袋捧在手里,烫得她左右手来回倒。四个剑童终于找到机会把怀里的东西搁在铺子门口的条凳上,齐齐松了口气。
无情回来的时候,栖梧正带着四个剑童在吃刚出炉的栗子。远远就听见金剑在抱怨——
“安祯候还没有放弃呢,邀姑娘赏画的帖子一天一幅。”
无情脚步一顿。
又听见栖梧的声音:“到底是什么画让他那么执着?”
"帖子上说是唐时的古画——'丹青宰相'的《萧翼赚兰亭图》。"
这回是银剑的声音。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无情再听到声音时,是金剑银剑带着点惊恐的调子。
"姑娘,您不会动心了吧!"
"那倒……不至于。"栖梧的声音——就是有点心虚,底气也不太足。
无情眼皮子一跳——她还真有想法啊。
接下来,便是几个剑童轮番劝阻的话了。
他一进门,集体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四个剑童嘴里还含着栗子,腮帮子鼓鼓的,见到无情,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我去练剑!”
金剑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手里那袋栗子往银剑怀里一塞。
“我去看看饭好没!”
银剑手忙脚乱接住栗子,又往铜剑手里塞。
“我也去!”
“等等我!”
四个剑童见到无情,像见到猫的老鼠一样仓皇逃窜,连条凳上那堆纸包都不要了。栖梧都看无语了:“你平时对他们很凶?他们那么怕你?”
无情有点无奈:“他们是不想阻碍我和你相处吧。”
"会这样么?"
栖梧认真参考了一下自己父母的情况。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可干过不少没眼力见的事。
无情笑而不语,随即续上她和四剑童方才的话题:“我听到你们在提安祯候?”
安祯候赵越,父亲左武王是赵氏宗族第一高手,也是先帝赵佶的堂兄。安祯候却不曾习武,一心习文,在文人墨客中颇有名气。先帝走得突然,还带走了太子和几位年长的皇子。当时朝廷上不乏拥立安祯候的言论,最后还是由先帝的亲子坐上了这个位置。
大概是先前龙椅上的那个太离谱了,以至于无情的底线被拉得很低。所以就算知道现在的皇帝要修猎场,他们竟然觉得还能接受。起码他明面上遮掩了一下,而且也没有要求从民间搜刮什么宝物。
“嗯。”栖梧回忆起那次相遇,“那次我去买颜料,顺便去看了眼店中正在售卖的画。他从二楼掉了下来被我接住了,然后就一直想报答我,请我吃饭,给我送东西。今天请我去赏画呢。”
栖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的手指还在剥栗子,栗子壳被她的指甲掐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
若是流景在此,大概会吐槽栖梧此人目下无尘的毛病又犯了。
从小在爱和纵容的包围下长大的小公主,从来不觉得别人的讨好有什么问题。她也只会关注在乎的人的行为和情绪。不见她爹发小的孙子,那只小老虎追了她几百年,好不容易靠温水煮青蛙排上了号,“黑历史”一扒出来,马上被翻脸无情了。
"是么?"
无情盯着栖梧看,想从她的表情里发现些什么。
可惜,什么也没有。
最后,他只能微微咬着牙道:"真可惜。你竟然接住了人。"
栖梧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还是她那个"温柔善良"的大捕头么?
你 OOC 了。
不过,我更兴奋了。
栖梧扑上去就要捏无情那张白如月的脸。
无情拿她无法,只能接住她的腰身,任由她在自己脸上留下几个印子。他的脸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嘴角却弯着,眼底的笑意像被春风吹皱的池水。
"吃醋就直说嘛。"栖梧道,"我从不认为,吃醋的男人小气。"
无情心想:你不仅不会介意,还会很兴奋。
晚间吃饭时,诸葛神候告诉了流景一个有关于她的坏消息。
皇帝知道《沧浪栖鳞图》的作者“赤汐馆主”来京城了,而且目前就住在神侯府,想招她进宫。
诸葛神侯严词拒绝了皇帝,并让栖梧放心,不会让无情成为追命第二的。
——曾经的暗恋对象舒动人进宫了的追命:……
倒也不必特意提他。而且世叔,比起您的保证,叶姑娘好像对我的八卦更感兴趣。
追命默默夹了一筷子菜,决定化悲愤为食欲。
诸葛神侯郑重表态之后,又开始疑惑起来。
皇帝是怎么知道栖梧就是"赤汐馆主"的?又怎么知道"赤汐馆主"眼下就住在神侯府的?
无情、栖梧:他们好像知道是谁说的了。
栖梧也没想到流景动作那么快,不是说过年很忙吗?皇帝还能那么闲?
那天的疑惑,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直到过了元旦,都没有她的事。而后,这时代的官员们,迎来了七天的假期。
假期一到,闲下来的"山",便跑来找她了。
那天,无情难得闲下来,便给她剪"闹娥"玩。
"闹娥"是用丝绸、彩纸剪成蛾子或蝴蝶的形状,再撒些金粉的小东西,插满头发,取的是"飞蛾扑火"般的那点生命力。
火红的发上,布满了各色的蝴蝶。
栖梧倒也享受,趴在无情腿上,任由他折腾自己。
无情没忍住,又撸了一把。手指插入火红的发间,一路向下,滑至发尾。发丝自指间滑落,指间还残留着那种滑腻柔软的触感。
——他觉得趴在自己腿上的,就是一只红色的小猫。
懒得很。
连皮毛上布满了蝴蝶,都懒得动弹。
早年间,他因为身患哮喘,不能接触动物的皮毛。如今,倒是全都补回来了。
"感觉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栖梧仰起头看他,见他还伸着手,便主动把脸送到了他的手心里。
"只是觉得你很可爱。"无情的指间,摩挲着她眼尾那颗红痣。
"那当然了。"栖梧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句夸奖,还骄傲地扬了扬脑袋,"从小到大,大家都夸我可爱。"
的确很可爱。
无情已经能够想到她的成长环境了。
她一定是在长辈的疼爱下长大的,一定有很多人宠着她——可她却没有养成骄纵的性子。
真是难得。
"我都那么可爱了。"栖梧道,"你还会看到我的脸,就想吐么?"
无情知道,自己又被翻旧账了。
心里便开始计划:年后给追命加加担子。别老一有酒喝,嘴上就把不住门,什么都往外说。
"不想吐。"他道,"只想亲。"
说罢,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这让栖梧十分受用,立即就要扑上去。
然后,就被突然闯进来的银剑打断了。
银剑也很尴尬。他本身年龄就不大,骤然撞见这种场面,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支支吾吾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像在数地上的砖缝。
还是无情最先反应过来,把栖梧扶起来,自己又理好了衣裳:“发生什么事了?”
银剑在心中赞叹:不愧是公子,这心理素质我等望尘莫及啊!
随即才说明来意:“诸葛先生让大爷和姑娘一起去前厅,说上头有人要见姑娘。”
无情握着栖梧的手缩紧了些。
能被世叔形容“上头”的,也就只有龙椅上的那位了。他本以为在世叔言词拒绝后,上面那位也会歇了这份心思。
毕竟大家都是要脸的。
现在看来,现在这位比他那搞艺术的爹更不要脸啊!
无情认真地思考起了隐居的可能性。
要是皇帝实在强求,他就跟栖梧出海吧。
——比起怕她"飞升成神",他更害怕她被困在那四方天地之间。
总感觉无情脑补了很多东西,栖梧先拍了拍他的手以作安抚,又转头向银剑问话。
“听门房说,一起来了三人,两男一女。其中是有一个很漂亮的姑娘。”银剑老实回答。
“那就没事了。”知道流景来了她就放心了。她会坑自己,但绝对不会害自己。
在过去的路上,栖梧问了一嘴:“‘上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情回答:“和他爹一样的轻佻之人。”
栖梧很快就见识到了什么叫“轻佻之人”。
“二位什么时候成婚?我现在就给二位写赐婚的圣旨!”
“轻佻之人”把栖梧和无情两人的手放在一起,十分感动地看着这对佳人。
准备了一大堆说辞的诸葛正我难得词穷了。
这和他设想的不一样啊。不应该是他跟皇帝据理力争、保卫无情的爱情嘛?怎么刚见面就要赐婚?难道他看错人了?
不过皇帝提都提了,还是赶紧答应吧,以免夜长梦多:“崖儿、栖梧,还不多谢官家。”
“多谢官家!”
“拿纸笔来!”
眼见此人磕CP的老毛病又犯了,流景赶紧上去提醒:“官家,是不是得考虑一下女方家长的意见。”
一盆冷水下来,他脑子清醒了许多:“也是,女婿也得见泰山。容与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那便等容与回来再说。”
小皇帝大手一挥,看栖梧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赤汐馆主’的画技连先帝也赞叹不已的,若是荒废在后宅,着实是我大宋的一大损失。阿景,拟旨——封‘赤汐馆主’为翰林院待诏,正八品,加衔内廷供奉,赐绯袍,四品服色,配鱼袋。”
一口气说完一大串官职待遇,小皇帝终于能喘口气了:“早就听容与提及,他的两个妹妹都是女中诸葛。”
栖梧:“……”
完全不像那货能说得出的话。
“容与虽不在朝中,但我……朕也时刻挂念着他。这些时日阿景也助朕良多。”
说到这儿,小皇帝忍不住抹了把就要掉下来的眼泪。没有技巧,全感情。流景下江南的那些时日,他才知道一个人能干三份活的秘书有多牛。他真心希望容与能多来几个弟弟妹妹。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他当然不肯放过这个牛马——呸,爱卿。
栖梧:“……”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现在你来了,望你和阿景共同勉励,为建设一个更美好的大宋添砖加瓦。”
栖梧:“……”
我能拒绝嘛?
栖梧是真的很想把这话说出来的。但她看到了小皇帝身后的流景“和蔼”的微笑。
她仿佛看到了她哥在朝她招手。
要死了,拒绝不了啊。
栖梧的预感是对的。
当看到自己面前那一大堆文件时,她险些精神恍惚。
——她不是进宫来谢恩的么?
——现在不还是过年的七天年假么?
——怎么就直接快进到开工干活了?
而且,她不是因为画画的技术才被招进来的么?这些活,有哪一样跟画画有关?
第一份:《改进农具:曲辕犁、龙骨水车》。
第二份:《引进与推广良种:占城稻、棉花、花生》。
第三份:《沤肥法与轮作法的推广》。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纸张上的字没有变,还是那些字。
栖梧的脑子转了三圈。
第一圈:我是画师。第二圈:我是来谢恩的。第三圈:今天才正月初三,年假还有四天。
她把文件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正面,像在确认这玩意儿是不是拿错了。
然后她确定了,没拿错,这些和画画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流景已经和小皇帝开始讨论起来了。
“曲辕犁和龙骨水车的改进倒是容易,直接有现成的图纸。”流景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指尖落在那张曲辕犁的结构图上,“就是推广是个大问题。我想直接把图纸加印在报纸上,百姓们就都能看到了。”
“是个不错的想法。”小皇帝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亮亮的,“就算不识字也能看得懂图。我想在官府进行推广的同时,可向无法拥有农具的百姓租借曲辕犁——”
“等一下。”栖梧忍不住打断了这两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流景和小皇帝同时抬起头来看她。两双眼睛,一双清冷如常,一双亮得有些过分。
“你们把我叫来,”栖梧举起手里那沓文件,晃了晃,“就是为了讨论这些?”
“不然呢?”
小皇帝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像是她问了一个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他放下手里的朱笔,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坦然得让人没法反驳:“民以食为天,这些东西当然很重要!”
栖梧的眉心拧了一下,“还会有人吃不饱饭嘛?”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困惑。像一个人在问“何不食肉糜”,问得理所当然,问得毫无防备。
在她的世界观里,饥饿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遥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倚靠"光"来补充能量的种族,食物只是用来满足嘴上那点馋虫的消遣。她不是不能吃,但吃东西对她来说,从来与“活着”无关,只是一种享乐,一种消遣,一种和同伴围坐在篝火旁时的热闹。就算是后来去到地球,她去的也是生产力最发达的时代,接触的是最繁华的一面。自助餐厅里堆成小山的食物,超市货架上永远满满的货架,外卖软件上划不完的菜单。她见过有人浪费,见过有人挑剔,唯独没见过有人饿肚子。
所以她才问得那么坦荡。
小皇帝被这个回答震住了。
他看起来很难过——好似在哭,又好似在笑,似乎又有点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