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把他引荐给公子么?"这话问的是流景。
听到"公子"这个称呼的一瞬,方应看的目光马上变得锐利起来——能被智小二称为"公子"的,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一个了吧。
"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的。"智小二道,"我不喜欢自在门弟子,我不希望同僚里有自在门的人。"
他平等地不喜欢自在门的所有人,不局限于诸葛神侯、元十三限,包括四大名捕、六合青龙、天下第七等人,甚至包括了叶哀禅一系的沈虎禅、花珍代等人。
王小石的脚步骤然顿住,往前迈出的那半只脚停在半空,随即,缓缓收了回来。
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眼神里有一丝错愕,继而转为几分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该惊讶于师门被人一口点破,还是该惊讶于这人竟对自己与自己的师门,有那样大的意见。
他马上就要上前理论,可泱姑娘还在替他求情。
"真的不能接受么?"
"绝不可能。"
此话一出,不说流景,连王小石也知道:此事再无周旋的余地。
流景的目光在智小二和王小石之间来回走了一趟,然后她转向王小石:“抱歉了,王少侠。此事是我思虑不周。”
王小石心里清楚,此事不成,罪不在她。
见她面带歉意,他心中原本那点对智小二的不满,也连带着消下去了。
"不必如此。"他道,"好意,我心领了。"
流景替智小二赔了不是,可智小二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们该走了!"智小二已经转过身,往轿子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流景一眼。
流景朝王小石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跟上了智小二。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朝王小石的方向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她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抬轿,的四人同时发力,轿子平稳地抬起,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缓缓远去。
王小石目送两人上了同一顶轿子离去,心里不免为泱姑娘担忧起来。
——泱姑娘,会不会被自己连累了呢?
方应看目送那顶轿子消失在了街尾的雨幕里。他的目光在那道远去的轿影上停了几息,然后收回来。他面上的笑意依然温和得体,眼底的思绪却沉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深水。
看完一整出好戏的方应看,也与苏梦枕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不免泛起了嘀咕。
流景居然要把王小石引荐给皇帝,一个智小二在官家面前也够出风头了,再来一个,那还了得。
幸好,没能成。
不过智小二对自在门的人意见那么大,是他没想到的。
——这倒是一个好的切入点。
三合楼里,狄飞惊在看轿子的离开,雷损也在看轿子的离开,连带着刚从屋里出来的雷纯也看来过去。
刚才狄飞惊与苏梦枕谈判的时候雷损就在屋顶,只要苏梦枕露出疲式他便会即刻出手,可任谁都没能下料到苏梦枕的命竟然那么好,摆脱了刺杀的同时还结交了两位身手不凡的好汉。
“老二,你在看什么?”雷损幽幽说道。
“我在看她,她会是我们的朋友吗?”狄飞惊答道,他还在看,即使轿子已经离得很远了。
“她不是六分半堂的朋友,但她的兄长是”,雷损答道,“可惜回京的是妹妹而不是哥哥。”
后半句话是对雷纯说的。
雷纯淡淡地答道:“妹妹也许能做得更多。”
“妹妹却不似哥哥一般愿意为六分半堂做事”,雷损轻叹一口气,这次针对苏梦枕的刺杀计划只是全局的一环却也暴露了六分半堂的无力,朝中支持他的人不多了,由纯儿引荐于他的那位阳公子却是不声不响的帮了他的大忙。
这份影响力,即使被贬出京,也能干涉天家的想法,而纯儿只是试探性的给他写了一封信,光是这份情意就不容他忽视。
“妹妹却也不似哥哥一般有了婚约”,雷纯幽幽说道。扪心自问,她对那样一位郎艳独绝的男子真的没有一丝动心嘛,可她已经有了苏梦枕这样一位未婚夫了,而他呢,传闻他在老家也有一位未婚妻。
“也只是婚约而已”,雷损的这番话已是表明了他的态度,说的不仅是阳容与的那份婚约,也包括了雷纯与苏梦枕的婚约。
雷纯面上笑着,笑得很得体,心中却是十分的不甘。
冰雪聪明如她,自然明白了雷损的想法,他要他靠着她与苏梦枕的婚约牵制金风细雨楼,却又不肯放弃阳流景那个朝堂上的潜力股,对于雷损这样的利益生物来说,江湖上的帮主夫人哪里比得上朝堂里实权大臣的诰命夫人所带来的利益。
雷纯心中顿感悲戚,悲戚之中竞生出了一丝怒火,而这丝怒火竞是冲着狄飞惊去的。
一定要有人维持住阳氏的支持,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同一时间的另一顶轿子里,流景正在擦头发。她的头发湿了大半,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她一边用棉布擦着发梢,一边抬眼看智小二,眼神格外幽怨。
谁家给人打伞是把伞抢过去遮自己啊?
自知理亏的智小二,只好把自己手上的棉布递给她,自己改用内力烘干身上的衣裳。内力烘干快是快,但这种方法烘干的衣裳皱巴巴的,穿着不舒服。
"我已经让人备好了衣裳和热水。"他说,"到了樊楼,一番梳洗就可以用饭了。"
至于樊楼为什么会有这些服务——
那也不看看,小皇帝如今吃饭的专属包厢,原来是干什么用的。大床也只是挪走了而已,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搬回来。
“你为什么会看王小石意见那么大?”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之前智小二只是想杀元十三限和诸葛正我两个人,地图炮开到整个自在门去了。
智小二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当然,这不是针对流景。
"自在门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他说,"你少和他们往来。"
这倒让流景有些奇怪了,"夸张了吧。"她道,"王小石是天衣居士门下的。"
"天衣居士?他也不正常。"
——这是他去神针门拜访了一趟神针婆婆,两人对过账后,得出的结论。
诸葛正我和元十三限好歹还是当事人,至于天衣居士,他是真的不能理解,你横插一脚干什么,有你什么事啊?
起码他听完故事的全过程后,是真的抬不起头。
整个故事里最无辜的就是被牵扯进来的织女了,织女倒是对他这个昔日闺蜜的儿子十分关照,还让他多留几天,可惜他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借口神针门上下都是女子他一个男子留宿不方便,连夜下了山。
尽管知道了这份恩怨,许天衣也对他很好,为了让他心情好受些,连洛阳王温晚的工作都放一边了,带着他在洛阳游山玩水。他也知道织女姑姑怕他一时想不开,暗中叮嘱许天衣要照顾他这个弟弟。
他忍不住想,在没遇到自在门的人之前,织女姑姑也是这样照顾母亲的吧?
所以自在门的人都是扫把星——他再次坚定了这个想法,然后叮嘱流景:“我听陈小欠说你和冷血有往来,尽早断了吧。”
"放心。"流景道,"我心里有数。"
她对自己有信心,区区一个冷血,易如反掌。
但智小二不提,她都快忘了孙青霞这个人了。
她话锋一转,“对了,陈小欠怎么样了?你是怎么和叫天集团的人闹起来的?什么叫死了一个叫天王?你还把叫天王御赐的两枚印信给劈了。”
一连串问题抛过来,智小二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只好一个一个来。
"陈小欠的话——按他的说法,他现在应该是要找了个地方闭关修炼。"
他顿了顿。
"至于我和叫天集团的冲突,那可就是一个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的故事了。"
"既然很长,就给我长话短说。"流景丝毫没给他留面子。
已经打好腹稿、酝酿好情绪的智小二瞬间破功,他张嘴试图再挽回一下:“这是一个刺激惊险的故事哦,你真的不想听?”
流景完全不吃他这套:“你要想找人吹嘘就直接写出来,我帮你发行,保准你火遍大江南北,茶楼里都能听到关于你的说书。”冷血的书发布以后销量就很好,经过她的艺术加工后多了许多乐子,茶楼里到处都能听到说书人在讲述四大名捕的故事。
"行吧!"让他自己出书,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他选择老老实实回答流景的问题。
“我和叫天集团的冲突嘛,最开始是流氓军俘虏的交接问题。”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我觉得不能放过那些畜生,所以我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让人把那些杂碎都宰了。”
一张看着乖巧的脸轻飘飘地说出了血腥味极重的话,他还在继续感叹手下动作很快很给力,“别说,他们七个不愧是干杀手的,业务水平没得说,下手就是利索。尤其是老幺罗汉果,倒是真没辜负‘剑’这个称号,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对房子珠那个妖妇也没手软。”
流景在心里感慨:什么锅配什么盖。智高用七绝剑神用得顺手,你智高的外孙用七绝剑神的徒弟用得也很顺手——真是祖传的七绝神剑。
感慨完后,智小二的脸色变得阴沉了些:“这个目的达不成,叫天集团的人就让我们把从流氓军那里救出来的人移交给他们,由他们负责送回。”他冷哼一声,“叫天王的门人——哼。”
如果说智小二刚来京城时还对这位“老张飞”有所期待,那么见识了叫天王门徒的所作所为之后,他就知道此人名不副实。能纵容门人干出奸淫掳掠之事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被他从陈路路手下救下的村姑小颜在和苏州代府尹申冤后,被他砍了一只手臂的陈路路即刻就被拖出去砍了。
他当时还拉着七绝神剑去围观,并亲切地表示:“你们要是不想做人,想去做畜生,那我就亲自把你们送下去,并找个道士来做法事,保准下辈子投胎投到畜生道。”
这一出杀鸡儆猴还挺有用,那七个老实了不少。
“我哪敢把人交出去,便只好和他们硬刚了。至于死掉的‘叫天王’和被我劈掉的御赐信印嘛——”他顿了顿,“最开始是叫天王的人先掏的,然后铁手掏了平乱玦,我掏出了你哥给我的执均鉴。叫天王的人质疑我手上的是假的,我质疑拿紫金应奉宝鉴和承平主盈的不是叫天王,所以争执之下,我杀死了那个‘叫天王’,毁了两枚印信。”
他说得很平淡,但过程极其凶险——两边当时已经准备火拼了。
“所以死的不是叫天王?”流景说出了疑问。对于这位相当神秘的叫天王,她也有所好奇。容与就曾经大胆猜测过,“叫天王”只是一个代号,就跟“朱大天王”一样,谁都能用,而叫天王早年间也是颇具侠名之人,就算年岁渐长志气消散也没人想到他竟成了为虎作伥之辈。
“不确定,”智小二摇了摇头,“死了一个‘大叫天王’后又冒出来一个‘小叫天王’,还有那个坐在轿子里始终没有露面的人,我不确定里面会不会真的‘老叫天王’。”
他当时已经把百日十龙丸攥在手里了,如果打不过,他就得嗑药。
“如果不是白拈银及时赶到调停,现场绝对会打起来。”
当时连铁手都被牵扯其中,没有一个合适的调停人。“金花神捕”白拈银虽然名气不如四大名捕,但不牵扯任何一方的神捕当个调停人再合适不过了。
“再加上‘用心良苦社’的人也赶来了,最后所有人都各退了一步,把这事交给朝廷上解决。”说到这,智小二就有些愧疚了,“是我连累的容与兄,你们应该把我交出去的,撤了我的官职,我去给他当护卫。”
左右他这个异族加反贼后人,在朝堂上格格不入,还不如让他去负责江湖这一块。
流景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好事呢?偷懒偷得够久了,禁军那边一堆的事等着你处理呢,赶紧回来干活。”智小二摸了摸鼻子,被这么一骂,心情反而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