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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决战叫停

雨还在下,街道空无一人。那些原本该在这条街上摆摊的商贩、来往的行人、巡街的士卒,都被提前清走了。整条街安静得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道,只剩下雨水落在地面上的声响。

这条街今日被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包场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擅闯,当然闲杂人等不包括神通候方应看,刑部老总朱月明。同理可得,马上要踏入这条街的人自然也不会是闲杂人等。

一顶轿子被从街道另一头抬了过来。轿身通体乌黑,檐角垂着银色的流苏,轿帘是深蓝色的锦缎,绣着暗纹的云气。

抬轿的四人步伐整齐,像四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四个轿夫却都配着剑,各不相同的剑。轿旁跟着三人,其中两人佩剑,剑鞘的样式和材质各不相同,但那两道气息的压迫感如出一辙。

第三人走在轿子最前方,没有佩剑,但王小石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剑。他穿着一件黑衣,身形清瘦,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雨水落地的间隙里,连雨都在为他让路。

王小石虽不清楚这七人的来历,直觉却告诉他,这七人无一不是剑术高手。

轿子落下。

下来一个身着蓝白文武袍的男人。

短发,身材挺拔,偏偏长了一张极俊美的脸——一张很"乖"、很容易被人轻看的脸。

但没有人敢因为他的长相而低估他。

因为他干出的事够疯,够狂。

方应看已经认出了来人,他微微侧过头,在雨幕中确认了那道身影,然后收回目光,眼底的神色不易察觉地变了一变——他没有想到智小二会在这时候出现,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智二爷。”苏梦枕再次笑态可掬地朝这人拱手,他的笑容有一种真诚,虽然那真诚底下多少带着点试探。

“苏公子。”智小二先向苏梦枕回礼,然后转向方应看,“小侯爷也在。”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了白愁飞和王小石,在王小石手上那把挽留剑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王小石感觉到了,像是被什么冰而凉的东西轻轻擦过。然后智小二收回了目光,他先是观察了苏梦枕的脸色,又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最后才开口说了一句:“看来我并没有来迟。”

方应看此时已经不急离开了,他站在马车旁边,伞沿微微抬高了半寸,一双眼镜含着笑意:“智二爷来的正是时候,苏公子刚刚和雷堂主结束谈判。”

"谈判结果如何?"

——他问的是方应看。

方应看笑道:"苏公子说很好。"

"很好?"智小二面带疑色,把这两个字对苏梦枕重复了一遍。

智小二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问题:“几天后打?能推迟些吗?”

此话一出,别说苏梦枕,连和智小二勉强算同一阵营的方应看都愣住了。

那么直接的吗?他以为智小二会打太极,会旁敲侧击,会用那些朝堂上惯用的、绕着弯子说话的方式。他没有想到智小二会直接问“能推迟些吗”。

苏梦枕靠着涵养才勉强维持住了笑容,他的手轻轻压住胸口,把一阵欲涌上来的闷咳强压下去,脸上带着笑,声音里却无一丝笑意:“智二爷希望我推迟决战时间?”

这是能随便更改的吗?他才在三合楼上跟狄飞惊放完狠话。

智小二跟他打太极时他直来直去,当苏梦枕直来直去时,智小二反而打起了太极。

"在下自然盼着两家能早日了结恩怨,还京城一个清静。"智小二缓缓道,"只是……这京师的天气,近来怕是要变。上头一刮风,下头便不敢见血光。苏楼主是明白人,该知道这天,不是我能左右的。"

苏梦枕马上听懂了智小二话里的弦外之音。这“天”,不是风雨天象,是坐在宫阙之内的那位天子。是朝廷怕京师大乱,刀兵四起动摇京畿安稳,想要暂时压住两大帮会的血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寒凉:“天要刮风下雨,我等江湖人士无从阻拦。只是江湖恩怨,万千弟兄的性命,难道也要跟着天上的风向,随意收放么?”

智小二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肩头。

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像鬼火,苏梦枕看着他:“我想知道——这‘天’,是只希望暂缓数日吗?”

他心中已经清醒地预见了,无论自己做何选择,金风细雨楼往后,都再也躲不开皇权的制约了。

智小二的声音缓缓传出,语气不带半分咄咄逼人的压迫,反倒带着几分怅然的感慨:“京师乃是天下腹心,眼下城中百姓尚未安歇,若是此刻刀兵四起,无数无辜之人便要白白罹祸。”他顿了顿,先巧妙地点出帝王的心肠,却不高声张扬天子的威仪,“官家初登大宝,宅心仁厚,不愿甫一即位,京畿便染满腥风。江湖的仇怨,自有因果,只是恳请两边,暂且收敛刀锋。待到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时,再了断旧怨,也为时不晚。”

话说的好听,说到底就是那龙椅上的小皇帝为了自己的面子好看罢了。苏梦枕心想:本以为换了个皇帝,以为世道会变,现在看来不过是又一个赵佶罢了。

旧疾被情绪牵动,咳喘隐隐翻涌,又被苏梦枕强行压下。“官家体恤苍生,乃是仁心。这份心意,苏某明白。”他先接住对方“百姓生灵”的道义,不直接和对方对立,“可江湖仇怨,不是苏某一人说得算的。金风细雨楼麾下多少弟兄,亲人、挚友命丧六分半堂之手,让他们忍耐,谈何容易。更何况我约束住了楼中众人,雷堂主那把肯不肯领这份体恤呢?”

听苏梦枕说完,智小二就知道这件事已经稳了一半。他转过头,看向三合楼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二楼栏杆边那道白色的人影上:“狄大堂主,苏公子问你们肯不肯领这份体恤呢?”

众人闻言抬头,这才发现狄飞惊正倚栏观察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一直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雨淋湿的石像,谁也不知道他已经看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他开口了:“天要下雨,六分半堂自当收敛兵戈。”他的声音清晰地穿过雨幕,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狄飞惊真的做得了这个主么?

在场众人心中,齐齐闪过这个疑问。

不过智小二并不在意这些,在他看来,目的已经达成了。

"那便说定了。"他道,"开春之前,若是哪边不守规矩,休怪我不讲情面。"

一场虎头蛇尾的谈判就这样被强制叫停了。

智小二做完这一切后,把目光移到了方应看的马车上。

方应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差点忘了,车上还有个祖宗呢。

“景妹,”智小二朝马车方向扬了扬下巴声喊道。

“来了!”马车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被雨水浸润过的、懒洋洋的从容。

王小石这才想起,小侯爷的马车上应当还有一人。听声音,竟然是一位女子嘛!

她一说这话,“铁树开花”便小心翼翼地替她掀开了车帘——其小心程度不比对小侯爷差到哪去。

里的女子先是伸出了一把伞。伞面张开,替她挡下了天上飘洒的雨水。

是了,天上还下着雨。看来这是一位绝不想弄湿自己衣裳的女子。

当她探头出马车时,方应看很自然地伸出手搀扶她。她借着那只手下了马车,脚尖落在地面上,没有溅起一丝水花。智小二已经走到她身边,接过了她手中的伞,替她挡雨。

雨还在下,王小石看着那道从马车里走出来的身影。他看清了她的脸,是泱姑娘。

雨水被风吹到了她的头上,在她乌黑的发间留下了细小的水珠,像碎钻一样。

王小石只觉得心里一阵难过,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会生病的。

——他恨不得以自己的身子,去替她挡雨。

流景下了马车,没有先看智小二,也没有看方应看。她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苏梦枕身上:“苏楼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打量着这位“梦枕红袖第一刀”,说是名不虚传,其实只是客套话——光看苏梦枕的外表,谁能想到这位满脸病容的人竟然会是名动天下的金风细雨楼楼主呢?若要说出苏梦枕外貌上的出彩之处,便是那双寒火般的双目了,亮得像是能在雨夜中烧起来。

“虚名而已,”苏梦枕微微颔首,“当不得景姑娘这般称赞。”

流景的眼底掠过一道暗光,苏梦枕认出了她,她可以肯定他方才的称呼不是临时改的——他早就知道她是谁。金风细雨楼的情报,有点东西。

情报里说,苏梦枕祖籍应州,是苏轼的后人。那便是梁内监(梁师成)的亲戚了?

"苏楼主年纪轻轻,便有了如此成就,何来虚名一说呢。"

流景继续与苏梦枕商业互吹,目光扫过苏梦枕身后的两人——一个脑袋高昂,一派孤傲清高的做派;另一个正冲她虚摇了摇手打招呼。流景看着那个冲她摇手的人,王小石——他的衣摆还湿着,但他的眼睛在看她,满满都是他,若是将他狗塑,大概就是看到主人回家后把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大黄。

“还未恭贺苏楼主多了两位结义兄弟呢,”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金风细雨楼怕不是要多上两位副楼主了?”

苏梦枕的笑容未变,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觉。他当即明白了——她是在试探金风细雨楼的权力布局,也在试探他对两位结义兄弟的真实态度。她的话很轻,轻到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但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都会在水面上留下涟漪,他甚至已经看见了那些涟漪正在往哪里扩散。

苏梦枕还没开口,智小二便打断了她,"阿景,勿要多言。"

流景乖巧认错:"是我多言了。"

方应看,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阵微妙的滋味。他见过她跟很多人相处的样子,却几乎没见过她认错。智小二说了两个字,她就乖乖收了——是他想多了,还是她真的听他的话?方应看垂下眼睛,把这个问题暂时压在了那层薄薄的笑意下面。

对苏梦枕的试探结束,流景便把目光转到王小石身上,"王少侠既然成了苏楼主的兄弟,不知是否还愿意来樊楼,赴我的宴呢?"

王小石上前一步,"我答应了姑娘,自然是要去的。"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答应了她的事,就一定要去,不管他现在是不是苏梦枕的兄弟。

而他的好兄弟白愁飞,想的可就多了。

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清高孤峭的做派;心里,却是辗转反侧。

来京城半年多,他自然也知道:能在樊楼设宴招揽人手,绝非寻常江湖女子。

王小石竟早早得了这样一个机会,他此前全然不知。当着他的面,她也只关注王小石,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让白愁飞心中一阵不爽。

王小石本还要往前几步,走到她面前去,却被智小二出手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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