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柚伊不是傻子,这段时间有多不对劲,没人比她更清楚,可当着江蕴舒的面,她好像又成了个哑巴。
“不想跟我说吗?”江蕴舒问。
“我只是……只是有点太累了,不用在意我的,我自己会好的。”
乔柚伊垂着脑袋,郁闷的样子像只丧气淋雨的猫,江蕴舒腾出只手在那毛茸茸的头顶揉了揉:“你自己都能扛,要我做什么。”
乔柚伊更不舒服了。
“我没事……真的。”
空气一瞬间凝固,乔柚伊后悔说这话了。但她也摸不着头脑,心里的需求太多,想抱怨输出的也太多,江蕴舒又不是情绪垃圾桶。
临近高考,事情也多。
她花钱雇的那个黑客,也好久没给她来信。她和江蕴舒之间的纽带,好像有在悄悄断开,只等着完全断开那日,她们就彻底没关系了。
乔柚伊每想到这些就喘不过气,她偏头看向窗外,偷偷呼吸。
江蕴舒余光注意到,却也寡言起来,面对这个小八岁的孩子,她总是束手无策。
“瘦了。”
“嗯?”
乔柚伊转过身,发现江蕴舒并未看着自己,那两个字就像普通的寒暄。
“在家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
乔柚伊琢磨一番,问:“我自己吗?”
江蕴舒迟疑两秒,开口说:“我暂时没听懂。”
“就是,就是……”
乔柚伊松开手,被揉到一团乱麻的挂件掉出来。其实隔了那么久,一直都是她自己在怄气,江蕴舒被动承受了而已。
做好了心理建设,乔柚伊才出声:“我不想一个人在家,我害怕。”
“害怕?家里有什么……”江蕴舒话说一半,转了个弯,“有我在,不怕。”
她说完,垂眸看了眼小孩搭在书包上的手,白皙的腕间乖乖戴着手串,她一忙起工作就分不出心,导致差点忘了这件事。
“你还能看到吗?”
乔柚伊愣了一下:“看到什么?”
江蕴舒:“鬼。”
“……没有,看不到了。”
或许真的是手串有了作用,也可能是压力太大,乔柚伊也分不出心去辨别那是不是鬼。
住了校,她也没碰过手机,森艾……
乔柚伊实在记不得小时候有过什么玩伴,母亲离世得早,她印象里,自己是跟在江蕴舒身后长大的。
江蕴舒的母亲江杳,为了不辜负她母亲的遗愿,更是不让她过多接触外面社会。
直到十三岁上了初中,她就在江蕴舒那边定了居,连江姨那边都很少去。
“江蕴舒。”
“嗯?”
乔柚伊问:“我小的时候,有除你以外的朋友吗?”
江蕴舒虽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回答说:“有。”
“那她们叫什么名字?”
“柚伊还真是会难为人,幼儿园、小学还是初中,都是阶段性的朋友,你从未带回过家,我又怎会知道。”
乔柚伊联想到森艾给她发的信息,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森艾说的如此信誓旦旦,似乎她真的是什么骗子一样,可是江蕴舒是不会骗人的。
“那好吧。”
江蕴舒:“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乔柚伊思来想去,本想着自己解决某事,但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坦白从宽:“之前有个人加我联系方式,说我是她的朋友,可是我不记得这件事。”
“而且,而且她的话……”乔柚伊欲言又止,她抿抿唇,不确定是否还要继续说下去。
她后悔了,她永远是一个容易后悔的人。之前还不想承认,她的字典里,最大的两个字就是“后悔”。
江蕴舒一直都是矜持稳重的,在职场游历那么多年,肯定会认为她在小题大做吧,这样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想必江蕴舒并不想参与。
没料到江蕴舒会问她说:“她说了什么?”
乔柚伊往下缩了缩,声音轻了许多:“很多不好听的话,她的年龄应该比我大,因为我根本想不到能这样说话。”
她说完,江蕴舒很久没出声。
乔柚伊也没敢出声,在心里长久叹了口气。这本来就不是江蕴舒该管的事,她一边想着自己解决,一边又想让江蕴舒总管全局。
“我知道了。”
乔柚伊心脏猛地一跳,磕磕巴巴问:“你,你不会觉得,不会觉得我很幼稚吗?”
“不会。”
森艾威胁她的那些话,她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这就像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况且江蕴舒好像生病了,她不能让江蕴舒担心。
矛盾。
乔柚伊之前有注意过这个漂亮盒子,图案繁杂,像是西方故事里描绘的天堂盛景。
趁着江蕴舒办公的功夫,乔柚伊做贼心虚地打开了盒子。
她设想过好几种里面的东西会是什么,但都没想过里面会是彩色糖纸。
带着点水果的清香,乔柚伊向下扒拉两下,最终也没翻出来新奇的东西。
“不可能……”
江蕴舒从来不会吃糖。
江蕴舒好像生来就是一个完美的成人,不会幼稚,不会哭,不爱吃甜食。
“你在看什么?”
乔柚伊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糖纸掉了两张,她弯下腰去捡,解释说:“就是突然看到了这个盒子,好漂亮。”
“江蕴舒,你原来也喜欢吃糖吗?我从来不知道。”
乔柚伊自知理亏,重新盖上盖子,捧到江蕴舒面前:“还给你。”
她趁着转身的时候悄悄看了眼江蕴舒的表情,不是很乐观,皱着眉,不太高兴。
乔柚伊慌忙解释:“我真的只是看看,没有其他意思。”
“没有怪你。”
江蕴舒接过糖盒,并没有去检查会不会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重新又放了回去。
“很喜欢这样的盒子吗?”
眼下留给乔柚伊的选项只有一个,她点点头:“喜欢,很漂亮。”
江蕴舒给了她一袋。
“……用不了这么多。”
江蕴舒只是笑笑。
乔柚伊只在家里待了一个晚上。
她本以为自己撒个娇,装个可怜,江蕴舒就会陪她一起睡,没想到江蕴舒等她睡着后就出了门。
和江蕴舒一起睡的机会难得,乔柚伊根本没睡着。
她知道江蕴舒起身后,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但一句话没说,也没有动作。
乔柚伊抹抹眼角,带着点怒意喃喃自语:“根本就不喜欢我,还说会一直对我好,讨厌的江蕴舒,不喜欢我……”
房间里没开灯,低声的哽咽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乔柚伊迷糊睡着。
她做了个梦,江蕴舒和她结婚了,就连江姨对此也满是祝福。
江姨对她那么好,然后她把江姨养的白菜拱了。
要恨死她了。
这个梦做得真实,乔柚伊第二天还记忆犹新。
“昨晚睡得不好?”
乔柚伊从饭碗里抬起头,眼下乌青,马上就能睡过去的样子,她思考半晌,才弄清江蕴舒话里的意思,摇摇头说:“没有,睡得很好。”
江蕴舒单单应了一声,没问她为什么有黑眼圈,也没提半夜出门的事。
这声“嗯”,困扰乔柚伊很久。
“谢棠,你觉得喜欢一个人的表现是什么?”
谢棠困眼朦胧从题海里扒出时间,一脸茫然看向咬着笔,正孜孜不倦做题的同桌,笑出声:“柚伊你真是好样的,知道我爱听八卦,故意打扰我,然后你就可以多做一道题。”
“嗯?不是……”
乔柚伊抿唇,摇摇头,说了好几遍“不是”。
崭新的试卷上赫然写着“江蕴舒”三个字。
谢棠没往这边看,坚信自己的想法,还不忘配合乔柚伊演出,说:“应该就是你这样。”
“什么?”
乔柚伊做贼心虚地压住试卷,埋头趴下去,闷闷出声:“才不是呢,我又不是故意的。”
“嗯对,”谢棠将试卷翻了一面,继续说,“喜欢确实是演不出来的,不过柚伊,你喜欢我吗?”
谢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很多,声音也更低。
乔柚伊大脑不清醒,没多想是哪个“喜欢”,直接应和:“喜欢。”
谢棠:“你今晚还要回家吗?”
乔柚伊摇头:“不回,怎么了?”
“今天那两个室友刚好请假,不过幸亏你在,不然我会害怕。”
乔柚伊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你也有点黑夜恐惧症吗?”
“也?”
“嗯,我怕黑。”
两个怕黑的人,摸黑爬进宿舍。
乔柚伊贴着墙,一手拉着谢棠衣服,问她:“宿舍楼经常停电吗?”
“没……嗯,是的,经常停电。”
谢棠比她勇敢,明明自己也怕黑,却还是走在前面。
乔柚伊拉着谢棠衣服的手更用力了,脚步也快了很多。
乔柚伊:“对不起啊,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你也怕黑,宿舍里的那两个人平时都挺爱请假的,你自己在宿舍是怎么过来的?”
“你不用跟我道歉,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她们在教室里停留的时间过长,这个点的学生该洗漱洗漱,该休息休息,楼梯走道便显得空旷。
谢棠的声音很轻,听到耳朵里却格外清晰。
乔柚伊:“你人真好,快要毕业了,我们之后也要常联系。”
其实对“以后常联系”这样的话,乔柚伊一直都是不太感冒的。
每个阶段都有朋友,但说了再见后,都没再见过面。
但面对谢棠,她这句话又是真心的。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乔柚伊没反应过来,低着头就撞了上去。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谢棠……”
拉着衣角的手突然覆上温热的体温,乔柚伊触电一样就要收回,结果被拉得更紧。
女生之间牵手在正常不过。
乔柚伊只觉得脸颊滚烫,手心冒汗,但她不敢张开手吹风,沉默地跟在谢棠身后。
或许谢棠只是把她当成了很好的朋友,如果她这个时候计较某些东西,反倒会让关系陷入僵局,那么不轨的人就是她了。
鸡皮疙瘩不可控地爬满后背,乔柚伊空出的手向后摸了摸。
人群相处都是有温度的,乔柚伊害怕触碰的毛病,注定换不来等价的相处。
被别人拉着的感觉太奇怪了。
乔柚伊感觉到眼眶有些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去抹。
眼泪先一步掉下来,掉到手上的时候还是热的。
停顿的那一秒被谢棠察觉,她转过身,才发现乔柚伊在埋头擦眼泪。
谢棠手忙脚乱掏卫生纸,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她想到什么,说:“我不碰你,你拿着。”
乔柚伊向后退了两步,借着墙面滑坐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她仰起头,泪珠滚滚滑落,视线朦胧,谢棠背着光,她看不清谢棠脸上的表情。
谢棠坐了下来,不敢继续碰她,只是隔着空气,替她理了下额前的头发。
乔柚伊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病,之前她从未在意,现在才明白,江蕴舒曾经说她这样不行到底是什么意思。
确实不行。
“对不起,对不起谢棠,对不起……”
谢棠浅浅的笑声融进月夜,她听到谢棠说:“不是你的错,是我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