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乔柚伊发现谢棠一如往常那般,她们正常上下学,正常一起吃饭。
只是,哪里怪怪的。
高三的学习很忙,哪怕是夜间,楼梯道也隔三差五坐着一个人背书。
乔柚伊盯着谢棠走在前面的背影,小跑两步跟上去。
“这里人很多,我们换个地方吧。”
谢棠说:“行。”
校园各个角落都有人,乔柚伊一句话不说跟着谢棠,不知道绕了多久,二人才在一个路灯下,背靠着背在椅子上坐下。
乔柚伊:“为什么那边的都是长椅,唯独这个不是。”
“不知道,可能是怕我们背书的时候会偷偷讲话。”
乔柚伊笑出声,却罕见的没听到谢棠的笑声。
谢棠讲了个只有她笑的笑话。
一点都不好笑。
这个季节的夜晚算不上冷,乔柚伊看着课本上的字,愈发觉得眼前模糊。
她仰起头,无意靠到了谢棠肩上。
触电的感觉刺激地皮肤发麻,乔柚伊立马坐正,开口道歉:“对,对不……”
话说一半,谢棠喊了声她的名字。
“乔柚伊。”
完完整整的名字让乔柚伊更不舒服起来,她无意识地将谢棠最近的行为联系起来,埋头不吭声了。
直到谢棠又喊了声她的名字,乔柚伊才终于回过神,弱弱出了声:“嗯?”
“你喜欢的那个人,也是女生吗?”
乔柚伊心里一颤,突然像被砍断了声带,半天没法出声。
谢棠:“你怎么不说话?”
谢棠翻书本的声音在此时格外清晰,乔柚伊想到什么,反问:“你觉得很奇怪是不是,你也觉得我有病吗?所以这段时间表现得很奇怪……”
“你怎么会这么想?”
乔柚伊闭闭眼,忍住眼底的翻涌:“因为她也说我有病。”
时隔很久,乔柚伊都没等来谢棠的回应。她自暴自弃般向后靠在椅背上,霎时,脸侧感受到了毛茸茸的触感。
谢棠压低的声音出现在耳侧:“那……我可能也有病。”
乔柚伊猛地睁开眼,眼前是谢棠湿漉漉的眼睛。
她顿时不知道做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
泪珠顺着谢棠的眼尾滑落,她笑笑,接着说:“我本来只是想问你的,如果你喜欢的人是一个女生,我很庆幸,但是……这原来是一种病吗,乔柚伊……我很喜欢你。”
谢棠是活泼开朗的,一直都像个小太阳。
想到这里,乔柚伊插进口袋里找卫生纸的手滑出来,搭在腿上再没了力气。
哭的是谢棠,乔柚伊却更像那个脆弱的人,她轻轻将后脑勺抵在谢棠肩上,小声说:“谢谢你的喜欢,只是我病得更重。”
除了江蕴舒,再没别人能救她了。
轻风吹乱头发,发丝交织,好像可以交缠一生。
乔柚伊抬手盖住眼睛,将刺目的灯光拒在世界外。
她听谢棠说:“听说这灯照久了,会让皮肤变黑,我们回去吧。”
谢棠的语气轻快,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发生过什么。
乔柚伊点头,怀里抱着书本,跟谢棠并肩穿过紫藤长廊。
紫藤花零星开了几朵,香气淡到闻不到。
在此之前,乔柚伊从未仔细看过这个地方,每天在这里穿梭,便如平常。
直到现在,她突然有了种离别的悲切,毕业后,便不会回来了。
这一片的路灯少,紫藤花的叶子投下遍地斑驳,两个影子之间存在一点距离。
乔柚伊往谢棠那边靠近一点,谢棠无声地又挪了脚步,再次拉开距离。
几次过后,乔柚伊便放弃了。
她耷拉着脑袋,踢了踢脚边的石头,突然听谢棠说:“时间过得真快,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哦,以后要常联系。”
乔柚伊没有抬头,继续脚下的动作,阴影里唇角上扬:“嗯,一定不会忘。”
借着月色,乔柚伊抬头,看清了谢棠雾色的眼眸。
明明不开心,但望向她的时候,却是亮晶晶的。
谢棠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那里面的她和谢棠一样,笑得很难看。
苦涩失败。
一并被风吹散,埋在长廊底下,从此不会有人提起。
再次见到江蕴舒,又过了大半个月。
学习的累以及不开心的事,让乔柚伊一改离别久了便装不熟的常态,抱着江蕴舒不撒手。
江蕴舒那边的局刚结束,转头就去了学校,身上的烟酒味还没散干净。
她虚虚抱着怀里的人,哄着说:“我先去洗澡,你坐在这等一会儿行吗?”
自然是不行的。
乔柚伊摇摇头:“不行,想让你抱抱我。”
在学校的无数个深夜,她不知道渴望了多少次江蕴舒的怀抱。
不是浅浅的揽一下,是把她当成所有物,揉进骨头里的拥抱。
江蕴舒拗不过她,弯腰把她抱在怀里。
乔柚伊回抱的手还停在半空,江蕴舒就浅尝辄止般把她放下来,拍拍她的头,说:“好了,你在这乖乖等着。”
江蕴舒根本没注意到她尴尬的手,乔柚伊狠狠瞪了眼她的背影。
说什么在这等着,她又不是小狗,这样不讨好的事,让小狗做吧!
江蕴舒收拾好的时候,窗外已经群星满天。
她侧着头擦发丝的水,往楼下空荡的沙发上看了眼,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长不大。”
长不大的乔柚伊承认了,她就是只小狗。
不在沙发上等着,就去床上等。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乔柚伊拉起被子盖住脸,当不存在。
“咔哒”。
乔柚伊止住呼吸,努力让自己成为一张纸片。
门开后,迟迟没有动静,久到被子里氧气不足,乔柚伊呼吸不过来,憋到脸红探出脑袋。
江蕴舒倚在门框边,工作时利索整洁的头发懒散搭在胸前,一部分钻进衣服里。
乔柚伊不敢抬头,自然也没注意江蕴舒暗沉的眼眸,像看到了步入领地的猎物。
她为什么不能是江蕴舒的头发呢?生长在江蕴舒的身上,有血液供养,一辈子黏在一起。
“怎么还没睡?”
乔柚伊回神,抬头对上江蕴舒的视线,然后匆匆忙躲开:“我,我等你……”
江蕴舒几次半夜出门,给她出怕了,就怕再一睁眼人就没了。
“既然没睡着,那你告诉我,我们的规矩是什么?”
乔柚伊压压耳朵,老实巴交念叨说:“一个月只可以和你睡两次。”
江蕴舒笑了一声,乔柚伊拍拍被子,抗拒道:“可是你根本没有陪我睡。”
“怎么说?”江蕴舒向前走了两步,步步逼迫,“还是说你没睡着,是在骗我。”
“……”
本来她想质问江蕴舒为什么总半夜出门,为什么总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
可是……
江蕴舒最讨厌别人骗她。兜来转去,主导权又不动声色到了江蕴舒手里。
乔柚伊:“每次我睁开眼都看不到你。”
“我要给柚伊做早饭对不对?”
“对。”
“还要帮柚伊收拾好上学的东西,对不对?”
“对。”
“我要工作,还要操心柚伊的生活。”
乔柚伊仰着头,目光跟着江蕴舒移动,直至落在床边,她思考两秒,拉开被子一角,轻轻拍了两下:“那我给你暖床,行吗?”
眼前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乔柚伊抿抿唇,不敢凑上前,声音更低了:“江蕴舒,空调很冷,我怕你冻着。”
这间屋子里,掉根头发丝都有声音。
乔柚伊有点颓丧,转身将枕头抱在怀里,闷声说:“好吧,我走。”
“睡吧,只要你能睡着。”
耳边不断传来打字声,江蕴舒又在处理工作。乔柚伊实在无聊,蒙在被子里扒拉手机。
自从谢棠那天突然告白后,她便有点不敢看谢棠明媚的双眼,即使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对不起谢棠的地方。
看着谢棠的头像,乔柚伊点了又退,点了又退。
说是不会影响感情,又怎么会不产生影响。
然而在乔柚伊犹豫着要不要找谢棠说句话时,顶端弹出了另一条消息。
森艾:【柚伊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段上线,明天不上学吗?】
森艾:【柚伊上学很忙吧,时常不在线呢。】
乔柚伊手抖了两下,看着页面的红色字体,她毫不犹豫点了下去。
没想到删除一个人还要反复确定,就在这一秒内,森艾的信息又发了过来。
森艾:【柚伊不说话,是在犹豫要不要删掉我吗?】
森艾:【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够果断呢,柚伊。】
乔柚伊摁了下去,森艾的话,连同那个森林头像,一起消失在了眼前。
心头涌上前所未有的轻松,乔柚伊扯扯嘴角,笑意还未达眼底,一条数字短信鬼一样又追了上来。
+86 167**:【柚伊确实变了,胆子很大,等着我。】
乔柚伊又拉黑了一遍。
蒙在头顶的重量被拉了下去,乔柚伊做贼心虚地息了屏,被点了慢倍速一样缓缓从被子里爬出来,问:“我吵到你了吗?”
江蕴舒:“怕你闷死。”
“江蕴舒,你最近在工作上有遇到什么烦恼吗?”
“没有。”
乔柚伊拍拍胸脯,如释重负:“嗷,那就好。”
江蕴舒不解,脑子里还时不时蹦出来乔柚伊刚才藏手机的动作,她伸出手:“手机。”
“哦。”乔柚伊顺手就递了过去。
江蕴舒只查了一遍她的联系人,并没有点进去看聊天记录。
其实就是点进去也没关系。
乔柚伊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个没有隐私的人,因为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何况,那是江蕴舒,被江蕴舒处处管着,反倒是满足了她那一点变态的心思。
不过这次,乔柚伊是有点担心的,好在森艾很老实,被拉黑两次便没了影。
“你看,我没有干什么坏事吧。”
乔柚伊跪坐在床上,眉眼弯弯,长睫抖落阴影,看起来像个做了好事,求主人摸摸的小猫,乖得不行。
江蕴舒挪开视线,把手机还回去:“嗯,很乖。”
手机到手,乔柚伊再也不敢玩了,乖乖躺在床上,催促说:“这次是真困了。”
江蕴舒关了灯。
拉开一点的被角吹进来冷风,很快便被压下去。
乔柚伊翻了个身,伸手抓住江蕴舒睡裙上的花边。
“不是困了吗?”
“嗯……”乔柚伊闭上眼,“我就只是这样放着,不做别的。”
规矩的打破,来自于承受者的勇气,以及制定人的放纵。
所以千错万错都是江蕴舒的错。
乔柚伊心安理得。
森艾的话还是给乔柚伊留了不小的阴影,这些天上下学,她都格外注意学校附近出现的陌生人。
谢棠在被连续带着走进绊脚的灌木丛两次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问:“你在躲谁?”
乔柚伊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小声问:“你最近有没有在学校附近见到奇怪的人?”
“主任。”
“不是主任,是外校的人。”
乔柚伊话音刚落,袖口便被猛地拽了一下,她直起腰,看到面前的人,左脚绊右脚地站好:“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