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不大的少年眼神空洞,满脸狠厉的将刀抽出,宋岁礼失力的跪倒在地,方仪发散着急剧的红光。
少年徒然倒地。法阵内的人震惊的看着宋岁礼,一时间所有人失声。
混沌火焰凭空而出,铺天盖地的火焰席卷纺织厂,所过之处种种化作一片灰烬。
褚京墨一步一步朝宋岁礼走去,抬手擦去他口边不断溢出的血。紫金色神力不断涌入宋岁礼胸前的豁口,却如何也补不起来。
褚京墨手有些抖,面色却很平静:“撑一撑,殿下带你回神界。”
宋岁礼艰难的朝他笑笑,想要握住他的手,体力不断流逝,他已经抬不起来手了。
一团黑雾自染料师体内飞出,它绕着褚京墨二人飞旋。阴冷的声音响起。
“想救他吗?杀了那些人,杀了他们再给我一半神力,我就帮你救他。”
宋岁礼轻微摇头,褚京墨手搭上他的眼睫。
远处他设下的法器早已在火舌下裂开道道裂纹,法阵内的众人明明怕的要死却还是紧紧抱住那些布匹。
“快啊,你想他死吗?杀了那些人,谁也不知道你杀人了,不是吗?就是他们捅了他一刀,他们比得上你面前的人吗?”
渐黑的视线里,宋岁礼不甘的看着褚京墨缓缓朝黑雾伸出手。
它是骗你的,不,不要......
那团黑雾贪婪的靠近那紫金色光晕。
“啊啊啊啊啊——”
宋岁礼周身骤然亮起红光,褚京墨被弹开,下意识想要伸手拽住他,见方仪托着宋岁礼慢慢升空,理智地回到阵法前,护住那群人。
宋岁礼脚下浮现出阵法,褚京墨看见那阵法瞳孔一缩。
源源不断的魂力自阵法中疯狂涌入宋岁礼体内。
衣诀翻飞间,方仪化作笔,浮空生墨,滴滴墨汁镌刻作古老奇异的法阵,落入宋岁礼体内。
宋岁礼只觉筋脉中有什么在撕咬,那股刺痛叫嚣着将他四分五裂。痛意蚕食着他的神智。
迷迷糊糊间,他看到一道墨色的身影,那人披散着长发,看不清脸。叮咚叮咚——
那人拿着拨浪鼓,紫色光晕将那人包裹起来,那些光晕有意识般顺着拨浪鼓流入他的眉心。
好痛啊......
阵中,宋岁礼睁眼,魅惑的红光溢出。褚京墨下意识闭眼,又很快睁开。
宋岁礼手一抬,方仪化剑,剑锋翻转,众人抱在怀里的布匹随着剑花升空。万千布匹在空中轮转,宋岁礼阖目。
方仪一化百,百化千,千化万。
半空是密密麻麻的剑阵。
宋岁礼睁眼,抬手结印:“六合不渡,水解束阨:破!”
万千方仪翻江倒海般冲入那上方的黑雾,红光破开黑雾,风卷残云过后留下道道红光。
布匹缓缓落地,混沌初火消退,熙熙攘攘的有布匹化作人。
褚京墨紧紧盯住半空那道人影,在他力竭之际飞起将人接住。
宋岁礼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心安的眼睛一闭,昏死过去。
宋岁礼醒来时,他正被人抱在怀里。缓缓抬眼,他看到褚京墨棱角分明的下颔。
他嗓音嘶哑道:“殿下。”
褚京墨见他醒来,绷着的一根神经松下来。
宋岁礼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摔打的声响。
孟冬正和布匹撕扯着。
那布匹晶莹剔透,一头正拧成细绳劈头盖脸朝孟冬抽去。
孟冬龇牙咧嘴的拽着自己的头发,妄图将头发从这疯布里弄出来。
孟冬头顶冒火,争执间看见落到地上的根根长发。眼一闭,抬手一挥,布匹激灵的松开他的头发。
不等它飘走,一只手攥住它的中间,哗一下将它摔落在地。
孟冬两手捏住布匹两端,咬牙切齿道:“说过了,不要拽、我、头、发。”不解气的将布扭着拴上数十个死结,最后眼不见心不烦的拎在手上。
宋岁礼惊讶的问褚京墨:“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褚京墨不答,紫金色神力缓缓沿着宋岁礼手腕流入体内,替他梳理着紊乱的气息。
神力流过的地方激起一阵暖意。宋岁礼看着眼底还是泛着血丝的褚京墨,有气无力道谢:“谢谢殿下。”
褚京墨挑起一边眉,神力收起。左手一抬,将他扶起,手指在他眉眼间一抹,似笑非笑道:“你一个人就将那些黑雾灭干净了,倒是厉害。”
宋岁礼悻悻摇头,眼底有些怔然。
“殿下,我好像,可以如旁人一般修炼了。”
那边孟冬注意到宋岁礼醒来,大喜过望。心下松一口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朝宋岁礼走来。
那布匹对着孟冬小腿又是狠狠一抽。对上宋岁礼讶异的视线,孟冬灿笑。
“这布是最后从坑底飞出来的,过于暴躁......拧一拧就好了。”
说着,布扭曲着将他掀个仰倒。见孟冬起身,脱手的布匹四处乱飞。
黑金色长靴落在布匹上,布匹变得一动不动。褚京墨好整以暇的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透明蓝布,脚微微一抬,疯布飘回孟冬手里。
宋岁礼:“......”
宋岁礼看着从布变回人的孟冬,又转头看向远处的人山人海,地上还是有被堆成小山的布匹。
他愣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想起那些碎布,喉咙发紧。但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亲人喊名字。
等宋岁礼缓过神来,四周已经站满了玄卫。
宋岁礼跟在褚京墨身后,身前是鱼贯而入的玄卫。
几个神官正围着一俱怪兽尸体,面色凝重。
白越脸色也不太好看。玄卫正渡船送着百姓,一船又一船,来回个没完。
转身,他看着又凑到一起的二人,欲言又止。朝宋岁礼打声招呼,收回落在宋岁礼身上的视线,道:“殿下,孟津神将已经带人去鲛人一族了。也已经传书让晋书处理那批贺寿的软纱了。”
“晋书怕是脸都绿了。凤鸟族让他敲锣打鼓送回去,结果东西……这下好了,张扬越大,丢脸越大。”
经此一遭,凤鸟一族的算盘算是落空了。大张旗鼓那么久,帝君给帝后送的东西沾染上了人命,面上无人敢言,背地里就不知道了。
见有神官目光暗暗落在宋岁礼身上,褚京墨侧身将人严实挡住。没说话,只是淡淡扫了那神官一眼。那神官一惊,慌忙垂下眼。
褚京墨拧起眉:“孟津神将?”
这次的事虽是不小,却也不到惊动孟津的地步。
宋岁礼听了一耳朵,也讶异道:“是罡君吗?”
见他激动,褚京墨挑眉,道:“认识?”
“我单方面认识他。”宋岁礼摸摸鼻子,解释道,“郢都城里到处都是三君的传说,听得多了,就像认识了一样。”
何止熟悉,他都快倒背如流了。
青君于鳌山一带有大恩,郢都城内多处供奉青君石像,大街小巷的孩童都能背出青君的传奇往事。
他家祠堂里还挂着青君的画像呢。
三君关系密切。郢都城的说书先生讲青君时,总会顺嘴提一句罡君怎么杀敌,睿君怎么出谋划策。好像这三个人,提一个就必须带另外两个。
一个时辰前,神界大牢里。
被铁链拴住四肢的男人口吐鲜血。
宋揽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四肢。隔壁牢房里,林叔担忧的扑上牢门:“城主,城主你怎么了?”
宋揽眉心紧蹙,咬着牙再次挣动手脚。
“老林,封印没了。他.....”
锁链哐当哐当的响,宋揽筋脉全封,凭借着蛮力试图将锁链拧断。林叔面色一怔,眼底闪过狠戾。
林叔手拍上牢门,沉声道:“城主莫自乱阵脚。我与小铮有感,小铮未出事,想必少主现在也没事。”
“夫人当年意道小少主两百年后可觅得良人相助,说不定机缘便在此行。当务之急,还是城主先出大牢,届时将小少主从九曜门带回郢都,护在麾下才是。”
宋揽闻言,大手握拳,不甘的呼出口气,沉声道:“现在只能盼着白厄动作快点了。”
墙角处传来玄卫巡逻的脚步声,二人对视一眼禁言。
神界,六安殿。
羽族长老跪在一旁,帝君神情莫测的看着骤然亮起的那颗明星。
很久,帝君才开口道:“老师,那颗星亮起来了。”
身侧的老者摸着白色的长胡须。作为一只活了上万年的老龟,玄乙的动作很慢,看得人着急。
那颗命星从紫色变作暗,终于在今天又亮起了红色,玄乙应声道:“两百年了,当务之急是找到这颗命星的主人。”
帝君不言。
玄乙拐杖重重杵地,叹道:“九临,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就算是几大世族当年有错,可已经付出了那么多,一切不能功亏一篑。”
帝君一向没什么情绪,此刻转身看向玄乙,眼神不带温度。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此刻竟是笑起来,道:“老师,我是帝君,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当年教过很多遍了。”
帝君转身走出六安殿,道:“老师最近还是太闲了,与其操心太子的婚事,不如多关注关注世家大族可用的子弟。”
身后,玄乙看着帝君消失的身影,两只交握住拐杖的手大幅颤抖起来。
羽族长老起身扶他,玄乙一双昏沉的老眼闭上。看着那颗再次亮起的命星,羽族长老问道:“神君,救世星亮了,是不是要将人带回来。”
救世星亮了。
玄乙看着那颗星,想起两百年前那个预言。又看向六安殿大门,嘴唇蠕动,最后道:“算了,先不要插手。该来的,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