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京墨沉默一阵,将他扶起来交给一旁的孟冬,让他二人站远。
浓稠的夜色里,远处河面的浓雾愈加黏稠黑黝。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张牙舞爪地在岸边游荡。
金紫色光乍现,褚京墨手一扬,空间扭曲凝滞一瞬,扶光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下。
磅礴之力下,大地被砸出半径数十米的百米深坑。四周土块簌簌掉落,纺织厂大门在巨力下坍塌粉碎。
宋岁礼瞳孔骤缩,震惊地看着铺天盖地、浩浩荡荡从巨坑里飘出的各色布匹。
密密匝匝的布长短不一,将天都遮成窄窄一条。
远处传来惊叫,众人看着这吓人的一幕,乱作一团往里跑。
倏然,坑底传出阵阵低吼,一阵地动山摇后,密密麻麻的黑色怪兽层层叠加,爬上地面。
那些怪兽一只接一只,像是挂在坑壁的粗大黑绳。
宋岁礼呆愣的看着低吼着冲向百姓的怪兽。
那是什么东西?
黑面獠牙,周身鳞甲。
它们挥舞着骇人的黑色长甲,脚步笨拙沉重,所过之处留下道道抓痕。大量涎水从那锋利的巨口中流出,那一双双眼睛是非人的狭长,盛满诡异的绿。
在这样的黑夜里,像是索命的阎罗。
褚京墨见状,扶光再次自高空落下,枪身四周的混沌初火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坑底的黑色吞没。
宋岁礼回神,眉眼一厉,抬手用法器将远处的房屋罩住。提着变作长剑的方仪冲进那片黑色。
银朱色闪现,白色身影在凶兽间穿梭。从锯齿间救下一个妇人,宋岁礼瞥见个披着披风的掩面男人。
嘣——
长剑相撞,疏影扇自身后狠狠袭向男人脖颈。
披风撕裂,男人一闪,猝不及防被击中后肩。抬脚一踹,宋岁礼失力后退,方仪在地上落下划痕。
孟冬搀扶百姓的动作一停,朝宋岁礼大喊:“小心,他是染料师。”
染料师一双眼是与那些怪兽无异的绿色。听见孟冬的声音,阴狠的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废物搬来的人。”
染料师手下快速结印,河面的浓雾迅速蔓延到半空,原本漂浮在半空的布匹倏然像是有了意识,极速朝宋岁礼袭来。
腰间一紧,脚底踩空。宋岁礼下意识扒住褚京墨的胳膊。
远处,孟冬反应不及,下意识推开旁边的人。层层布匹将他围绕,缠紧。
“孟冬!!!”
宋岁礼想冲过去,被锁链拦住。他喊出声时,布匹已经散开,那处什么都没有了。
褚京墨身后破出数不清附着着混沌初火的锁链,所过之处布匹被绞碎,烈焰下,布屑化作齑粉。
褚京墨提枪朝正欲逃走的染料师杀去,不料漫天黑雾徒然有实体一般拦截他,神识竟是有恍惚消散之意。
褚京墨眯眼,眼底泛起金光。身后金色卦阵展开,五条金黑色巨龙自阵法游出。
他双手微微合十,两手一拉快速结印,掌间阵法成形。金黑色卦阵极速向上浮去,渐渐扩张笼罩住这一方天地。
巨龙在黑雾间穿梭,所过之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变薄。阵法下压,黑雾被浓缩聚集、困在这狭小空间。
扶光破开浓雾,褚京墨身形随着染料师隐入黑雾。
宋岁礼从锁链围绕的铁球中跳出,提着方仪加入战场。
一匹墨色的布躲开那些肆意蔓延的黑雾,拦截住那些朝他疯狂卷席而来的布匹。忽然轻柔的落在他提起的方仪上。
宋岁礼呆住。
漫天飞洒的碎布纷纷扬扬的落下,接触了黑雾的布匹似是魔怔一般,疯狂朝着百姓裹去,蚕食他们的血肉。
远处是众人的嘶喊,宋岁礼手腕一抖,手里的方仪纹丝不动。
上面残余着他刚刚粉碎的很多布屑。
宋岁礼不敢置信的眨眼,方仪倏然落地。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朝着空中崩溃的喊:“殿下——殿下——”
“那些布!他们......他们是人啊——”
主动攻击的锁链停滞,接着缓缓收回半空。
宋岁礼一个个法器往半空中丢,试图用法阵隔开那些使布匹狂乱的黑雾。但布匹却是会穿过阵法自发向那些黑雾飞去。
不管用!
宋岁礼慌乱的去拦那些试图绞杀百姓的布匹,但布匹碰到方仪便会化作碎屑。扔掉方仪,四周围绕他的锁链又会将意图靠近的布匹绞碎。
宋岁礼脑子一木,下意识抬手将地上的墨色布匹捡起来抱在怀里——远处还有!
宋岁礼眼睛一亮,冲着那边在法阵里瑟瑟发抖的众人喊道:“你们!你们快出来将这些好的布匹捡起来,不要让它们碰到那些黑雾。”
阵法里的人也意识到那些黑雾有古怪,却是不敢冒险出来。
见他们犹豫着往后退,宋岁礼面色一冷,招手——方仪落到阵法前。
“你们跳起来捡那些蓝光附近的就好,若是不出来......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众人也是没想到这兄弟二人竟是仙人!
一个老汉被身后人推搡着上前,老汉脸一拉,闭着眼跑出阵法捡起地上一匹蓝布,见有黑雾朝他飞来,两脚飞快跑进阵法中。
众人一看,也咬着牙跑出来捡那些完整的布。
见此,宋岁礼拿着疏影扇将那些布扇到阵法附近。
对面人群骚动。
“蠢货!你别放地上啊!飘着又飞了,这不白捡了?”
“那怎么办,拿不下了。”
“这样......”
宋岁礼匆忙之际,只见几人将布匹摞在一起捆起来,三两个胖子牢牢坐在那些布匹之上。
宋岁礼:“......”
砰砰砰——
数十个被布匹五花大绑的人砸落在地,染料师一身血迹,腿和手弯曲出诡异的弧度。
褚京墨落地,扫视抱着布匹的众人一眼,视线最后定在宋岁礼身上。
宋岁礼转头看那染料师,眼睫一颤。
随即抬脚踢了踢脚边一俱怪兽的尸体,用方仪拨动一阵。问道:“殿下,这是什么?”
褚京墨摇头,深坑处数根锁链守在那里,击杀一只只爬出的怪兽。头顶的黑雾依旧浓稠,整条河域的黑雾集聚在这里,想要一时间净化完不是易事。
褚京墨:“这物非妖非魔,若是新诞生的物种,要等父君决断。方才我的阵法应当惊动了玄卫,他们现在应该在赶来的路上。”
宋岁礼仰头观望的动作一顿。接着自然的接过话道:“那......这些人现在怎么办?”
褚京墨答非所问道:“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宋岁礼静默一阵,然后啊一声,小声道:“这里死了好多人。”
他蹲下,从地上捧了一捧灰,灰从指缝间漏下。面上肉眼可见的难过,褚京墨听见他黯然道:“殿下,我用方仪,杀了很多的人。”
褚京墨闻言一怔。
宋岁礼仰起头看他,一双桃花眼暗淡下去:“殿下,这里,我杀了好多人。”
褚京墨沉默。
一旁还未曾缓过惊惧的妇人见状,宽慰道:“这位小神官,人各有命。”
宋岁礼难过的歪了歪头。胸口一阵阵痛,他受不住的呕吐出声,却是什么也没吐出来。
七十年前。
一身粉衣的宋岁礼爬上树,小心翼翼的将黄鹂幼崽放回树巢。
树下林铮踹树根,却又不敢太大动作。
林铮:“少主你是不是太菩萨心肠了,一只鸟而已,你和那些小蛇抢什么?小鸟不死,那那些小蛇不就饿死了?弱肉强食,有什么不对。而且鸟崽都快死了,这只鸟命该如此。”
害得他和那群臭蛇又打了一架。
宋岁礼此时身个不高,也就七岁孩童一般。听见林铮的话,眼珠子一转,闷闷的抬手摸小黄鹂。
见林铮一副你随便我不帮你下树的姿态,宋岁礼气急道:“遇到我,这是他的命,他就该活下来。命由天定,顺从、反抗都是它的命,它为什么不能反抗活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
宋揽从一旁大步走来,抬起手接住摇摇欲坠的宋岁礼。
宋岁礼:“爹爹,我想那只小黄鹂活。”
“安安不愧是她儿子,真真是随了娘了。”
宋揽搂住宋岁礼稀罕的亲亲,笑道:“你娘当年说只要你走正路。我宋揽养大的孩子,我偏要你如你娘一般至纯、至善、至真。”
宋揽大手一挥,那只黄鹂被家仆养在院中,如今已修炼成精。
时过境迁,宋岁礼早己忘记那时宋揽说了什么,只记得想要的就可以有。
于是,他对扶着自己的褚京墨道:“殿下,我想他们活。”
褚京墨垂落身侧的手微动,他蹲下试图安抚眼圈泛红的宋岁礼。
他拉住宋岁礼发颤的手,慢慢将那些灰拂落,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温声道:“殿下回去想想办法,好不好?”
宋岁礼张嘴,那边染料师倏然扭曲着站起身。
咯吱咯吱——
人体骨骼错位扭曲的声响。
众人骇然的抱起布匹躲往法阵内,紧张的看着那鲜血淋漓、不成人形的染料师。
褚京墨也是一惊。没人比他知道染料师刚才死得有多透。
背对着他们的染料师直接将头扭过来,张开血口,一双绿眼阴森森的盯着面前二人。
褚京墨将宋岁礼拉往身后,扶光落入手中,警惕的看着面前诡异的一幕。
染料师仰头在空中吸气,骤然暴怒起来:“原来是你啊——竟然没死。真是和那个贱人一般,爱坏我好事!”
宋岁礼惊愕的看着他,那是......夺舍。忽然,他只是觉胸口一凉,然后是灼烧般的剧痛......
褚京墨朝染料师攻去,染料师任由长枪贯穿胸口,阴恻恻的笑起来。
意识到什么,褚京墨回头,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一幕。
宋岁礼正低头,满脸愕然,胸口插着把长刀,刀尖鲜血淅淅沥沥的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