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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织女作缯,青萍之末5

渡船人说的吃饭的地方,实际上是个酒馆。

只要是外招进来的工人,都在一楼堂食。顺着楼梯往二楼望去,要繁华很多。

宋岁礼捧着面前脸大的碗,注意着又一个守卫大摇大摆地朝二楼上去。

“殿下,”宋岁礼看着筷兜里还有油光的筷子,拧眉抽出一双,用手帕擦了擦递给褚京墨,道,“你有没有感觉,那些守卫走起来,很奇怪。”

褚京墨接过筷子,在自己打的一碗热素汤里涮了涮,拿他手里的帕子擦干递回去,先问他:“能吃得习惯?”

宋岁礼悻悻接过筷子:“......能的。”

褚京墨再抽出双筷子在烫里滚过两下,才道:“这些东西很奇怪,虽然力气比人大,但是它们反应比人迟钝很多,似乎见不得光。”

他顺着宋岁礼的视线看过去——那些守卫都有些弓背,一两个不奇怪,可要是所有守卫都弓成一个弧度,那就很诡异了。

“这里的人似乎有什么忌惮,刚刚打饭的那个姑娘让我晚上别出门,锁好门窗。”宋岁礼咬着筷子,“我觉得我们晚上可以出来看看。”

说着桌前有道清瘦的人影落下——是刚才那个男人。

男人似乎很紧张,端着自己的碗喝了又喝,几乎见底才清清嗓子。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二人,应该不是来这里做工的吧。”

男人服的丹药起效后,脸上的青肿消尽。露出来的脸很清俊,说话的气度也和方才畏缩阴郁的姿态差很多。

宋岁礼没有感受到他的恶意,顺着他的话问:“你希望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男人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两只手死死捏住碗,孤注一掷的闭上眼道:“我希望你们是神官。”

男人声音低了下去,又说一遍:“我希望你们是神官。”

宋岁礼脸上的表情凝住。

和刘富贵自欺欺人掩盖下的绝望不同,这个男人就像是游走在钢丝线上,对着空气伸出手,好像就能有什么凭空拉住他。

褚京墨凌厉的目光一扫,不意外。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怔:“孟冬。”

“你是这条河的神官?”男人听见他的话,宛若得救一般无声低泣起来。

酒馆一楼就像是一锅沸水,喧闹、嘈杂。男人渐渐放出的哭音毫不违和地融入这些声音里,只在这个角落里宣泄着他的无助。

男人名唤孟冬,本是掌管这条河的小神官。这条河源自神秘阔达的鲛海,不宽,却很长。

自他继任来,尽职尽责地守着这条河,暗地里管着渔民打捞,施法救下许多因为骇浪骤雨而翻船的渔民。

他已经记不清是什么季节了。他一如既往地巡视着河流。那天,他捡到了那尾鲛人。

满是伤痕、被族人驱赶的鲛人。

鲛人怕黑,他便在府里每夜点灯守着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夜需要两根蜡烛。他点了整整十五年。

鲛人脾性天生暴戾,爱打爱砸,他便用胶将府里东西全都粘起来。

变故突生。三年前,一日鲛人的族人趁他不在,来到他的河域。他们抢走了他的鲛人,他将鲛人从那地牢里抢出来后,它已经魔怔了。

它变得不再像它。

后来他亲眼看见鲛人族副首领和一个所谓的染料师,领着一群黑甲黑盔的人在这里搭建起所谓的纺织厂。

起初他不以为意,大量的船只载着人渡河往纺织厂里进,却只进不出。

那时鲛人愈来愈衰弱,他焦头烂额。他向玄卫传出上报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却始终不见音讯。

直到三天后他忍不住,准备擅离职守亲自去找云杉城内的玄卫。却发现,河面早在不知不觉间起了浓雾。作为河神,他竟然没有察觉。

孟冬捂住脸:“浓雾会蔓延,内里是一团一团的黑雾。黑雾会腐蚀人的心智。我打不过染料师,也出不去,神官也没有来。我一直在等......我一直在等神官。”

宋岁礼怔住。若是那么久以前的事,那这里到底来了多少只船。

褚京墨:“你可弄清这浓雾从何而来?”

孟冬默然,很久才轻声道:“是它。浓雾从它身上一点一点漫进水里。我不知道鲛人一族对他做了什么,回来之后它便闹一阵乖一阵。”

起初他们并不清楚浓雾来自哪里。直到,它用手洞穿他的胸脯。

浓稠鲜红的血液刺痛他们二人的眼,鲛人总算清明一阵。它惊惧地看着满是血沫的手,长长的指甲里还残余着他胸脯的肉屑。

“那鲛人呢?”

孟冬深吸口气,道:“自那日起,我因为受伤过重陷入沉睡,醒来它就不见了。我怀疑它被抓进了纺织厂。染料师一直防着我,我上不了岸。直到这次,我看到你们.....”

宋岁礼想着那些布,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褚京墨闭眼:“那鲛人什么来历?”

孟冬沙哑道:“它本来是鲛人族的五殿下。只是鲛人族首领宠妾灭妻,它的处境一直不好。”

宠妾灭妻......

褚京墨手指搭在宋岁礼肩头轻点。

宋岁礼心里直打鼓,他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看向孟冬问道:“那......你可曾见过那些人的尸身?”

纺织厂内人影稀少,若是人一直在往里进,那人又在什么地方?

孟冬眼底的悲痛几乎化为实质,他道,没找到过。

褚京墨面色冷下来,一双黑眸不轻不重地看向孟冬。

“孟冬,”褚京墨近乎冷厉地看孟冬哭泣忏悔,“第一封信寄出三个时辰没有回音时,你便应该进云杉城亲自联系玄卫。”

“每一个神官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都是天道点化或是帝君点召,身居其位,意味着你负责了一方百姓。你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们的未来。”

恍惚回神的宋岁礼感受到他周身突然迫人的气压,再一次惊觉这人是神界太子。

于他而言,他是未来帝君,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的命,和神官的命并无不同。

“下官——”

褚京墨将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打断他。

“现在不追你的责。你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待这里的事情了结,自会有神界的神官断定。你已三年未出河域,那便是三年未述职,掌管籍册的玄卫不曾察觉,一定也出了问题。”

孟冬闻言知道他算是赌对了,这两人,是神界的神官。

在河道间看到格格不入的二人,哪怕染料师一直在抓他,全无修为的他还是拖着半残的身子跟着他们上岸。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有救了......

他当初的疏忽大意害死那么多百姓,自认罪孽深重。但在他死之前,他还是想再看看它。

一尾只知道靠人精细养着的鲛人......

孟冬:“任凭大人发落。”

宋岁礼垂头看碗里的粥,应该说是米汤,一碗汤里只有几粒煮开了的米。

四周的人都是陌生面孔,他们似乎并不感到奇怪。

他抬起碗一饮而尽,很寡淡,就像是白水。

三人寻到一处无人的院落。

屋内只有一盏烛灯,二人围坐桌前,宋岁礼很饿,他感觉自己的胃在蠕动。他下午只饮了一碗米汤,对他来说还是太少了。

孟冬随着宋岁礼的一言不发跟着沉默,宋岁礼想和他说话打破死寂的氛围。但是他怕自己一说话,随着腹部的起伏胃会发出声响。

孟冬则是以为宋岁礼和他的长相一般不食人烟火,不喜与外人接触。便配合着保持这诡异的冷淡疏离,怕冒犯到他。

‘吱呀——’

木门响动。找到院子就离开的褚京墨这会儿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冷气。

见二人齐刷刷的抬头看他,以为自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坐下挑眉道:“你们接着聊,这会儿才天黑不久,还得熬到夜深。”

他拉开宋岁礼旁边的凳子坐下,从鼓起的胸口处掏出一团干净白布。展开,里面是散着热气的馒头。

在宋岁礼亮晶晶的眼神里放到他面前,挑眉道:“吃吧,我去后厨偷的。”

他不饿,但是不能服用辟谷丹的宋岁礼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肯定受不住。

五个白面馒头,他拿两个递给孟冬。孟冬现在的身体不如普通人,要不然一个堂堂神官不会落到故意找打吸引他和宋岁礼的地步。

孟冬一怔,看向大口吃起来的宋岁礼,道声谢,也吃起来。

宋岁礼咬着馒头,热乎的。他抬头看褚京墨,那人正若无其事地坐下,好像去后厨偷馒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宋岁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又咬了一口。

两人大口吞咽着。

半掩的窗外忽然传入机杼声——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一声,像是心脏在跳。

三人抬起头,望向窗外。宋岁礼抬手握住腰间的方仪,道:“你们听,有人在哭。”

褚京墨闻言听了听。

除了机杼声,只有风声,穿过晾着的布,发出极细的呜咽,像是布本身在呼吸。

三人打开门。外面很多人,有的看他们一眼,将门关上。胆子大点的,顺着声响往外走,直至来到纺织厂大门。

宋岁礼心里一窒。

他攥紧了褚京墨的手,咬着牙忍了几息。但哭声还在继续,像一根根细针往他脑子里扎。他终于忍不住捧住脑袋。

“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呜.....”

“救命——救命——”

宋岁礼崩溃的喊:“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

褚京墨原本拉着他的手,见状连忙捂住他耳朵。

四周清寂。

众人奇怪的看着莫名其妙的兄弟二人,指指点点。时间久了,三三两两的散了。

“我先带你回去。”

满头大汗的宋岁礼按住他的手,摇头。他借着褚京墨的力一点点弯下腰,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缝。

宋岁礼感觉自己的魂在摇。

他看见地缝里透出一线光。是一种冷的、荧荧的青白色。隔着地缝,隔着不知道多厚的泥土,光幽幽的亮着。

哭声......

很多个,细细的、弱弱的、像刚出生的猫崽挤在一起叫。听不真切,分不清男女老幼,只觉得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

宋岁礼的手按在在石子路上。

“底下,”宋岁礼说,“有很多人。”

褚京墨低头看他,没说话。

宋岁礼的手还按在那里。掌心能感觉到地底传来的、细微的震动。像是心跳。

很多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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