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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织女作缯,青萍之末4

宋岁礼:“帝君当年将云杉城划分为普通人地界,有修为的人在城中寥寥无几,城中大多是商贩,谁会在这里设下如此厉害的法阵?”

三百多年前,五界混乱。冥界自封,帝君出征百年,一统四界。

那时普通人在人间水深火热,被妖魔圈养作口粮,被修士欺凌,对他们来说无论何地,除了死外,就是炼狱。

后来帝君最先出征一统的,便是人间界。

跟着帝君的玄卫纪律严明,对那些被长久欺压的普通人很是维护。

自此妖魔不敢再入人间界,修士在人间界的地位也不再被人高高捧起,普通人不再祈求修士时有时无的庇佑。

对他们来说,帝君亲临的地方,战火纷飞之后,横尸遍野的血土便是他们的乐土。

后来三君横空出世。

罡君在前方随帝君杀敌,睿君在敌军身后突袭,青君则带着人教百姓治水耕田,制律造令,安顿满是疮痍的后方。

青君的律令严苛,沿用至今,人间界设有督查司供普通人申冤,玄卫也在人间界频繁巡视。

按理来说,不应该有这种地方。

褚京墨也盯着那片山脊:“除却都城里的玄卫,其他玄卫大多时候只在低空巡视,怕惊吓到百姓。恐怕这也是纺织厂设在郊外,设下这种阵法的原因。”

他探出右手,阵阵银朱色光从他手心漫出靠近那山脊——

瞬息,他抱着宋岁礼闪开。几团黑雾朝他们刚才悬立的地方射去,旋转几圈又回到山脊。

一切平静,宛若刚才都是幻觉。

褚京墨带着宋岁礼落地,面色凝重。低头看向宋岁礼,发现他正呆傻的盯着自己腰间。

方仪不知何时已经自行飞出,悬在半空,化作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刚才方仪出来替他们挡了几下,那些缠人的黑雾才打道而回。

褚京墨这次才看清方仪的样子,通体玉质,赤红若血。

宋岁礼看着迟迟不变回笔身的方仪,声音发涩道:“殿下,若是方仪对邪祟异常敏感,那......那这非妖非魔的邪祟,又是什么东西?”

褚京墨未答。

方才那物,毫无妖魔气息。

“快点快点,那个小白脸跟上!”

趾高气昂的声线从人群那头传来。一个胡子拉碴的壮汉从人群那边挤过来。

“你们兄弟两个怎么回事?”壮汉不满的瞪着面前两个过于鹤立鸡群的年轻人。

“实不相瞒,我这弟弟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性子也软,能不能让他和我坐下一条船。”一袭破烂布衣的褚京墨满脸无奈。

壮汉不悦地黑脸一拉,唾沫横飞:“你们以为出来做工谁还跟家里人一样供着你们,不想想兄弟二人一文没有怎么活,还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还没考上就有了官架子......”

二人被骂得狗血淋头。

壮汉吹胡子瞪眼的叉腰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半天,才松口让一个粉衣少女和宋岁礼换了坐船的轮次。

旁边人见这二人被刁难得抬不起头,等那壮汉走了,才有人凑上前私语几句。

“两位小弟,别在意他,他就是忽然见着你们,想耍耍威风。”

“对啊对啊,他就是想在你们面前逞包工头的神气。”

宋岁礼从褚京墨身后站出来,红着脸朝他们笑,言语间夹杂着点不好意思:“没有,我们脸皮比较厚。”

说话的大婶看清宋岁礼的样子,促狭道:“是我们多心了,倒是你这样子,怪不得你兄长不放心。”

褚京墨拍两下自己打着补丁的布衣,一脸客气的朝他们作揖道谢。

大婶闻言故意撇嘴:“你们瞧,这小子道个谢也文绉绉的。”

周围人哄笑起来,前面又传来壮汉厉声的呵斥,众人嘘嘘几声散开了。

上船的时候临近傍晚,河上雾气全无。

宋岁礼挨着褚京墨坐下,小声道:“殿下,雾气没了。”

褚京墨将他揽进怀里,状作弟弟晕船的样子,装模作样的当着渡船人的面安抚几句。过会儿才凑到宋岁礼耳边低声道:“嗯,有人在控制阵眼。”

方仪自从他们上船后便很安静,宋岁礼心里七上八下的,莫名不安。

河道不是很宽,小船摇摇晃晃一个时辰就到岸了。

几个着黑甲戴黑色头罩的男人手持长刀在堤岸边接应。船上的人一阵骚动,渡船人船桨狠狠打在船头发出嘭响,船在惊呼声里摇晃不已。

“叫什么,都老实点!那些是纺织厂的守卫,你们跟着守卫大人们走。”

渡船人收起船桨,将船上的人推推搡搡到岸上,自己也跟着跳上岸。

众人跟着守卫往前走,四周满是黄泥杂草,独独辟出一条泥石窄道通向纺织厂。

说是个工厂,不如说是个村寨。一块块不规整的石头被人地砌作石墙,将纺织厂严丝合缝地围起来。大门极其简易,几根长木搭成一道门,门上方用刀剑歪斜扭曲地刻着纺织厂三字。

守卫一头一尾地将做工的人包围着往前走,没管人群时低时高的讨论声。走进纺织厂大门,人群肉眼可见的躁动起来。

最前方的渡船人往后看了眼,阴冷地笑笑。

宋岁礼没错过这个笑,目光巡视过四周熙熙攘攘搭建起来的木屋。

木门大多都开着,不少木屋前搭着竹架,上面晾着滴水的衣物。其中一个妇人注意到宋岁礼的视线,四目相对,妇人僵硬着转身回屋了。

他无意识地皱眉,藏在袖中的方仪一阵一阵的发热,心跳莫名漏了几拍。扭头望向四周,并无不妥。

进入大门后,人迹罕见。

褚京墨紧紧攥着他的手,眉头也皱着。

渡船人带着他们走到路的尽头——一排排竹架触地高立,每一个竹架上都晾晒着或长或短的布匹。这些布匹大多浅色,在日光下发出流水一样的微光。

宋岁礼瞳孔一缩。

那些布,材质和他高价买下的布一模一样。

渡船人在前方停住,扯着嗓子道:“这些布便是接下来你们要学着做的布。参观一会儿就自己散开,纺织厂里空房间很多,你们自己挑个没人的住进去。”

“男的明天早上到这里集合,负责洗净和晾晒布匹,女的到大门那里去,会有织娘教你们织布。”

说着,渡船人不耐的吐了口唾沫,道:“一日三餐都有固定时间,最高的那栋房子就是吃饭的地方。其他不懂的,待几天你们就懂了。”

人群里有人不满的嚷出声,渡船人一个眼色,守卫上前一脚踢翻那人。直至那人蜷缩起来一动不动,才停手。

渡船人指着地上的人冷笑道:“看好了,若是再有不懂规矩或者是想要逃跑的人,这是下场。”

褚京墨大力拉住要冲上去的宋岁礼,不动声色低声道:“那人避开了要害处,不要打草惊蛇。”

宋岁礼拧眉,紧紧捏住拳头。

待守卫走了,宋岁礼上前将人扶起,暗中往人嘴里塞粒丹药。

“吃了这个你缓一会儿就好了。”宋岁礼捂住男人的嘴,见他有吞咽动作,心头一松。

男人顺着他搀扶的力道站起来,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对着宋岁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见宋岁礼一脸茫然,褚京墨敛下眼底的晦涩,上前道:“他在向你道谢。”

男人肿着眼睛点头,似乎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刚才一幕,大家都为自保离得远远的。

男人强硬着要向宋岁礼鞠躬,心头一酸,宋岁礼羞愧地拦住他,小声道:“下次别那么冲动。”

他刚才,也没有帮他。

男人见宋岁礼不让他鞠躬,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他低头看看自己满是血迹的双手,又看看宋岁礼干净的衣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缩回手。

宋岁礼见男人并未伤筋动骨,都是些皮外伤,遂将男人扶坐在一块石头上。

宋岁礼喉咙发紧。

“会好的,都会好的。”

忽然听见宋岁礼的话,男人垂着头,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动,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宋岁礼等不来他的话,转身朝褚京墨走去。

褚京墨一直在看他。从他把人扶起来,到往人嘴里塞药,到说“下次别那么冲动”,到站在那人身边说不出话。

褚京墨下意识眨眼,将眼底的情绪收干净。

“殿下,”宋岁礼走近,看着那些竹架神色严肃道,“这个地方太不对劲了,比之罪奴黑市更甚。”

没听到回应。

宋岁礼下意识抬头,只见褚京墨用一种很沉很深、似是很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自己。

宋岁礼一怔,问道:“殿下,怎么了吗?”

褚京墨垂下眼,道:“没事。”

可能是不想再说别的,褚京墨拉住宋岁礼的手逆着人流走,道:“先去吃饭的地方看看,那里人多消息也多。”

宋岁礼几乎被他拉个踉跄,只当他是着急弄清楚这里的状况,小跑两步跟上他的步子。

那个男人还坐在石头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褚京墨微不可查的偏过头看他一眼,眉心皱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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