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宋岁礼额角沁汗,面具下闷得发烫。连带着面具也有些湿热。
看褚二一眼,他摘下面具。
雪白贴上额角,凉意丝丝渗入。他又擦了擦面具。脸蛋因为长途跋涉变得红扑扑的,额头上的细小绒毛似乎也带点水意。
一抹黑色停在身侧。
“我以前没这样过,”宋岁礼又擦了擦额头,“让褚兄见笑了。”
“初次出远门,已经很好了。”
褚二目光落在他脸上。
宋岁礼笑起来的时候,不仅有酒窝,还有梨窝。右眼梨窝中心正正是一颗小红痣,动起来时若隐若现。
让人手指发痒。
宋岁礼给他的印象是金贵娇弱的,但是这今天实际相处下来却并不。
这人明显不适应这样的行程,走得踉跄、费力地坠在白越和晋书身后,却会时常回头冲自己笑。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也会弯,像是小月牙。
比自己想象中坚强。也比自己想象中……让人想多看两眼。
见他又要戴上面具,褚二伸手拦下:“只有我们二人,便不戴了吧。材质不透气,不嫌闷?”
闻言,宋岁礼将面具塞进锦囊里:“红色只有这一个,白色和黑色的倒是很多,但是和我的衣着不是很搭配。”
褚二挑眉笑他:“宋小郎君倒是臭美。”
对此,宋岁礼是格外自信的,他仰起脸冲着褚二,嘴角一扯一脸不能轻饶的姿态:“我难道不俊不美吗?”
褚二噗嗤笑出声,两手作掌拍几下,配合着:“美极雅极。”
“在下有幸见过天下第一美人,”说着,褚二上前凑近宋岁礼,近乎贴着他耳侧,“其实我觉得那美人比起宋小郎君,要逊色三分。”
热气扑到耳廓。
宋岁礼也绷不住神色笑起来,他不自在的揉耳朵,推开褚二瞪他一眼。
褚二还没从那眼回过神来,便听他到:“想不到褚兄端的一脸正派,却是一幅登徒子姿态。”
褚二不置可否。
见他有了精神,褚二右手抬起,银朱色光晕闪现。
宋岁礼顺着他伸手的地方望去——
一柄长枪乍现悬于虚空。
枪身黯然苍青,宛若整片的夤夜凝成实体,表面纂着繁复暗纹,流淌着极淡的金色光辉。枪尖刺目的雪亮,枪纂铭刻八道凹槽,暗合下方金色阵法的八卦方位。
一只手从上往下握住枪身。
金紫色的火焰从交握处向长枪两端席卷。
宋岁礼瞳孔骤缩。
这是.......浮光长枪!
不等他回神,褚二已经笑意吟吟的朝他伸出手:“来,我带你。”
宋岁礼深吸一口气:“......阿弥陀佛.......”
“什么?”
他嘟囔的声音太小,褚二没听清,仍朝他伸手。
“没、没事。”宋岁礼咽了咽口水,“刚才抽了一下。”
宋岁礼再次抬头,正眼打量起褚二:丰神俊朗,俊美无铸,一双丹凤眼朝自己眯了眯。
嘴角还是含笑的。
只是现在宋岁礼才发觉,这人的笑,是不达眼底的。
一时间他只觉脊背发凉,腿脚发软。
他深呼吸,两只手握住褚二的手:“褚兄啊……其实我觉得,我跟着你们还是太过叨扰。不如——”
褚二将长枪朝半空一掷,左手反拉住他,打断他道:“宋小郎君言之过重,相逢即是有缘,褚某能够帮上你,是乐意之至。”
言罢,手上一用力。
宋岁礼视死如归的闭上眼。
下一刻腰间一紧,失重感传来,他下意识睁眼,只见褚二一脚蹬地踏上长枪,他们两人已然随着长枪腾空而起,越飞越高。
风灌进衣领。
宋岁礼颤颤巍巍的抬起头,人微言轻的提出建议:“我们可以飞低点吗?”
“低空容易出事,再者,撞到树或者出现紧急状况也是不好反应的。”
“是恐高吗?”褚二低头看他,关怀的问。
褚二一直对自己很关怀体贴,是个及其好相处之人。偏偏宋岁礼就是觉得褚二刚才笑了。
眼花了吧,宋岁礼木然的祈祷着。
他面朝褚二,背对着行进的方向,试图挪脚稍稍拉开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脚刚顺着枪身往后挪一步,枪身一抖,行进速度加快。
腰间禁锢的手越发用力,褚二歉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对不住,刚才没运稳,小郎君可有事?”
因为惯性而一脸扑在褚二胸膛的宋岁礼:“.......不碍事。”
宋岁礼:“褚兄,要不你放开我,两只手飞,那样稳点。”
褚二:“太危险了。”
宋岁礼看向脚底的长枪,又虚虚看向万丈地面。
“这样。”
宋岁礼两只手拉住褚二腰侧的衣物,发现行进速度过快,褚二的衣物在猎猎疾风下飘飞不已,攥不住。
他自暴自弃的两手环住褚二的腰。
褚二:“......也好。”
小半个时辰后,他们慢下来,找到晋书标记的宅院。
大门口,正准备架着马车去接人的白越:“......?”
遥遥望去,自家天赋异禀、各种术法了得的太子殿下脚踩长枪,两只手运作着这小小的飞行之术,身前窝着个红色的身影。
晋书:“殿下不是说不用飞行术?”
白越翻个白眼:“谁知道了?连枪都拿出来了,他什么时候飞用过仙器了。”
他看着那两道身影,忽然开口:“你不是不信昨晚殿下想抢宋岁礼回神殿吗?来,赌一把。就赌殿下来不来真的。”
晋书:“赌什么?”
白越:“就赌你爹给你在神界修葺的那邸宅院。”
晋书:“.......那是方便我和白厄往后办公的住所,不是给我修的。”
白越:“那就以后我去住。怎么,你认输了?”
晋书:“不,我相信殿下。赌”
白越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和伴读不同,他长在神殿里,是最早到殿下身边的人。殿下什么德行,他能不清楚?要不是帝君这么多年压着,早翻天了。
但他只是冷笑一声,跳下马车不说话了。
“到了。”
长枪消失,褚二揽着宋岁礼落地,直接拉着他手腕朝宅邸走去。
“这是我父亲的宅院了。”
眼前的宅院应该是年代久远,久经风雨。
有些瓦片摇摇欲坠,院墙生出许多青苔,斑斑点点的簇在一起。主人应当是很久没来过了。但就算是堆满了积灰,也能依稀看出原本的古朴雅致。
宋岁礼抽抽手,褚二放手也很干脆。
大门口晋书和白越还在等。
宋岁礼状似无意的问道:“还没问你们是哪里人呢?怎的在此处有宅院?”
褚二朝他靠近,两手抱胸,微微俯身,一脸很感兴趣的神色:“宋小郎君——觉得我们是哪里人?”
他刻意将前几个字的尾音拖长,宋岁礼听得不自在极了。
宋岁礼:“......褚兄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褚二:“那不行,多生分啊。”
宋岁礼:“......”
时交丑正,漏尽更残。
一钩残月隐在檐后,院中只有几道树枝投下的黑影。
宋岁礼坐在床上,手中摇着疏影扇,静静听着院中动静。
他一直没睡。在等。
等那三人睡熟。
确定再无其他声响后,他放轻脚步打开门。探头一望确定无人,便加快脚步,准备趁着夜色跑路。
他真想回去一扇子挥死那个想要同三人一道的自己。
他几乎屏着呼吸穿过回廊,穿过拐角,七上八下的心放下来,畅快地呼出一大口气。
下一刻,差点惨叫出声。
心放早了。
早知道刚刚那口气憋住。
宋岁礼大脑一片空白,妄图隐身。
他不敢置信的眨眼。眼前,是笑眯眯看着自己的褚二。
在他的设想中,这人本应该睡得醉生梦死。
“......”
褚二:“宋小郎君去哪儿啊?”
宋岁礼右手拿着折扇往左手里砸几下:“我傍晚吃多了,消化一下。”
虽然他们三人不食人间烟火,傍晚时,褚二还是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些沉米,给他煮了点粥。褚二火候掌控的不好,粥糊了,但宋岁礼还是很给面子的吃了两碗。
褚二:“我陪你?”
宋岁礼忽然摘下脸上的面具。冲着褚二柔柔一笑,一双眼也弯成月牙:“褚二公子,今夜多谢你的粥。”
褚二只觉宋岁礼的声音此刻格外软,听得他头皮一紧。
变故很快,褚二倏然间对上那泛着紫光的双眸,头一晕,意识在眨眼间消散,只身体下意识朝宋岁礼抓去。
一把折扇张开朝他伸出的手打去,挡住他的去路。恍惚间,只能看见那一抹红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