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渐隐,天穹洗蓝。
褚二起身来到宋岁礼帐篷前,看着安静运转着的阵法,试着喊醒他:“宋岁礼?宋岁礼,醒醒?”
“宋岁礼?”
没有动静。
褚二身后凭空探出几根三指粗的黑色锁链,将帐篷轻轻缠绕。接着锁链轻微发力,将帐篷抬起,帐篷离地几寸,开始左右摇晃。
帐篷上的挂饰随着摆动,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褚二侧耳听着帐篷里的动静,听到一声含糊的吸气声时轻轻将帐篷放下,喊道:“宋岁礼?起床?”
“醒了醒了。”宋岁礼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起。”
旁边两人将帐篷收拾得差不多时,宋岁礼才慢吞吞踏出帐篷。
今日他换了一身红衣,面具和头饰也换成了红色。等宋岁礼慢慢走近,褚二才发现这人是连鞋子也换了,换成了镶嵌银边的红色。
“你刚才,是把我的帐篷抱起来了吗?”
褚二点头:“嗯,本意是想叫你起床,你的帐篷全是阵法,我进不去。”若是毁了阵法,那这顶帐篷也毁了。
宋岁礼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愧疚地向褚二笑笑:“对不住,昨日睡得晚了些。今日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是我之过。”
他伸手去摸锦囊。
褚二按住他的手:“不用,多大点事儿。是我们没和你说什么时候起。”
他顿了顿,看向那顶帐篷:“你这帐篷还要不要?”
正准备上手拆帐篷的两人同时手一顿。
白越和晋书身体齐齐转向宋岁礼,目光像是看地主家的傻儿子。
宋岁礼:“......”
宋岁礼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道:“要的。这是我兄长亲手做的,已经支好了,可以直接收起来。”
他嘴里嘀咕两句,那帐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飞向他,宋岁礼抬手一接,塞进腰间的锦囊里。
“你兄长做的?!”
宋岁礼看向惊诧出声的白越,不解地点点头。
这人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白越心底抓狂,简直想要立马杀回神殿。宋白厄那个死人!
自己往他书桌上放盏琉璃灯,他一剑给砍了,买点铃铛挂在他床头,他又给砍了。还附赠一句“低俗不堪”。
他低俗?他有拿铃铛和夜明珠把帐篷挂的满满当当的他低俗?奇耻大辱!还真是乌鸦站在猪身上,看不见自己黑。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白越扭曲着一张脸,朝宋岁礼龇牙笑:“没事,我是......觉得你兄长眼光太雅致了。”
宋岁礼看他:“......”
褚二脸上一时也有些难以言喻,对宋白厄和他弟之间的关系也不敢再多加评判。
他实在是想象不出来宋白厄板着脸,一脸正色地手拿珠子一颗一颗往帐篷上粘的样子。
“好了,那走吧。”褚二一手拉过宋岁礼肩膀,帮他折了一下有些翻转的衣摆,才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要清瘦得多。
宋岁礼眼睫颤动,并未有动作。
“去九曜门要路过云杉城,到时我们三人需进城买些布料,你同我们进城,买完我再同你赶去九曜门,可好?”
只要自己在九曜门招收弟子前赶到,林铮会在那里等自己。思索间,宋岁礼对褚二点头道:“自然是极好的。”
日头渐落,山路蜿蜒。
褚二一行三人修为过高,从不备吃食,一颗辟谷丹药下去,十天半个月的日常需求就都解决了。
但宋岁礼不行。
吞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哇”的一声剧烈呕吐起来。
“哇——”
褚二一只手半掐半扶着宋岁礼,防止他因为前倾的动作栽进溪流里。另外一只手成掌在他后心拍动着。
好半天,宋岁礼才停下来。腹中像是有刀子在搅动,连带着他的胸口也气闷喘不过气。
“对不住,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宋岁礼压下再次翻滚而来的呕意,他感觉自己好像快要烧起来了。又补充道:“我之前没吃过辟谷丹,我以为自己也可以。”
“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很正常。”褚二温声安慰道。
其实辟谷丹真的很普通。不说妖、魔,便是人间修士,只要稍有修为都可以直接服用。他们是第一次见到反应这么激烈的人。
褚京墨看他额角微微鼓起的青筋。宋白厄的这个弟弟,真的很脆弱。
注意到宋岁礼气闷的抿着唇,褚二继续轻揉他后背,等他好受了一些才道:“其实我们不必一直用走的。若用飞行术,能缩短路程,”
宋岁礼侧头看他,有些羞赫,不好意思的小声开口:“我的修为不够。”
说完,宋岁礼紧张的观察褚二的神色,见他没有嫌弃或是鄙夷之色,心下微微松口气。
“我带你?”
先前三人原准备用飞行术,只是这样宋岁礼容易被半空的玄卫察觉,才歇了这个心思。虽说父君此时不会动这个宋家小儿子,但是他还不想现在就将人拿回神界,打草惊蛇不说,也会伤了和宋白厄的情分。
他原是准备跟着宋岁礼,弄清楚宋城主到底在藏些什么,亦或是当真有些见不得人之事,只是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宋岁礼矜持道:“会不会不太好?我可以给报酬。”
褚二失笑:“别推辞了。你刚才吓我一跳。”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晋书和白越已经去前面整理歇脚的地方了。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再赶路。”
闻言,宋岁礼望向四周,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岁礼点点头,安静地靠回石头上。
日光落在他红色的衣摆上,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连续赶了一天山路,我们今日便休整一晚。”褚二将手里的雪白手帕叠成四折递给宋岁礼,“这片有我父亲闲置的宅院,虽然常年没人住灰尘较大,但是应该会比睡在帐篷里好受一点。”
宋岁礼接过手帕道:“多谢!”
与此同时,神界。
灵晔神官捧着手中的沉木盒,缓缓踏上玉梯。撞见恰好转过身来的人,他躬身行礼:“辰月圣君。”
辰月圣君一头黑发,面相与帝君七分相像,只是面上有几分羸弱之色。两百年过去,他身上的锋利早没了踪影,愈发沉默温和。
见灵晔抱着个木盒状似要往上走去,辰月圣君转过身看向大门紧闭的苍灵殿:“帝君可是在殿中?”
灵晔微微垂下头,他是后来才调到帝君身侧的,但是对那些辛秘往事也略有耳闻。于是恭敬道:“帝君政务繁忙,行踪难定,卑职也是不知的。”
辰月圣君闻言笑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行了,就是不想见我。”
他来十次,有八次被拒之门外。
“这是什么?”他伸出手,“给我,我送进去吧。”
灵晔抱紧手中的木盒,不敢吭声。
辰月圣君像是看不懂他的为难,定定看他一会儿,忽然收回手,改口道:“即是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我同你一道去送。”
说着,语气变得强硬:“走吧,灵晔神官。”
.....
苍灵殿的大门打开。
辰月圣君走进去,绕过屏风,才看见窗前那个满头白发的身影。
帝君转身看见他,并不意外,只看向他身后的灵晔。
灵晔会意的上前跪下,双手捧着盒子:“微臣失职,让宋家二公子跑了......这是收缴回来的画像。”
听到宋家,辰月圣君袖中的手捏紧一瞬。
“继续抓,下去吧。”
辰月圣君身后的人有眼色的跟着灵晔退下,殿内只余他们兄弟二人。
帝君的手搭上木盒盖子,并未抬头:“什么事?”
辰月圣君脸上扬起笑:“哥,除了神殿议事,你都三年没见我了。”
“嗯。”
不冷不淡的一声。
辰月圣君也不在意,正要继续开口,就见帝君从盒子里拿出一副画慢慢展开。
他走上前,从侧面看那幅画.画上的人戴着黑色面具,一袭黑红交织绸衣。正要细看,画布倏然覆上一层薄薄的坚冰,下一刻随着冰裂,化作齑粉。
只是这么一眼,足以让他认出画上的人是谁。
辰月圣君声线低了很多:“哥......父尊和母后想见你,......若是有时间,带着京墨去看看他们吧。”
“忙。”
辰月圣君闻言,点头:“那我先走了。”
余光中,那个身影踉跄了一下。帝君叹了口气:“长赢,我并未怨你。”
辰月圣君停住脚步,垂着头:“哥,你说过了。当年你收到信的时候就说过了。”
他想说两百年,人间轮回也有两遭了。话要脱口,又冷静地吞入腹中。
“哥,凤鸟一族有意在帝后寿宴上对京墨逼婚结亲,到时若是父尊和母后施压,恐怕京墨难做,你这次......还是出席的好。”
没有回应。
灵晔领命后,带着一队玄卫直奔九曜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