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这种仙草炖汤喝,一次拿出三株,一出手就是几千两,还真是......金窝窝里养大的啊。
看来宋岁礼的家里人不是放心修为微弱的他独自出来,而是平时太过宠溺,太过不放心,所以应该在他身上设下了什么法阵或是后招。
晋书默默地将草和银票收起来,动作利落,面色却十分复杂。
白越倒是没想这么多,手一抬将自己的下巴合上。深吸一口气,换上一脸真诚的笑,凑近了些:“少爷,您是哪儿人啊?我看你这面相,家里是做生意的?”
宋岁礼状似困顿的嗯一声,感觉到三道视线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按了按脸上的面具。
这三人反应在自己意料之外。一时间也不知是不是给太少了,只好慢吞吞回道:“我是鳌山那边的,家里做些小本买卖。”
不等他再开口,白越又一脸惊奇道:“鳌山那带都发达成这样了?”
一句话,宋岁礼摩挲的手指一僵。
白越说着,还显而易见的上下扫视宋岁礼一番,啧啧几声挤眉弄眼,然后说出让人不喜欢的话:“用这种仙草炖汤喝,家里都这样养你了,你这修为......也是难成大器啊。”
这是根骨差到了何种地步啊?
宋岁礼闻言,眉目微动,道:“我确实是比较不成大器,我爹常说过刚易折,人各有命,太过强求一些东西那这辈子就总是觉得差强人意。”
“根骨差与好,与其量自己与他人的短,不如多量量长。”
褚二瞪一眼白越,还是顺着宋岁礼的话接下去:“小郎君所言极是。”
他自出生来便从未去过鳌山一带,想起在神殿的宋白厄,或许回去可以问问。但是看宋白厄那样子,虽是不缺银钱,却也不像是拿仙草当饭吃的人。
气氛有些凝滞。
晋书试着缓和道:“那宋公子接下来要去哪儿啊?”
“看你困了,不如到帐篷里去睡一会儿吧。”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
宋岁礼幽幽叹口气:“我去九曜门。”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了,不好吧。”
三人再次抬头看他。
褚二剑眉一挑,开口道:“那我们同道啊。不若一起?过几天我这两个兄弟也要走了,反正都是一个人,不如咱俩结伴啊?”
宋岁礼面具下露出的一双眼看向褚二,沉默片刻,一人的话,自己不至于解决不了。
“那......往后的时日,便拜托褚兄了。”
褚二笑笑,很是好说话的样子:“客气了。太晚了,真不进帐篷歇歇?”
龟毛的宋岁礼看着褚二那张丰神俊朗、满是耐心的脸,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这人脾气真好。于是试探着开口:“其实......我有帐篷。”
褚二这次是真的气笑了。
一刻钟后。
四个男人手脚麻利地将一顶帐篷支了起来。
那帐篷比旁边那顶大了不止两倍,满缀珠宝,雍容华贵,布满了繁复的阵法纹路。宋岁礼松开手,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帐篷上挂着的一小串曼陀风铃。
三个男人再次沉默又麻木的接过银票,这次是一百两。
“.........”
褚二看着宋岁礼客气有礼的道谢,笑意吟吟的朝他们道晚安,然后小心翼翼的钻进帐篷里。帐篷上镶嵌的一颗颗夜明珠正散发着柔和微蓝的光。
褚二心想:这人的金丝软被和睡垫,还是自己给铺的。
他舔了舔后牙槽,仰面朝天吐口气,觉得自己牙有点酸。呵。
三人钻进灰扑扑的小破帐篷里。
几人盘腿坐着对视一眼,晋书默默作了个法阵。
白越往地上一坐,忽然压低声音:“这到底什么人啊,鳌山有哪个新的大人物了?”
晋书设下一道法阵,头也不抬:“不会,我爹掌着的册子不会出错,鳌山这么短时间内哪来什么大人物?想来这人嘴里也没说几句实话。”
“我知道。”白越往后一靠,回忆下方才宋岁礼那副样子,忍不住啧了一声。
想起对方大把大把往外撒钱的样子,白越觉得自家爹真该亲眼见见这个金篓子。抱起来摇一摇,准能晃出不少金子,省得天天管自己叫败家子。
想着,他看向面前这位才是天尊贵胄的人:“殿下,他比你都金贵啊。”
刚才殿下可是亲自帮那小子支的帐篷,还铺了几层毯子,连枕头都帮忙拍了拍。
褚二挑挑眉。想着刚才宋岁礼支帐篷手忙假乱的样子,不由笑道:“确实,他比我像个太子殿下。”
又想起白越刚刚给人骂了都不知道,笑骂道:“你这脑子要是有他一半,你爹都不至于逮着你天天骂。”
话音刚落,隔壁帐篷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软垫上。
三人同时噤声。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再没动静。
晋书理性很多,看向褚二:“殿下,你为何要同他一道?后面真不要我们两个跟着?先不说他来历不明,难道你真的打算一路就跟着他?”
褚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想起宋岁礼第二次坐在自己身上时那柔软的触感。
“他长得好看啊。”他半真半假地笑道,“要是个小姑娘,抢回去当太子妃好了。也不是不行?”
白越瞪大眼睛:“他真的这么好看?......虽然带着面具也挺好看,而且你们注意没,刚才他伸手取暖,那手指白的,跟玉似的,我竟然能看见他手腕上面青紫色的小血管。”
晋书:“......”
晋书一脸嫌弃:“......你能不能靠点谱,哪个男人这么盯着另一个男人看。神殿美人不计其数,什么样的美人殿下没见过。”
褚二:“......其实,真没见过。”
这下晋书也不说话了,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白越闻言来劲了:“殿下你真对他感兴趣?反正他没什么修为,我们直接给他打包回神殿得了。给他封个小神官当当,说不定他家祸事也解决了。”
褚二翻个白眼,一脚朝白越踹去。
晋书又抬起头,正色道:“比帝后的侄女还好看?那位不是号称天下第一美人么?”他顿了顿,“若是抢回去,怕是帝后的族人不会同意。主要是,也不知道帝君会不会同意。”
褚二瞪他:“你也缺个脑子?”
“还抢呢,”他往后一靠,望着帐篷顶,“先不说他那把有神识的扇子,说不定他锦囊里的法器就够埋了我们三个。他过来的那个法阵,可不简单。”
“这天底下出色点的人物在神宴上我们都见过耳闻过,”褚二叹口气,忧心这两个不长脑子的,“他这样子明显是娇养长大的,要么是家里势力不够怕招祸保不住他,所以藏起来,要么就是家里势力足够,宠着宝贝着不想用他做些勾心斗角之事。比如进献美人,再比如,连联姻也是不想的。”
“你们觉得他是哪种?”
褚二说着躺下,闭眼:“别招他,至少现在先护着。”
白越挠挠头:“那他是谁家的人?总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鳌山那边,除了郢都城,还有什么繁华地段?”褚二忽然反问。
白越一愣:“郢都城……那不是宋白厄他爹的地盘吗?”
褚二没接话。
晋书若有所思地接口:“两天前才说白厄的弟弟跑了。”
三人对视一眼。
白越张了张嘴:“不会吧!”
褚二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你们用的是真名,可他不认识你们——看来他不仅没出过郢都城,宋城主甚至没让他接触过外界。”
想着宋城主一年也就来神界探望宋白厄那么一两回,其中一回还是每年进大牢时,再想着明显娇生惯养的宋岁礼,晋书也有些沉默。
这次帝君是准备将宋揽一家全抓起来的。
若不是殿下去求情,怕是宋白厄如今已在牢狱里了。偏偏提前知情的宋揽,连半点风声也没透露给宋白厄,却早早准备着送走了小儿子。
白越问:“白厄有没有说过,他和弟弟是不是一母同胞?”
褚二摇头:“他很小就被宋城主送到神界。宋城主每次来探望,我都在。准备的东西一式二份,他有的我都有,但从未提及宋岁礼。要不是白厄以前回过郢都,我甚至怀疑他没见过。”
“白厄说过他弟弟天生体弱,是该宝贝着,”晋书沉吟道,“但是宋城主此番作为,难免让人心寒。”
褚二没有接话。他想起宋岁礼自我介绍时说的:岁岁平安,礼物。
确实是很宝贝。
“先带着吧。”他闭上眼,“他这样子,怕是也躲不开玄卫太久。宋城主将他养得太纯真了。白厄如今离不开神殿,也只能这样了。”
晋书看向他:“殿下不怕帝君生气?”
褚二没有睁眼。
“父君对宋城主心有藩篱,这么多年了还是嫌隙如霜。以往却是从未动过白厄。若这次当真是来真格的,我求情也没用,父君不会放过宋城主。还不如护下白厄和他的幼弟。”
他顿了顿,声音淡下来:“过几天拿到贺寿的软纱,你们就先回去吧。”
谈及此处,晋书和白越默契的闭了嘴。
近些年,帝君对帝后愈发冷淡,甚至称得上漠视。但对殿下的要求却格外严厉。帝后不常办寿宴,可他们记事以来,帝后寿宴,帝君从未出席过。
甚至,从不给殿下办生辰宴席。
帐篷里安静下来。
隔壁忽然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软垫上翻了个身。
白越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他到底在那边干什么?”
褚二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
三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褚二忽然轻笑一声,重新闭上眼。
“睡吧。”
隔壁帐篷里,宋岁礼趴在软垫上,后背披着毛茸茸的软毯,两只手搭在枕头上,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枕头上摆得方方正正的一支笔。
那支一直被丢在锦囊深处、落满灰的笔,此刻却被当作宝贝一样攥在手里。
笔灰扑扑的,就像是从燃尽的火堆里捞出来。偏偏随着宋岁礼一声声‘方仪’,那笔就会短暂的变了模样。
笔通体若赤玉凝霞,笔管乃南冥血玉髓所琢,赤中透黯,内蕴日曜金纹,笔毫色如新雪映月,笔斗嵌融金琥珀,上面流光闪过,隐隐可以看见云篆雷纹。
只是闪那么两下,就又变回灰扑扑的样子。
宋岁礼乐此不彼的玩着,指尖轻轻敲打在笔身上。
方仪似乎是在回应他的喊声,接连亮起红光。接着宋岁礼再喊,它又没动静了,宋岁礼拿起来晃两下,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叹了口气,把笔重新摆正。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戳了戳。
笔没理他。
他又戳了戳。
还是没理。
宋岁礼终于放弃了。
他把笔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裹紧软毯。
于是玩了将近一个时辰应答游戏的宋岁礼安分的睡了。
帐篷顶夜明珠柔和的光落在那一小截露出的笔杆上。
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