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嗖嗖嗖——
山林间一道红色的身影急速穿梭。枝叶晃动,露水簌簌掉落。
宋岁礼一手拿扇挥开挡在身前的树枝荆棘,一手里平放着指南针。时不时回头往身后看,没人追来。
这次却是不敢懈怠。
“呼呼......”额间大滴汗珠往下落。
宋岁礼从锦囊里随便拽出几根补充体能的药草,看都没看塞进嘴里硬嚼。干涩苦辣的滋味一阵阵在口腔里散开,他此时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谁逃命和他一样?
传送阵法简直对他精准打击。
逃命逃到神官头头手里,还白给人塞钱。
这群神官简直是!连吃带拿的!不仅想要抓他的人,现在怕是连他的金库也盯上了。
再孤陋寡闻,神界太子的神兵浮光长枪他能没听说过吗?
办事途中还想顺道将他缉拿归案,他宋岁礼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思绪漂浮间,宋岁礼脚步更快,恨不得脚底安两个火轮子,直接喷气飞他个十万八千里。
另一边。
晋书:“殿下,你是说——你看了他一眼,你晕过去了?”
白越:“然后殿下你醒来还没追上?”
神界太子褚二,不,褚京墨面色平静,整个人却无端生出几分沉默。
“他用法器将岔路上的三条道都炸了个深坑。我三条路都追了,没见他。”
晋书见他脸色阴郁,沉吟着:“殿下,他能从你手里逃走,说明他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弱。既是如此,就此别过也不无不可。若不是因为他耽误了我们的行程,现在我们怕是已经买完帝后贺寿的软纱回神殿了。”
褚京墨垂着眼,手里不停的转着个空茶杯。
白越看他一会儿,试探性道:“殿下,若是放不下心,不如先去云杉城将寿宴之事办了,届时我和晋书护送着软纱回神殿,你再去追他。”
褚京墨摇头。
其实晋书说的没错。就半个时辰,修为低弱的宋岁礼按理来说应当是跑不了多远。他醒过来就立刻去追,这都没赶上。
这只能说明宋岁礼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单纯无害。
帝君多年漠视鳌山一带,宋揽却能凭一己之力带着郢都城百姓在诸多城池中杀出一席之地,在诸多城主中甚至隐隐有领头之势。这便足以证明他的谋略和胆识。
宋揽养出的儿子,确实不该差到哪里去。
是他们大意,是他犯了蠢。
褚京墨深呼吸,似乎这样便能将堵在胸口间的郁气送出去。
“算了,机警点也好,他要走就走吧。”
他又说遍算了,拉着其他两人直接上路。
几天后,云杉城。
“......”
看着眼前的城匾,宋岁礼优雅至极摇扇,老僧入定般地叹气。
这是什么孽缘啊。他怎么兜兜转转的还是来这儿了呢?
腰间的方仪一闪一闪的,自从靠近此处后,甚至开始微微发热。若不是他着红衣相衬,恐怕这一阵一阵的红光要引起不少人注意。
这对他算是万幸之一。
万幸之二是云杉城专产各种奇纱软布,颜色缤彩纷呈,他身上的颜色混在人群当中倒不是很惹眼。
看着人来人往的城门口,宋岁礼犹豫一瞬,还是顺着直觉融入那车水马龙。
......
金衣阁里,高高挂在墙上的布匹颜色不一,有肉眼可见的流光在布匹间流动,细看去那些布匹的纹理竟然没有一处相同。
宋岁礼视线一定。
他感觉别在腰间的方仪已经疯了。
一只手死死捏住躁动不已的方仪,他招手唤来小厮:“我要看看那上面的。”
言罢,他微微扬起下巴,朝着那些看起来明显高档很多的布匹一点。
小厮闻言眼珠子一转,上下扫视宋岁礼几轮,随即谄媚地微弯着腰凑上前道:“客官,那上面的布匹想要拿下来,需要这个。”
说着,他朝宋岁礼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滑动。
宋岁礼表示理解,大家做工都不容易,要点小费虽是缺德,但发挥善解人意的美德后,也不是不能理解。
宋岁礼是拥有美德且善良的人。
他从锦囊里掏出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还没递出,就听小厮更是谄媚的声音传来。
“客官,要一百两金子。”
见宋岁礼掏钱掏得爽快,小厮脸上笑得满是褶子:“客官有所不知,我们东家规定,要看那上面的布匹啊,要先付一百两金子,防止损坏。”
“那看完是要还我吗?”
小厮瞪大眼睛,双手挥舞:“那自然是不能的,毕竟拿下来后,客官你肯定是要摸上一摸的。”
宋岁礼:“........?”
他现在觉得不能理解了。
他可能也天生恶毒吧。但恶毒是人的本色,这并不怪他。俗话说恶毒是一种最初的善意,最后也可能变成一种美德。
宋岁礼和小厮四目相对。
他指着布,看着小厮笑眯的眼睛,问道:“这布匹有人看过吗?摸一摸就要一百两黄金,一匹布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孙云锦。”
说着,他伸出手指朝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点了点:“你们眼里已经没有穷人了吗?”
小厮卖了这么多年布料,经验充足,识得宋岁礼一身华贵,光是一双鞋怕是都够买下那几匹布了,自然不会和他恼怒起来。反而耐心地和他狡辩起来,摆着一脸难色。
“客官你有所不知,这些布匹稀缺,本来是只卖给达官贵族的,只是大多有钱人家都喜欢得紧,所以东家才放出那么几匹出来。”
介绍着,小厮生怕宋岁礼一个不高兴转身走掉,凑近他小声道:“客官别外传,这一批布本来这次送来许多,只是都要送往神界,说是给神界帝后贺寿用的。”
见小厮说得神神秘秘的,宋岁礼微不可察地撇撇嘴。
他可没忘记他爹还在神界大牢里蹲着呢。
要不是他爹下大牢的履历丰富,并且每次回来都生龙活虎的,宋岁礼现在怕是已经谋划着暗闯神界大牢劫狱,带着他多年孤寡的爹亡命天涯路了。
更不要说昨天夜半,他在弄晕神界太子后,还用疏影扇打了对方一下。
但宋岁礼作一副很感兴趣的姿态,从锦囊里掏出一叠银票,点了点抽出几张,剩下的递给小厮:“去拿下来我摸摸。”
“哎,好勒客官。”
小厮目光如炬的接过银票,连连点头。
云杉城城主府。
城主半躬身,注意着上首坐着的人。见那人茶杯里空了,连忙上去将茶添满。
室内清寂,一时间只有水流砸进杯中的咚咚声。
首座上的男人一身黑色劲装,长发用玉冠束成马尾垂落身后。整个人慵懒的半倚在座上,但眉心凝锋,看人时给人一种睥睨的审视感。
他两边还站着两个表情算不上和善的男人。
若是宋岁礼在此处,便会为这三人的天威咫尺所震撼。这和他认识的三人可谓是大相径庭。然后他会大呼一声‘天欲亡我’,恨不得抱头鼠窜、泪洒当场,最后落荒而逃,再次跑路。
当然,宋岁礼不在这里。
城主亲眼盯着手下人清点完贺寿用的软纱,松了口气。
“殿下,贺寿用的软纱已经全在这儿了。”
褚京墨目光在一排排箱子间扫过,在其中几箱上停留几息。
“那几箱布什么材质?”
白越闻言,顺着他的视线走近靠门口的几个箱子,拿起里面的布匹检查起来。
城主忙道:“这是前几年来的染料师带着织女们染出的布匹,已经卖出许多。殿下放心,售出后的效果是所有布匹中最好的。”
白越放下手里的布,冲褚京墨点头。
“嘭——嘭——嘭——”
一排排箱子在眼前合上。
本来这等小事用不着褚京墨亲自来。只是恐怕这次帝君也难出席寿宴,到时帝后面上难免难堪。为此,也只能寻个由头以帝君的名义给帝后送礼,这般帝君不喜帝后的消息才不会那么甚嚣尘上。
这事自然是贵为亲子的褚京墨做才能显得帝君有心。
看着眼前的数十个箱子,褚京墨百无聊赖的想:两百年了,喜不喜大家还不清楚吗?
眨个眼,他又想,他对自己的生母真是太过凉薄,父君这般落母神面子,他也不见什么表示和动作。
金衣阁隔间。
“客官,给您放这儿!”
小厮将宋岁礼领进隔间,面前圆桌上放着三匹布。
宋岁礼抬手摸向月白色的那一匹。触感确实很奇特。柔软得如同流水一般,明明是炎炎夏日,触碰的肌肤却传来凉意,很舒服。抬起来也没什么重量。
哪怕是锦衣成堆的宋岁礼也不得不感叹,怕是天孙云锦也不过如此。
但是......
他默默握上腰间的方仪,那块衣物快给他烧着了。
“多少,给我包起来。”
宋岁礼将手里的布匹放下,朝小厮道。
最后,宋岁礼抱着怀里的布,小厮在身后给他送行,眼神宛若在看再生父母,不能再亲切了。
精神有些恍惚的走出金衣阁,哪怕宋岁礼平时再不食人间烟火,一下子付出去五万两黄金,他也还是接受无能。
城主府门口。
褚京墨从府内走出,白越和晋书跟在身后。
“殿下,那我们先护送箱子回神殿?”晋书问。
褚京墨点头。
褚京墨这几天兴致一直不高,遥遥来一趟办完事脸上也不见喜色。
“殿下,帝后寿宴你要早些回神殿,免得让人落下话柄。”晋书临走时还是不放心的多嘴道。
白越看他一眼,接着低头继续给各个箱子烙封条。
二人护送着箱子回神界,褚京墨一个人在偌大的云杉城内漫无目的的走,一双黑眸始终没什么情绪,街市的喧嚣始终映不到眼底。
就这么一直绕着城走。
日昃西山,光色初酡。
云杉城内人影渐渐稀疏,大多商旅都已经窜进客栈找寻住所。一缕金光落在一个小金饰上,映射的光强烈得刺眼。
褚京墨抬手遮住眼,正准备抬脚略过,动作倏然停住。
他低下头,眯眼,接着缓缓弯下腰拾起已经因为踩踏而断成两半的装饰品。
褚京墨两根手指捏住那小小的一串金珠子,脸上的表情一凝,真心实意的笑出声,喊出那个名字:“宋!岁!礼!”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这不就是?
这串金珠子是宋岁礼鞋子上的装饰品,一个大男人,鞋子上还缀着装饰品。
褚京墨只觉得忽然间神清气爽。
凌厉的凤眼往四周一扫,直觉地朝着装饰得最为奢华的金衣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