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蕴年苏醒时，隐约听到争吵声。

“你如果这么快就想要纳侧室，当初就不该给我承诺。你说过的，你说过十年之内，就算我无所出，你也不会宠幸别人。这些话都是你拿来蒙骗我的，对不对？”

“诺亚，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而且是一遍又一遍。她不是我即将新纳的侧室，她是我一位神交已久的故友。还有，她正在休息，烦请你小声一些。”

诺亚眼眸闪烁出水光，泫然欲泣，却还强撑着武臣家族的气节不肯落泪。

他说话的音量愈发高：“我都没有见过这个什么乔小姐，你到哪儿去神交已久？你要是真的坦荡，又怎么会把我挡在这里？”

“嘘——你说话声音太大了，小声一点。”

埃尔玛身上偶尔流露出来的狡黠的少年气当初有多吸引诺亚，现在就有多惹他的厌憎。

黑色长发的美人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对着她的手狠狠咬上一口，然后趁乱走进去，好好看看狐狸精的真容。

可笑，好可笑，她们都“大战”到客厅里面一片狼籍，埃尔玛还护着她，显得他倒像个棒打鸳鸯的坏人。

“我凭什么要小声！我受了委屈，难道还要憋闷在心里面吗！”

“你还可以跟我讲，夫人。”

没听过的女声响起，诺亚循声望去，虚掩的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还带着些许稚嫩的软肉，然而如今无比苍白、像是浮在上面。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张脸很讨喜，一双眼睛很灵巧地对他眨了两下，诺亚的怒火跟委屈一下子消弭了三分之二，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以的羞涩情绪，还有对这张脸上病态神色的可怜。

她身上似乎有种魔力，刹那间诺亚微妙地认同了埃尔玛对她的照顾——她确实需要照顾，换做是他，也不忍心丢下的。

埃尔玛一看丈夫的表情，不由得一哂，搂过他的肩膀长吁短叹：“唉，我的千言万语都比不上乔小姐的一个露脸，真让人伤心哪。”

“干什么，我还没跟人家谈，你都没有完全摆脱嫌疑呢，就在这里说说说，真讨厌。”

“夫人和太子殿下真恩爱。”乔蕴年就像一个体谅家长的讨喜小孩，脸上带点病色笑嘻嘻地说着喜庆话，更加惹人疼爱，“夫人，我真的好羡慕你啊，能跟太子殿下合情合理地站在一起。我就不能跟心爱的人这样站一块。”

“我还没跟你认识呢，你就油嘴滑舌，在这里没个正形。……殿下，你就在外面等着，无论里面发出什么声响都不要进来，知道吗？”

“知道。你们谈。”

就这样，诺亚进入了内室，乔蕴年也重新爬上了床，给自己掖好被角。她个头很小，诺亚惊讶地发现她比自己还要矮小。

应该说，大部分omega都比他身形娇小。想到这里，诺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尽管埃尔玛明确告诉过他，她就是喜欢他的健康、喜欢他身上恰到好处的刚与柔，但现在眼前的女仆跟妻子交好，又是身形娇小的一类，诺亚不免感到失落起来。

“夫人，您坐过来好吗？我想近一点跟您说说话。”

诺亚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劝告道：“你的名字是叫乔，对吧？你还年轻，应该学好，而不是做些道德败坏的事情。”

“我有喜欢的人，也是一位殿下，但不是夫人的太子殿下。”

至于“道德败坏的事情”，乔蕴年不着痕迹打量这位夫人。他和埃尔玛的结合肯定是有利益交换在里面的，简而言之，他必然出身高贵。这样一个omega过去被娇贵地养在深闺中，现在成为太子夫人又以贤夫良父的标准作自我要求，自然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大谈道德与不道德。

但普通人最先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因此这样黑白分明的天真出现在血腥味浓郁的帝国城堡中，确实刺眼。

她微微叹上一口气，对诺亚道：“您能否再靠近一点呢？我有[东西]想给您看。”

“什么？”

诺亚并未设防，但作为将军之子，他察觉到乔蕴年周身的气氛有那么几秒钟变得无比危险。

倘若是曾经的乔蕴年叫某个人靠近一点，一定是仇人。她是一定会藏刀、然后瞬间出鞘的，锋芒闪动的瞬间会比流星划过还要短暂。

但现在没有动手必要，乔蕴年只是想要给诺亚看自己的后脖颈。一方面可以安抚这位不安定的夫人，另一方面也可以借助他之手为埃尔玛解答一个问题。

在梦境中和埃尔玛几番交手，让乔蕴年有点忌惮直接采取心理暗示的方式让她认为自己就是omega。

这位太子殿下的精神领域似乎并没有伊西多尔说的那样、仅仅只有S那么简单，她得小心一点，不能在还没有完全了解埃尔玛的情况下贸然走捷径。与其走捷径，倒不如让诺亚亲口告诉她“事实”。

于是，乔蕴年反手拉下抵住脊背、已经被体温熨热的拉链。

与此同时，不知为何，看着乔蕴年动作着，诺亚总觉得自己有种说不出的意动，不单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也紧紧黏腻在她的动作上。

此刻，诺亚不合时宜地想起旧世纪的婚配。按照旧世纪的家庭构成，他们两个其实构成男女大防，他不该在这里、看着她渐渐褪去上身的衣物。

里面当然还有贴身的内衣，但乔蕴年的肩颈线条，还有肌肉的纹路已然一览无余。虽然因为这几天的慵懒生活变的模糊，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诺亚依旧因为其中蕴含的张力呼吸一滞。

“我是想请您看看这里……这是我的腺体。”

乔蕴年扬起碎发，后脖颈处已然是萎缩退化了的腺体，“夫人，它很丑陋，对不对？”

诺□□不自禁屏住呼吸，身体随之倾去。而在这个角度，他根本看不见乔蕴年脸上微妙的审视意味。

她当然做得到，比如把这位看起来已经被完全标记的夫人变成属于自己的omega，从此以后只能听她驱驰，在她的心理暗示下杀死埃尔玛都不在话下。

如果是前世的她，大约会这么做吧。足够卑劣，也足够有效。但这一世确实有无数玩法，乔蕴年信任自己的强大，同时暂没有对埃尔玛身边的人出手的想法。

这位太子殿下很不错，身手不错，对国家的构想也非常符合乔蕴年的胃口，她不想做得太直白、太绝。

“您可以触碰的，因为我们都是omega。”乔蕴年轻声道，“我爱慕的殿下，这里比我生得好看多了。我是残缺的，他是完整的，他又是那么的高贵。您看，各方面我都配不上他。”

诺亚本来是要触碰的，虽然这一行为即便发生在omega之间都很敏感，但他受到了某种说不出来的蛊惑，几乎是在瞬息间便决定摒弃一个大家闺秀应该有的矜持和内敛。

一点都不丑陋。恰巧相反，好像是一个生命的奇迹，像正在安睡的婴儿。刚出生的婴儿模样不好看，不是很正常吗？

结果，乔蕴年娓娓道来自己的恋慕，其中隐含的意义让诺亚一下子收回手、似乎被烛火烫了一下，随即冒出来的不是水泡，而是他无法停息的心跳声。

咚。作为omega，她爱上了同为omega的另外一位王子。

咚咚。这显然是非常不道德的、不被允许的禁忌，但诺亚的思绪飘到了别处：乔喜欢俊秀的omega。

她接受这一禁忌之恋。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他也有可能产生……不不不，诺亚·麦格威尔，你是有妇之夫，你是太子殿下的夫人，埃尔玛的丈夫，你怎么能对第一次见面的omega产生这样的想法？

诺亚被自己吓了一大跳，立马坐了回去，屁股都被磕痛了，还不忘遮住眼睛：“乔，你、你把衣服穿起来。”

“嗯？我们不都是omega吗，夫人为什么要遮起眼睛呢。果然是因为太丑陋了，脏了您的眼睛是吗……”

“不是！我觉得很漂亮！漂亮到让我、让我有一点……害羞。”诺亚依旧紧紧遮住双眼，竭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乔蕴年笑了：“原来是这样。对了，我刚才有没有告诉您？您出现的时候，真是俊秀得把我吓一跳，和太子殿下十分相配。”

跟你爱慕的那位殿下比，又如何呢？差点将这句话脱口而出，诺亚恐慌得心脏跳更快了。

“……谢谢。你也很可爱。”

“只希望夫人不要误解我跟太子殿下了，我虽然是omega，但对太子殿下没有那方面的感情。”

诺亚早就不误解她了，他现在比较在意别的事，比如乔蕴年是在谁手底下干活。

刚问出口，诺亚便看见她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去，不再活泼飞扬。

“是十七殿下。等我休养得差不多，我就得回去照顾他了。他刚从联邦回来不久，难免担心受怕。”

竟然是十七王子，那位帝国第一美人。这位伯格王和玛奈琳王后的掌上明珠，诺亚零星见过两三次，也暗中观察过，是位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美人，就是性格骄纵，甚至到了有点目中无人的地步。

所以，乔爱慕的王子是伊西多尔·冯·布伦切尼。

对于妻子的这位十七弟，诺亚心中暗暗生出嫉恨来，对乔蕴年则有些酸溜溜的。原来她也看脸吗，就跟那些肤浅的、把omega当作治家工具alpha一样？

如此差劲的性格，都能得到乔蕴年的爱而不得。

诺亚脱口而出：“你不用着急离开这里，多待会儿不好吗。”他可以照顾她的。

乔蕴年疑惑地抬起头：“嗯？您说什么。”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太着急的话反而休息不好，你不用着急，我不会赶你走的。”

“我知道，您那么好。误会解开后，您肯定不会赶我走的。”

笑盈盈的，诺亚都想上手捏捏她的脸颊了。

“而且你这么早回去，为了见想要见的人身体没休息好，十七弟恐怕根本不会管你，只会立马让你工作，得不偿失。”

结果，眼前的年轻女仆笑容立马淡了几分，好像因为他的抹黑不高兴：“夫人，十七殿下不是这样的人，他对我很好，只是有些身不由己。”

乔蕴年不笑，诺亚顿时无措起来。

还是乔蕴年率先展露无奈的神情，向他软和了态度：“可能是因为您跟十七殿下鲜少来往的缘故，您如果有机会跟他多交流，一定也会喜欢上他的。”

她提起对方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十七殿下真的是很好的人，只是很多时候不擅长表达。”

我才没兴趣跟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孩对话。“有机会的话。或许我们确实应该熟悉一下彼此。”虽然表面上，诺亚还是维持住了一个温柔贤淑的贵夫人形象。

真让人嫉妒啊，这个好命的家伙。就算是被宠爱到无法无天的程度，还是会得到乔这样的人的垂青。

“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夫人也要照顾好自己，我在的这段时间，如果夫人跟太子殿下有矛盾，可以对我倾诉。我愿意为夫人解决问题。”

诺亚回首，嗔怪她：“真是的，你才多大，应该是你被人照顾才对。”

如此走出内室，诺亚看见老老实实听他的话等在门前的太子殿下，忽然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他害怕真的被埃尔玛看出什么，被她看出原来自己如此轻浮、如此孟浪，发誓会对她忠诚的心竟然因为一个刚见面的年轻omega松动。

“她真的很好，既有智慧，也很体谅人，对不对？”

“……对。”

“我说嘛。”丈夫如此有品味，埃尔玛也很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惜啊，待不长久。马上十七就要来把她要走了。”

说话的同时，女仆走上前，报告伊西多尔已经在会客厅等着。

埃尔玛叹了口气：“看，这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