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

“……皇姐。”

埃尔玛堪堪回过神，目光还是不可避免黏在乔蕴年身上，轻咳一声道：“起来吧。”

这就是每晚在梦境中跟她切磋武技、坐而论道的人，不会错的。

月夜的深蓝、湖面的澄澈，她们在这之间交手过不下三十个回合。在此期间，埃尔玛从没有一次在她手中讨过好，唯二的胜利还是她连滚带爬、以不体面到她自己都要笑出声的方式堪堪拿下的，但也只是碰触到她的躯体而已。

“现在，你愿意跟我说话了吗？”

那道身影微微点头，道：“你很好。”

“或许我们可以聊一聊，比如我居住的这个国家。关于这个国家的现状，请容我倾诉一二，然后告诉我你的想法。”

“你觉得我可以给出更好的答案吗？你可是太子殿下。”

“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仅是武斗的好手，在文治上也有自己的见解。”

事实并未出乎埃尔玛的意料，她的观点不仅与自己不谋而合，而且比她更激进，尖锐得就好像直冲她的皇族身份来的。

但埃尔玛很高兴，高兴得哈哈大笑：“‘就算杀了十个有如附骨之疽的贵族，也换不回一个犯了小罪的普通人’……你可真是敢说啊。”

“如果你存在于现实，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我不开玩笑。”

结果，都不用埃尔玛掘地三尺，她自己送上门了。

这般沉静自如的气质，这样内敛的身形，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面容，还能是谁？

只是，她渴望在现实中相见的那道影子，似乎是个对此番神交毫无印象的omega仆佣，身份低微、才能折损在伺候人上面。

埃尔玛当然产生过怀疑，但只要看清楚这个女仆的脸、以及那双清宁澄澈的眼睛，捕捉到她周身玄妙的独特气质，这点怀疑便会在瞬间打消殆尽：如果不是她，那么还能是谁呢？

梦到和她交手，说明她这方面很有潜力！

梦到她谈吐成章，说明她的才智被贫瘠的生活环境暂时束缚住了！

埃尔玛想，真不像话，自己必须得趁早把她解救出来才行。

所以，话又说回来，这样的人要是早早入了弗罗兹纳尔家的府邸，从此过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难道不是一种莫大的浪费吗？实在是浪费，太浪费了。

埃尔玛在心里悄悄对好朋友说了声“抱歉”，她恐怕不能从中撮合了，就辛苦他一直在内室罚站吧，一个alpha要是连站都不会站，未免也太孱弱了点。

即便对正大光明的盯视感觉不满足，但伊西多尔未免瞪她太多次了。埃尔玛只好改成不动声色暗中观察女仆，道：“十七，坐着歇息吧。……你也坐下吧。”

刚坐下来不久，她的目光便径直朝向被赐座的乔蕴年：“你就是乔？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十七殿下宫中工作的？”可以说非常迫不及待了。

“也就是最近一两周的事。”乔蕴年含糊道。

“具体时间都说不出来吗？”

埃尔玛身体微微向乔蕴年的方向倾倒，因为过于专注且夹带审视意味，整个人好像鹰隼一样具有侵略性，“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可疑。”

“我觉得并不可疑，殿下。在城堡的工作模糊了我对于时间的概念，而且员工培训的时候并没有说每个佣人得记住自己的工龄。”

乔蕴年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什么员工培训、什么工龄，都是她乱编的。伊西多尔这个蠢货，做戏也不做全套点，好歹跟她讲讲这里的佣人管理制度。

难道指望埃尔玛在梦境中跟她说清楚这方面的问题，亦或者是她主动询问？要是选择后者，恐怕无异于自报马甲了。

埃尔玛看着她，沉默不语，好像要用周身气势逼问出什么。直到伊西多尔挡在面前，说：“皇姐，您要是对这方面感兴趣，可以问我。她年纪小，而且刚来不久，这方面不太了解。”

“你很在意这个小朋友啊。”

埃尔玛道，“杰斯珀告诉我，说你最近有个很宠爱的女仆，都不准别人跟她搭话，就是这个乔吧？”

躲在门帘后的杰斯珀闻言心想，他倒也没有这么形容他们的主仆关系。这样说，好像十七殿下性取向有问题，看上了这个omega。

伊西多尔则在心里对杰斯珀多恨了一些。真是没有alpha的担当，在背地里说小话说得很开心是吗？还添油加醋。

不过，伊西多尔并不打算否认。因为，如果他坐在埃尔玛的位置上，有权有势，被敲定好了将来要继承大统，他只会把乔蕴年彻底圈定在一个只有自己和部分仆人能进的范围里面。别说什么“不准别人跟她搭话”了，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见到她。

“是的，皇姐。乔是我最喜欢的仆人，但是您说‘不准别人跟她搭话’，我似乎并不能阻止。如果是杰斯珀告诉您的，那我只能说他的做派真令人不齿。”

当着埃尔玛的面，伊西多尔将乔蕴年的手拿过来握着，眼神却夹杂着些微不善，“珍爱一个仆人而已，我想我作为皇室成员，这点权力应该还是有的吧？”

埃尔玛多少有点惊讶。当初将伊西多尔最爱的小熊撤走，他只是默默流泪，还要对她恭顺地行礼说“谢谢皇姐为我考量”；现在的他浑身尖刺舒张开来，俨然不是当初的小十七了。

伊西多尔还没说完呢，他接着不客气道：“您是听了杰斯珀的话，想要把她许给杰斯珀吗？那我明确告诉皇姐，也烦请皇姐转告给他，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如果他想彻底和我交恶，那就来试试看。”

杰斯珀一惊。还真不是他的错觉，当时的伊西多尔确实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看了他。

难道说，他真的……？

就连埃尔玛都想到了这一层，毕竟凭借布伦切尼家族的荒唐程度，omega和omega相恋算是非常小清新的癖好了。她不由得开口：“十七，难道你和这女仆——”

已经没有退路了，一连串的蝴蝶效应不仅让乔蕴年没办法再以鲜为人知的状态幽居在密室，而且知道她的人太多了。吉伯特、弗罗兹纳尔兄妹，现在多了个太子殿下。可以说就差一步，父王和母后都要知道了。

伊西多尔心一横，松开乔蕴年的手以后缓缓起身，表情坚决地跪在埃尔玛面前：“不论我和乔是什么关系，我对她是什么感情、她又对我是什么感情，我绝不能把她拱手给了人。”

多么耻辱啊，过去的他或许会这么想，但现在的他磕头时，只想着能够达成目的，让这些一个个见不得他们两个好的贵人们放过他。

“太子殿下向来公正宽和，还望太子殿下看在姐弟之谊，以及伊西曾经为国家所用、换得一片安宁的份上能够庇护我们。我和乔从来没有妨碍过谁，也绝不会大张旗鼓，抹黑皇室，希望太子殿下可以网开一面。”

“……”

漫长的沉默过后，在伊西多尔头顶响起来的是埃尔玛没有任何慈悲的声音，像一柄小刀挖开他的骨和肉，“看来这个叫做乔的女仆确实害人不浅，不仅引诱杰斯珀，还蛊惑了我的弟弟。”

“罢了，这件事不适宜烦扰父王母后，今天就在这里了结吧。”

伊西多尔央求地抬起头，微微晃着头，用膝盖前行，丝毫不怕丝绸做的衣裳因此沾染污渍。

这副楚楚可怜的姿容，就是神明也要怜惜。只可惜埃尔玛不是旁人，她都想清楚了，自己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破除迷信，好好杀一杀那个只吃供奉、却不福泽百姓的觉悟女神。因此埃尔玛毫不犹豫，直接将掌拍向乔蕴年的太阳穴。

“不要！”

就在伊西多尔准备拼死抱住埃尔玛的腰部的刹那，杰斯珀也暗道“不好”探出身准备搭把手，埃尔玛的手掌停在了乔蕴年面前，仅仅只剩下半厘米的程度。

然而，乔蕴年眼睛也不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埃尔玛收回掌，像是验证了什么一般，连连道：“果然，果然。”

乔蕴年随后起身，看着埃尔玛叫来佣人，将碍事的沙发挪一挪。伊西多尔还呆呆地跪坐在地上，直到被乔蕴年扶起来。

“先去休息一下吧，殿下。”

他愣愣的：“发生……什么了？”

乔蕴年只是笑了笑：“你如果闲着无聊，想跟谁吵架热热身，可以和门帘后的先生做个伴。”

“什么？”伊西多尔震惊。刚才竟然一直有人在偷听吗？不会就是杰斯珀那个比omega还会打小报告、向上找外援的家伙吧？

还真是。杰斯珀沉默地走出，并且发表了自己对婚姻观的见解：“十七殿下，这样的关系是错误的，您应该和一个门当户对的alpha相恋，而不是跟omega不清不楚。”

面对情敌，伊西多尔还是注重体面的，但也只有面容和仪态上的注重，直接破口大骂：“关你什么事！我看你就是想要跟我——”

下一秒，他便被客厅的轰响吓得浑身一震。

是乔蕴年和埃尔玛。她们两个人在交手，轰响声是埃尔玛被乔蕴年放倒在沙发上、冲力把整个沙发压扁到极致乃至于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看着穿着女仆装、周身没有任何alpha气味的乔蕴年直接将埃尔玛投掷出去，杰斯珀疑惑了一秒钟，然后很快就释然了。

只要她表面上的第二性别是omega，给他一个跟她恰好吻合的理由就行。

杰斯珀还不忘在心里赞美自己，他其实挺开明的，乔嫁进来不会受委屈。当然，对于omega和omega混在一起的对食行为，杰斯珀坚决高举反对旗帜。

埃尔玛爬起来，满脸的战意。

“果然是你……一直都是你。”

乔蕴年装作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虽然不知道太子殿下是什么意思，但我感受到了危险。这是我的反击，仅此而已。”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一个人记得就行。”

埃尔玛跳起来，再次对她挥拳推掌，乔蕴年一一应对，让人应接不暇。

“乔，你是在挑衅我吗？到现在为止，你好像都没有走出某个圈啊。”

“我没有挑衅你，这是我的策略。”

“什么策略？我不配你使出全力的策略吗？”

如果说原先还有点玩笑心态，现在的杰斯珀显然有些看痴了。

一张一弛、一静一动，他从来没有看过如此精彩的对决。乔的体术精妙至极，而且里面并不含杀意，好像有股灵气在其中游离。

如果她是omega，上天未免太浪费了点；如果她是alpha，她将会成为战场上力挽狂澜的关键点。

“……十七殿下，我好像可以理解你为什么要独占乔了。”他也想这么做。

伊西多尔警觉地转过脸，看见杰斯珀的表情后非常不客气，直接一巴掌打过去：“不许看！谁准你看了！眼睛闭起来！”

但杰斯珀不可能闭上眼，就算闭上眼，时间也不够了。就在两个人交手的一刹那，只听见乔蕴年一声粗粝的喘气、她就这样失控地跌落。

要不是埃尔玛眼疾手快接住，乔蕴年得跟坚硬的地面亲密接触。现在，她仰倒在埃尔玛的怀抱中，碎发后扬，露出被汗意濡湿的额头，以及一双惺忪的、好像无法完全睁开的眼睛。

“怎么回事？叫宫廷御医来——”

“不用大张旗鼓，殿下。我只是累了。”

乔蕴年用遗憾的表情看着她，“抱歉，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也是在这一刻，埃尔玛终于明白了乔蕴年的苦心：她是想要节省气力，多陪她打几个回合。

她小心地抱起乔蕴年，像抱一个孩子：“那我带你去休息，你今天就歇在这里吧。”

“什么？皇姐，我得带她回——”

“十七，我还没有治你的罪。你安静一点，好吗？”

伊西多尔很不甘心，但他无能为力。

毕竟，如果不是乔蕴年使了什么手段让一切尽在掌握，区区下跪，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埃尔玛和杰斯珀两个人，一个抱着乔蕴年往里走，一个贴心地帮忙掀开沿路的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