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召见，杰斯珀没有不去的道理。不过这一次，他有点心不在焉。

刚被佣人引进门，埃尔玛看见了杰斯珀的脸色，揶揄道：“你今天过来，看上去心里多了沉重的担子。谁能让你这么牵肠挂肚啊？”

杰斯珀坐下来，喝了埃尔玛的茶，正事没谈完不想谈私事，默然不语。埃尔玛会意，跟他聊起军务以及边境的小范围冲突。

她本想先聊点轻松的，奈何杰斯珀不买账，那就只能进入正题了。

“情况不容乐观啊，难道现在朝中只有弗罗兹纳尔家的人可用，其他人都在吃干饭吗？”

就是乐观如埃尔玛，收到最新的战报也忍不住抱怨，“刚开始捷报频传，说是遇上了联邦的预备军，打得那群学生节节败退。结果昨晚最新消息，小洛维尔被打死了。”

“怎么他们联邦的储备人才那么厉害，我们就青黄不接呢？难道拜觉悟女神拜得还不算多吗？”

杰斯珀：“梅森·洛维尔确实没什么才能。”

“我都在考虑，要不然把这些连大士军衔都看不上、张口就要做军官候补的二代们全都扔给你母亲操练去，就是天赋不行，出来也能够稍微像模像样一点。现在总体就是这个情况，父王竟然觉得能跟联邦一战。”

杰斯珀说话比较直白：“到时候，陛下恐怕承受不住前线接二连三的坏消息。”

“就是有了制服住一个元帅的方案又如何，联邦又不是只靠元帅作战。难啊，难啊。”埃尔玛长叹一口气，“真打起来，一边打一边从平民中筛选有才能的人，损耗的都是平民的生命。”

“您不忍心。”

“对，我就是不忍心。”

杰斯珀要的就是埃尔玛的这点大逆不道的“不忍心”。所以他们才会走到一起去，他也成为了坚定不移的太子党。

埃尔玛即位，这个国家才有希望。虽然埃尔玛的构想是逆潮流的，这位太子殿下希望能跟联邦建立多方面的联系，一起发展，而两国已经有长达百年的时光相互敌视。

但杰斯珀的志向和她相吻合。他也在关注边境的情况，道：“听说，联邦那儿就是丞相和将军的孩子，也得进入军校就读多年，并且统一接受任务。”

“是。据可靠消息，他们这一次驻扎环境的新兵中就有议长的儿子。”埃尔玛欲扬先抑，“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我知道新兵中还有一个身份很特殊的alpha。”

“什么？”

“精神力SSS的alpha。”

杰斯珀有些惊讶：“我倒是不知道这件事。”

“是吧？谁听了不羡慕，联邦的前景真是光芒万丈到刺眼啊。”埃尔玛双臂环抱在胸前，“我都怀疑，我们是不是被觉悟女神放弃了。”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埃尔玛一哂：“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们两个关系比较好嘛。对了，我让你打听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先前接待将军王一家，不方便询问。毕竟要是被更多人知道这个国家的太子殿下将一部分希望寄托在超现实的东西上面，难免引起动荡。

杰斯珀面露难色：“殿下，你确定这个东西真实存在吗？那是传说中的东西吧。”

“确实是传说中的神物，不过你要是想要用心打听的话，还是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的。”

杰斯珀抽出装订精心文件袋：“也就只有蛛丝马迹了。……我整理在这里面了，你可以看看。”

传说两百年前的旧世纪末尾，一国首领意外获得一神物，名叫[恒之钟]。持有此物可以任意支配所有活物身上的时间，不受任何先进科技干扰。

随后，该国首领发起了一场战争，轻而易举获得了胜利。然而，[恒之钟]的每一次发动都是有代价的，何况它支配的时间沾满了人类的痛苦和迷惘，于是整个世界都被拖进其中，撕裂、重叠——

埃尔玛仔细阅读着：“据传，[恒之钟]被发现的时候，是在人类不可凭努力抵达的世外之境，该地也被称为[末土]……”

杰斯珀：“我觉得比起想方设法去往这个‘人类不可凭努力抵达’的地方，还是操练好军队比较脚踏实地。”

“看来需要机遇。比较看命。”埃尔玛三两下看完所有材料、长叹一口气，“如果是我，肯定能用好它，给我的子民带来福祉。比起发动战争，它有更好的去处。”

杰斯珀没有特别当回事，道：“对于这个[恒之钟]，我觉得当下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祈祷，别让它落入愚蠢的战争狂魔手里。”

听他这么说，埃尔玛真想拉他到演武场好好操练一番。

“它是真实存在的，杰斯珀。我可以非常负责地告诉你，我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知道确有其物。”但她不能交代来历。那是这座城堡、乃至于整个布伦切尼家族的秘密。

杰斯珀见好就收：“好吧。”

“现在，我们该谈谈你的问题了，嗯？”

“……”

“你有了心仪的人。这是我听到的版本。”

杰斯珀喝了口茶，眼神旁移：“说是‘听到’，其实是眼线‘汇报’吧？”

“哈哈，我以为你应该习惯了！”

聊到轻松的话题，埃尔玛总算自如一些，开始八卦好友的感情生活：“所以确有其事，还是他们看错了？”

“是十七殿下新得的一位女仆。”

“哦？当时是什么感觉？”

杰斯珀垂眸，想起那张柔软的脸庞还有些不自觉地意动：“……想把她带回家。”

“虽然让你动一次凡心很不容易，虽然我确实认为你那优越的基因需要继承，最好能生五六个后代，但她是怎么想的呢？我们可不能和周围那些残暴的家伙同流合污啊。”

“她说我很有趣，还对我笑了。”

埃尔玛一合掌，有想要从中撮合的意思。毕竟从她的角度看，杰斯珀心上落了个疙瘩，是会一直想、一直念的。

况且杰斯珀正适龄，若是情投意合，早点结婚、早点养育后代，凭杰斯珀的基因，绝不会差到哪儿去。埃尔玛相信好友的眼光，肯定不会拉低他本身的水平。

“这说明非常有希望啊！是不是小十七不肯放人？……哎，十七这样就不对了。一个新得的女仆而已，他怎么就舍不得呢。不会——他对你有感觉吧？”

杰斯珀老实回答：“应该没有。我索要女仆的时候，他看起来很恨我。”

“你别跟他计较，十七是omega，又是男性omega，情绪本来就是最不稳定的，何况他刚从联邦逃回来。”

“说起十七殿下，联邦那边怎么说？”

埃尔玛：“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没发生过这件事。我们在聊你的婚事呢，这个时候就不要太心怀天下了。”

杰斯珀坐直了。

“倘若您愿意帮助，臣感激不尽。”

埃尔玛笑意愈深：“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啊，明明也才见了一面而已。”

“我就帮你这个忙，谁叫你是我的好朋友。”

“多谢太子殿下。”

接下来就是寻找机会。埃尔玛也不跟伊西多尔来阴的，直接邀请他来做客，并且指定她带上身边叫做乔的女仆，“要问一问她的罪”。

彼时，伊西多尔活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唯恐吉伯特将乔蕴年的事情捅出去。前不久，他被母后召见，母后没有流露出异样，一副“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养的贵宾犬”的模样；当时父王也在，满脸慈爱地要跟他共享天伦之论。

“弗罗兹纳尔家的阿比，你不喜欢？”

伊西多尔只要假装天真：“父王——您怎么会认为，我喜欢那种风流的家伙啊？我不是跟您说过了，我只喜欢对我一心一意的人吗？”

“我就说嘛，我们伊西值得最好的。”

玛奈琳王后搂过小贵宾犬，在他脸颊上亲了又亲，“得是比父王还要好的alpha才能迎取我们伊西，是不是呀？”

母后还是一如既往的张扬，伊西多尔真忍不住为她、也为自己捏一把汗，只好道：

“那样的alpha不是人类，是神明吧？我才没有那么贪心，要做神明的丈夫呢。只要有父王二分之一，我就谢天谢地啦——”

结果，前脚刚应付完父母，可以缓一缓，后脚埃尔玛的命令便传来，直指乔蕴年。

伊西多尔听到消息后，险些当场吐出来。

……一定是该死的杰斯珀·弗罗兹纳尔。不是他，还能是谁？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说到底，起因就是吉伯特。他不敢来见自己是有原因的，如果不是他出的馊主意，乔蕴年怎么可能会被看上，怎么会一个连一个、引来他那爱管闲事的皇姐？

该死。真该死。一个个的、全都该死。

但是埃尔玛是太子殿下，伊西多尔除了给乔蕴年好好拾掇一番，给她擦上掩盖信息素、伪装成omega的喷剂，没有别的办法。

“不要给杰斯珀·弗罗兹纳尔任何承诺，什么都不要答应，知道吗？”

“……”

“也不要跟太子殿下多说什么，你只是我的女仆，也只能是我的女仆，知道了吗？”

“……”

乔蕴年一言不发，显然因为他给她继续下药一事非常不快。不，从来都不仅仅是“不快”的程度，她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伊西多尔恨不得给乔蕴年跪下了，眼下抓着她的双手晃动着，恳求她：“我求求你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他们都有可能伤害你，但是我不会……除了不让你走这件事！”

“要不然，你打我吧？狠狠打我的肚子，你很会打我的，我求求你了。我就说我身体不好，实在去不了。”

“我不想打你。”乔蕴年终于开口了，“回避得了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要怪，就怪你是只伪装成宠物的羔羊，而且自讨苦吃承担了根本无法承担的重担。”

结果伊西多尔信息接收错误，当即慌慌张张道：“你对我来说不是重担！你绝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爱人。”

乔蕴年忍不住笑了一声，是因为实在无奈才笑。“收拾好就走吧，你也把自己收拾收拾，不要哭丧着脸。”她中肯建议道。

没办法，伊西多尔的脸还是垮的。他不仅不高兴，他还憎恨这一切，脸色实在很难好起来。

一路走过去，伊西多尔甚至希望来点意外，比如联邦的人突然攻打城堡。这显然不会发生，两国关系没有恶化到这个地步，所以他只能跟乔蕴年“乖乖地”走到太子寝宫门前。

侍卫先是行礼问候：“十七殿下。”然后对二人放行。

宫殿内，埃尔玛已经恭候多时，因为第一次正儿八经做媒人、还是杰斯珀的媒人而兴奋。

事实上，不仅仅是她整装待发，门帘以后的好朋友也候着，到了时候埃尔玛会叫他出来，演一出皆大欢喜。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起码定个未婚妻身份，要不然等到日后战事兴起，可就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前不久，埃尔玛如此意味深长地劝朋友早做打算。

感情方面，杰斯珀性格比较温吞，还想着多点时日培养感情，体会小情侣的如胶似漆；已经成家的埃尔玛就不一样了，她希望两个人能早点结婚，快点定下来，又不是全无感情基础、盲婚哑嫁的，越快越好。

在埃尔玛看来，杰斯珀还是太稚嫩了。一个alpha对一个omega有意，确定过对方的心意后应该快刀斩乱麻，避免日后夜长梦多。alpha的精力应该有所偏重、放在更加远大的志向上面，而不是在儿女情长上面花费太多，尤其是被一个omega搞得心神不宁——

“皇姐，不知道您召见我是有什么事？……乔，快向太子殿下行礼。”

“太子殿下。”

伊西多尔不情不愿移开脚步，从他身后露出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声音清脆，就好像一只蝴蝶扑簌簌抖落晶莹的闪粉、就这样穿过了虚幻与现实的界限。

埃尔玛呼吸一滞，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她全都想起来了。梦境中的那道黑影褪去朦胧的外轮廓后，里面包裹着的人就是“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