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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归去前,诺亚给乔蕴年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食盒——不过是自然而然交给吉斯蒂和马修——然后叮嘱乔蕴年好一阵,让她务必注意身体健康。

“如果平常在十七殿下那边没有什么事情要忙的话,可以来找我说说话。”

“因为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诺亚刚想这么讲,然而下意识的心虚扼住了他的喉咙,再加上伊西多尔有如飞刀般的眼神,他没能将这句近乎“告白”的话语说给乔蕴年听。

伊西多尔顺理成章代替乔蕴年回话,带着隐晦的攻击性:“怎么会没有事情呢?她是我宫里的女仆,平常肯定是要为我做事的。您是太子殿下的夫人,自然领会不了乔的辛苦。”

这个诺亚怎么回事,眼神很不对劲。

他才跟乔蕴年在一起待了多久?这么的无微不至,这么眼巴巴地指望她来“临幸”,真是水性杨花。

太子知道自己的丈夫三心二意、看中了他的人吗?这个直A癌,果然还得omega懂omega。伊西多尔自己也是omega,还对乔蕴年有意,他能看不出来?

“那你多给她放放假,我也想她经常过来聊一聊。只给你做仆人,也太浪费了。”

埃尔玛介入了几人的谈话,和蔼地笑道,“小十七,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在要求你这么做。你不缺佣人,缺的话可以从我的宫里拨。”

既然是“要求”,伊西多尔确实没法拒绝。他自己都是埃尔玛当初敲定了送出去的,何况一个以仆人身份示众的乔蕴年。

恨。好恨。对这些人,伊西多尔不止是一丁点儿的恨意。

“很好。你也可以来,如果你不放心,害怕我和诺亚把乔吞进肚子里,当然也可以在旁边看着我们。我没意见。”

埃尔玛对他的屈服很满意,微微点头,“毕竟你的婚事也该解决了,再拖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你既然叫我一声皇姐,我肯定希望我亲弟弟的婚事是在和平年代举办。”

……还是躲不了啊。

这一次,伊西多尔没有强烈地反驳她,而是默不作声。

吉伯特是对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那边“瞎操心”,忙着把他忘火坑里推;跟父王和母后,跟各位姐姐和哥哥交流过后,他会明白的。一个适龄的、没有嫁人的omega,无论是否出于利益交换,都不能逃避婚嫁话题。

回去的路上,乔蕴年询问起吉伯特,问他后来有没有回来找寻过。

“……”

“说话,好吗?”如果不是在帝国,乔蕴年甚至不会谦和地询问一声“好吗”。

伊西多尔瘪着嘴,还在为乔蕴年被太子妻夫俩同时看中闷闷不乐,应该说是极其不爽:“吉伯特回来了一趟,他跟我认错了,说之前都是他的不好,以后肯定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乔蕴年笑而不语。如果吉伯特还敢靠近她,那才是奇迹,乔蕴年会笑着为他鼓掌。这样的人在她两辈子的生命中数字都不超过一只手。

提起吉伯特,伊西多尔的心情很复杂。

他没有告诉乔蕴年的是,吉伯特还跟他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

但也正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语,让伊西多尔重新对这个浑身都是缺点的哥哥燃起了希望。

“伊西,埃尔玛敢把你推出去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宁愿以我的幸福作为代价去交换你的,但埃尔玛不会这么想。在她看来,我们各自被放到合适的位置是应该的,不存在牺牲、更不存在一个人的牺牲是为了保全另一个人这种说法。”

“我原先构想的是,你先找一个能对你好、愿意臣服于你的alpha,至少解决生为一个omega的首要问题,但我忽略了你的想法,哥哥在这里跟你道歉。”

吉伯特确实没有欺瞒他,只是说点好听的话稍稍挽救两个人关系、能维持住体面就好,他接下来的话语让伊西多尔心口震动一下,像有石头松动、骤然随着泥沙掉下来。

“……如果我是这个国家的太子,乃至于这个国家的王,我绝不会像埃尔玛那样拿你的幸福开玩笑。伊西,我绝不可能牺牲你的。我既然敢把这样悖乱的话告诉你,我的心意你一定可以明白的。”

是啊,如果吉伯特是太子的话,他可以为乔蕴年包装一个身份,自己也不用从布伦切尼的伊西多尔变成另一个劳什子家族的什么什么夫人。多养他一个、再养一个乔蕴年,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伊西多尔确实被鼓动了,在恍惚中微微点了点头。下一秒,吉伯特将双手放在他肩膀上。因为身高原因,伊西多尔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脖颈处的红痕。

他道:“我一定会做到的,至少要做到能为你的幸福说得上两句话的程度,所以请你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哥哥吧。”

“……我知道了。之前是你太过分,但是你现在什么都跟我说了,我也不想计较。”伊西多尔如是别扭地回答,其实要他彻底跟吉伯特掰了、他也不太愿意,“我就权当你是那个保护我的哥哥,不是朝三暮四到我的乔蕴年身上的人。”

“还有,我刚才就想说了,你脖颈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终于得到了弟弟的原谅,吉伯特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乃至于自己无意识地开始摩擦脖颈上的红线都没有察觉到。

“什么?噢,你说这个啊。可能是我这段时间睡觉的姿势不太对劲,所以有点印子。你不用担心我,我是alpha,皮糙肉厚的。”

伊西多尔微微皱眉。对于吉伯特不合时宜的大alpha主义,如果是从前的话,他或许不会察觉太深、只是有点微妙地不快;可一旦跟乔蕴年这样大alpha主义大得堂堂正正、温柔起来会让人怀疑“我可以这么幸福吗”的人在一起过,他就不可能忽视。

对吉伯特的忧心被冲淡了许多,但伊西多尔还是询问了吉伯特的佣人:“你们知道六殿下脖颈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得到的全是否定的答案,伴随着细微的、难以觉察的战栗,伊西多尔只以为他们是在吉伯特的暴政下瑟瑟发抖,没太关心。

不过,吉伯特做皇帝?真的可以吗?

说实话,单是想到他做太子的场景,伊西多尔都会油然而生出“这个国家没救了”的想法。

但他又想,自己难道是很高尚的人吗,帝国已经抛弃了他一次,是他自己拼了命地回来。然而回来只是第一步,他甚至不能像作为alpha的姐姐和哥哥们那样拥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而是要被名正言顺地再出卖一次才行。

既然不能让自己获得幸福,这个被布伦切尼命名的国家怎样都好,吉伯特为什么不可以做太子、甚至皇帝呢。

——可惜他“转向”得太晚了。

这个时候告诉乔蕴年,会不会起到将功补过的作用呢……

“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如今的乔蕴年已经不再戴手铐,能够较为闲适地坐在床边,吃着卡拉烤好的小饼干,随性地翻阅一本帝国的战争史。

乔蕴年究竟是什么时候挣脱的那双手铐,伊西多尔一直以为是吉伯特干的“好事”。但是看见她这般悠闲自在、这般胜券在握的姿态,伊西多尔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想了又想,试探性地询问:“那个时候,你是故意引来吉伯特的吗?”

“你真的没有跟杰斯珀说一句话吗?”

“还有,太子殿下似乎对你很熟悉,可你在这之前根本没有见过她。难道是你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吗?”

可是,这样未免也太可怕了。

她明明被自己束缚在这里,怎么转眼间、所有堵死的路全都通了呢,就好像命运完完全全站在她那边、而指责他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一样。

乔蕴年没有回答,而是对卡拉笑了笑,给她打了一连串的手语。卡拉也笑了,将还剩下一半饼干的圆盘拿走。她似乎还有些犹豫,看了看伊西多尔的脸色。

她已经学会另一种语言了吗?伊西多尔心里一惊,紧接着是“不喜欢”。他不喜欢乔蕴年当着自己的面跟别人加密通话的感觉,这样就好像他被乔蕴年彻底放逐了。

乔蕴年又做了一连串手语,于是卡拉小口小口吃起来,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事实果真如乔蕴年刚才告诉她的那样,“殿下不会管的”。

“殿下,你今天没有别的安排吗?”

“晚上母后召见我用饭。……等等。你是在岔开话题吗?”

乔蕴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呢,就是我们最要好的时候,你也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啊。”她愿意引导他知道一些事,让他知道自己的“限制”是多么白费力气,已经是她非常宽容的结果了。

“你就——这么想要离开我吗?”

“何必问这种问题呢,你不是小孩子了。”乔蕴年温和道,“既然你晚上要走,那我就跟卡拉随便吃一点了。”

说起这个不声不响的女仆,伊西多尔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布局都化作了尘土。

他还有什么能拿住乔蕴年的吗?有吗?

或许有这么一个。伊西多尔忽然道:“卡拉,或许让你和你弟弟此生都不能再相见,确实是个残酷的主意。”

卡拉转过身,对他行了个礼,在小黑板上写下自己的话语。

‘您真的很好很好了,愿意负担起安其罗的未来,这一点都不残酷。’

‘趁着这孩子年轻,督促他赶快钻进滚滚欲望之中,一门心思把自己活好,将我这个卑贱的姐姐彻底抛到脑后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模样生得非常好,也聪慧,就是生错了家庭,否则稍微张罗一下就能过得好。您愿意为他张罗,我感恩您还来不及呢。’

乔蕴年看着她在黑板上写字又擦字,眼色微微沉下;然而伊西多尔的注意力并不在那张脏了又脏的黑色小方块上,而是想到一出、带着微许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兴奋感抬眸:“我让你弟弟来这里陪你,怎么样?”

卡拉的脸色骤然一变。城堡里的局势变幻莫测,这些殿下们个个喜怒不定,她的安其罗又长得好,万一被谁看上……她的弟弟只是看着柔和好说话,其实很执拗,绝对不会屈服,下场之悲惨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她刚准备下跪,恳请伊西多尔不要这么做,她愿意继续做牛做马,乔蕴年却开口道:“偷偷接进来,给卡拉看几天,再悄悄送走吧。我只需要卡拉一个人负责我,要是再多一点,恐怕有泄密的风险。”

看来她还是担心的。担心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暴露。即便如此,她依旧是宽容的、温和的,她见不得卡拉和她的弟弟真的不能相见。

伊西多尔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便有一个有些陌生的身影穿着男仆的装束,就这样像小耗子一样见缝插针钻进了十七殿下的寝殿,扑进了姐姐的怀里。

跟小鸟一样。——来自旁观的乔蕴年,

“姐姐!我就知道你没有抛弃我!你来找我了,你重新要我了!”

安其罗哭花了脸,在卡拉的围裙上呜咽着抬起头,“我就知道,你肯定也舍不得我……他们让我装成贵族人家的孩子,我知道是为我好,但我每天都好难受。”

“在那些贵族家的小孩中间学习好难受,他们还说我身上时不时传出穷酸味,讥讽我难怪是暴发户家的孩子。……我明明连暴发户家的小孩都不是,那个姓氏不属于我,我是没有姓氏的安其罗,是卡拉姐姐的弟弟……”

他确实生得很好看,虽然是黑发黑眼,但是自有一种楚楚动人的意味,像月夜中悄然绽放的昙花。

卡拉蠕动着嘴唇,眼泪似乎也要落下。

安其罗再次钻进她的怀中,尽可能地和真正的亲人依偎在一起。只是,当他偏过脸想要尽情感受卡拉身上的温度时,第一时间看见的是不远处的女仆。

那个女仆静静地看着他,很安静很安静。安其罗说不清楚注视她时的感受,只觉得他的世界似乎也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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