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似从朦朦胧胧的大雾中走出,带着不小心浸透衣衫的微凉水意,便开开心心地奔往下一段征程。
用你的临时权限能预约到的休息室并不算大,只有三张简易沙发和一张小茶几,纯白色的墙壁在白惨惨的灯光下有种失温的冷。
你环顾一圈,意识到它竭尽全力也无法营造出温馨的氛围,更遑论狭小的空间紧迫地限制着你们之间的最远距离。
但是你目前也的确约不到更好的房间了,只好有些拘谨地抱着背包坐下,抬眼看向站在窗边观察外部环境的Konig。
这种观察没有持续太久,他收回目光转身时正好对上你的直白视线,你察觉到他高大的身躯似乎有些微的停顿。
“请坐?”你指了指其他两张沙发。
但他没有动作,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
即使是朋友,在进入职业状态时也会下意识变得陌生,更何况一方深谙保密的重要性,而另一方的工作就是从语言和肢体中挖掘内心的秘密。
对于一个试图将自己从头到脚都隐藏起来的人来讲,路过他的人最好连眼神都欠奉。
可你的窥探早已开始。从他进门时的扫视到对窗外的侦查,到现在看似放松地倚着墙抱臂看你,他的警惕本能一刻也没有停过。
你低下头,从背包里取出皮肤模拟垫和针线铺在膝盖上。硅胶的边缘已经有些软化,细密的针孔挨挤在一块,很多伤口都被反复缝过。
你捏起持针器,夹住弯针穿过模拟皮肤,开始新一轮的练习。
“正常来说,安全员会先拿到心理诊断记录,然后再接触士兵。但我尚在考核期,还不是正式的安全员,嗯……就这样什么也不知道地就见到你啦。”
“今天是我们第四次见面,或许你已经对我有了一些了解,它或好或坏,构成一部分的我。”
“但我仍想向你介绍更多有关于自己的信息,这有助于我们继续推进工作,也能让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验证你的新朋友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轻声细语说着话,一针又一针穿过硅胶表面,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打滑蹭到手套。
余光里的沙发陷下去一大块,你干净利落地收线打结,指尖轻轻按压在缝合处,确认针脚没有松脱。
即使是平日里的练习,也不能完全保持安静和专注。合格的战场急救,应当是在炮火的冲击下,也要稳稳当当地取出弹片精准缝合,一心多用更是最基本的要求。
“来应聘安全员的时候,我从未想过它的定位会……该怎么形容呢?奇怪?”
针尖毫不留情地刺开模拟皮肤,拆除时留下可怖的孔洞,你抚摸着千疮百孔的柔软平面,带笑的嗓音像是在道晚安。
“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拿到了一张作息表,里面是大量的训练安排。第一天差点没有坚持下来,你知道吗?结束训练的时候,我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以至于到食堂后,也只剩些好难吃的糊糊。”
你叹了口气,“但是退出考核的话,我就得赔付一大笔款项。没办法咯,只好就这样坚持下来。”
“虽然不明白只需要待在后方的安全员为什么需要培训体能和体术,但是这么长时间下来,我好像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嗯,代价是晒黑了许多。”
你避过自己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心理咨询和安抚方面的考核这回事,只是将重点放在更无害的战场急救和术后护理,营造出温顺恬淡的假象。
“相比前两次见面的时候,我的变化应该很大吧?”
灯光给手下的缝合线打上一层阴影,你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偶有问句也并不等待回复,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明明是很燥热的天气,Konig却觉得有小股潺潺溪流经过心头,温柔的水绕过坚硬的岩石,短暂拥吻后便带着眷恋蜿蜒,蛇行着将他环绕,又一点点叩开紧闭的心防。
基地里的生活并没有太多值得讲述的事,枯燥的训练日复一日,还有来自结对士兵的精神污染使你倍感疲惫。
Konig的安静于你而言像是放了场假,他静默着坐在沙发里,用那双沉默机警的眼睛注视着你,时而短暂地瞟向窗外和门口。
你不疾不徐地讲完来基地后的事情,略去其中具体的人物,只是谈谈自己的感受。
一半的时间用于单方面的交谈,一半的时间你会趴在茶几上忙自己的事,任由他静悄悄地观察。
进门,点头,然后互道再见。
这套相当简洁的流程只维持了三天,Konig开始忍不住发起话题:
“你画得很好。”
在他突兀的声音里,你低头看了眼笔下的人体体表图,上面有你标注的各处动脉按压点,危险区域,还有简易批注。
图是自己凭着记忆手搓的,工工整整的,像是从书上直接拓印下来。你很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复习知识点,也是为了反复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你点点头表示认可,随口应道:“谢谢,我也觉得很好看。”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笔下的伤口剖面图还没画完,你又勾勾画画了一阵子,扔开铅笔,眼睛从图纸上挪开,从沉浸式自我欣赏里回过神,对上一双沉郁的蓝眼睛。
你:……
啊……刚才好像把话扔地上了?说起来上次借的那本高情商语录到底讲了些什么来着?怎么突然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你苦思冥想,拼命找补:“我的意思是,你的夸赞让我很受鼓舞。如果以后我要转行,说不定会去画漫画,或者接一些稿件定制。”
“你是第一个夸我画画好看的人,我很开心。”
这个世界好像暂时还没有别人看到过你的画。但是收到赞美总是令人开心的,这让你想起从前忙里偷闲,在深夜的台灯下笨拙学着绘画基础课,就是为了产点不能过审的同人图的快乐日子。
打了码却胜似没打的小图往广场一放,就有大堆的同好咕咕咕着进来吃饭,尽留下些让人暖洋洋的、嘴角情不自禁上扬的评论,还会呼朋唤友过来鉴赏,又扑棱着翅膀带着你一起咕咕咕地飞往下一家。
那段时间就算是加班,只要点开评论和私信,你就感觉自己还能再幸福工作三十年!
哪里像现在,遍地都是超绝身材,训练场上甚至还有半湿微透的漂亮胸肌可以观赏。你整天不是灰头土脸到处奔波,就是埋头尽画些严肃呆板的人体结构图。
说来说去还是可恶的工作害了你。
唉,生活!
往事不必再提,你看着Konig亮晶晶的眼睛,好像又找回了一点当初的快乐。
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又被你矜持地压回来,维持着不容忽视的小小弧度。你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说起来上次也是我第一次尝试连环画呢,或许我应该收集更多的评价来改进自己的画技。Konig,你觉得它怎么样呢?”
茶几的高度比沙发矮上一些,你为了方便就垫了纸盘腿坐在地上。此时拍拍灰,端正地坐回沙发,右手放在沙发扶手上,习惯性地架着笔。
乍一看确实温婉端庄,一派正经的模样。但是Konig敏锐地注意到了你起起伏伏的唇角,还有看似内敛实则每一丝眼神都带着“快来夸夸我”的期待。
是他没有见过的新面孔,看起来很在乎他人感受的你,似乎也很在意他人对你的评价?
虽然在说着征求意见,但你分明对自己的画技很满意,还是说……
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复,你的笑容逐渐维持不住,带上欲言又止的忐忑和尴尬。
“好看。”
“喜欢。”
他慢慢说道,微微闪动的眼睛看起来澄澈无辜。似乎因为表露真实心意而感到难为情,便含着些羞涩似得垂下眼,像是在遮掩这份直白话语后所代表的情感。
你一个激灵,顿时像是踩了油门坐着过山车冲向顶峰,快乐的激情从心脏处迸发,窜向手指和脚踝,你想谦虚地摆摆手说自己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这快乐难以抑制,唇角怎么也压不下来,脸部的肌肉被推动着向上的又走势太明显。你借着撩头发的动作转移注意力,想将这种兴奋的情绪稍稍消解一些,但好像只是徒劳。
灼热的欣喜将头脑烘得飘飘然,你喜不自胜,犯了每个冷门同人女都会犯的错:“真的吗?那真是太好啦,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再画一张送给你。”
彼时你还没意识到自己一张口允诺了什么,只是完全沉浸在一种被肯定的幸福当中。
Konig的眼睛也弯起来:“好。”
你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抽出一个崭新的——刚从后勤处领取的空白本子,还有个巴掌大的小记事本,兴致勃勃地开始问他想要什么样的图。
中间的沙发像是将你们分隔出两方天地,高涨的热情促使你忘却脑子里“保持距离”的计划,伸腿跨越这道物理上的天堑。
顾不上在意地上会不会没有打扫干净,你举着本子一屁股坐在Konig腿边,一条条地记录他的想法,又勾勒出简易的示意图和他比划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