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nig看着你手上的玫瑰花,没有立刻接过。
你有点疑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光秃秃的花茎,恍然大悟:“哦哦,抱歉抱歉,是少了点东西。”
这叠卡纸还是你失业前购置的,当时图便宜买了一大包。左右来基地的时候也没多少家当,你就把它也带上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说起来,你在Nikto病房里折的千纸鹤和小星星去了哪里?还有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动物也不见踪影。
你从背包里翻找出一张深绿色的纸,裁成四份,认认真真捏了几片叶子粘上去。
这下子顺眼许多。
你点点头,又整理了花瓣,郑重其事地看着他的眼睛:“Konig,对不起。”
这句道歉你说得坦坦荡荡,不带丝毫拖沓,Konig从你清澈的眼底看见了这份诚恳。
但回应你的是无孔不入的沉默,它总在每一个恰当或不恰当的时刻横踞在两种人之间。
沉默的这头是你,那头是Konig、Nikto,或者随便哪个特种兵,链接起你们的是程序化的审视和评估。
你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第一次见到的Konig反而表现得不太正常。他的亲近生疏却自然,缺乏必要的警惕,完全不是一个常年处于高压状态的士兵应有的样子。
许久,他轻轻开口:“这是和解礼物吗?”
你从他长久的静默里意识到这句话所囊括的远不止它表面上的含义。他想要一个确切的、代表着你态度的答案。
“不……它只是……”
你凝神思索,斟酌着措辞企图将它诠释清楚:
“它是道歉的开始,意味着你愿意给我机会去向你证明自己是否真的言行一致,是否真的有我现在这样说的那样在乎你。”
“但是对你而言,接受和解就要承担着再次被朋友怠慢、真心得不到回报、信任被辜负的风险,甚至是亲手将伤害你的权力递给一个有过前科的人。”
你点了点桌上的笔记本,和手里的花:
“这些小画和纸玫瑰,是我展现诚意的方式,不是逼迫你答应的砝码。你无需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心软,是我没有对你表现足够的尊重和重视,让我们的关系有了坏的开始。”
“所以,即使最终选择拒绝,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请不要对此有什么压力,也请务必遵从你内心的感受,因为你的一切决定都是无可指摘的。”
时钟滴滴答答走到整点,Konig绷紧的身体微微松懈,落在你脸上的目光却没有移开:“你在把我当孩子哄。”
他的语气很平淡,与上次那个会紧张得破音的Konig判若两人。
你琢磨了下他的态度,不知道他是在说“你在耍我”还是“你不够庄重”。
但是你惯于假设对方是个善良的人,也就一脸严肃地已读乱回:“因为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发自内心地喜欢你。朋友,你有感受到我的真诚吗?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看看我有多喜欢你吗?”
这话好像戳到什么开关,在风轻云淡的空白后,Konig的瞳孔猛地震颤了下,惊讶又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在你真挚的表情里,他那对漂亮的眼睫逐渐不安地扇动。目光落在你的脸颊上,墙壁上,桌上的笔记本上极慢地逡巡,又极快地忍不住飞回来看你的眼睛。
好像无法克制对世界的好奇,和某种甜蜜的诱惑,于是难以自控地从他潜伏的阴影里冒出头来,用他慌乱羞涩却极力自持的目光一遍遍地确认、近乎亲吻着什么。
你感到身上似乎忽然间长满绒毛,像是有东西黏糊糊地从皮肤上爬过,总是忍不住想伸手挠一挠。不禁蜷缩起脚趾,按捺住这份不甚体面的冲动,砸吧了两下自己刚刚的神态和语气,自觉已经将心里话堪称完美地表述出来,又心安理得坐定,佯装自然地面带微笑。
轻轻颤动的睫羽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将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此处。
或许是你看得过于专注使他受到困扰,也或许是不堪忍受即将攀出面罩遮掩的红潮,他的目光在一阵反反复复的纠结后对准你的眼睛。
你预感到他即将说出些关乎你们友谊生死的关键性话语,不由得收起搭在椅子前枨上的脚,和在玫瑰枝叶上蠢蠢欲动的双手,老老实实地正襟危坐。
他的嗓音因受到情绪的干扰,显现出一阵孩子般的纯稚,和略微害羞而引起的、被倾力压抑的回避:“我们,才见第二面……”
脑袋上用于固定发丝的彩铅呆不住得滑落,你伸出手精准地接住它,随手放在桌面上。
停也不停地顺着他的话茬往下接:“是的,是我不好,才第二次见面就给你留下这么糟糕的印象。但是请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这位朋友,也是真的想认真弥补你的。”
相比起你嘴欠放话说“有朝一日一定会把Krueger也按在军用摔跤垫上好好感受一下爱的酸臭味”后,被Krueger收拾到差点爬不出格斗室。
你觉得Konig到现在没有一拳把你镶进墙里,已经是十分善良的表现了。
因此你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表达着对他的重视,希望他能感受到你一时鬼迷心窍后真诚的悔过。
蝴蝶鼓起的双翅停滞在空中:“奥……只是朋友……?”
当然不止朋友啦!但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你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小声道:“我不想失去你。Konig,就请你还与我做朋友吧,我向你保证,不会再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情迁怒你,对你发脾气。”
Konig沉默的视线像是要将你穿透,被他扫过的地方瑟瑟发冷,你在心底数到十五,他才转过头去,看摊在桌上的连环画。
闷闷的声音从面罩底下传出来:“嗯,我原谅你了。”
高高提起的心脏被稳稳地接住,一点点回落原地。你松开下意识屏住的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氧气收入肺腑,却没迎来多余的逆转。
连额外的波折都没有!
你不由得欢喜地笑起来,终于舍得放过对紧绷神经的蹂躏,将手里的玫瑰塞进他的手中。
“谢谢你,Konig。但是不用这么快做决定,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呢。我很高兴你今天说出自己的不满。”
危机解决得意外顺利,考核得以继续,友情也得以延续,光辉灿烂的未来又在闪耀着。
疲惫和沮丧被一扫而空,你像个第一次受到阳光照耀的人那般快活。沉重的身体因为这句赦免而轻快起来,并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轻盈美妙地想唱起歌来。
你快活地呼吸,笑容飞扬几乎要跃出脸颊。指尖歪歪扭扭地印在屏幕上,好几次才成功解锁。
加上联系方式,约好了每天见面的时间,一切都尘埃落定。
你不用再怀揣着目的去靠近Nikto,不用再为他时而亲昵时而冷淡抗拒的态度而忧伤,不用再去深思令你备受困扰的“Useless”,你的前路就像今天的太阳一样明媚。
你迫不及待地抛弃与Nikto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的复杂心思,怀揣着最阳光、最坦荡的真诚,想与Konig走进更值得期待的未来。
你重新将头发妥帖地盘起来,连同桌面上散乱的琐碎也一一收好。
难以抑制的激情在有条不紊的动作中散去,身体的本能渴望却涌了上来,你有些为难地扶着椅背。
“介意我吃个饭吗?”
Konig看着你已经粘在地上、朝向用餐区的脚:“你没想问我。”
你摸摸瘪下去的肚子,露出不好意思的笑:“那我们一起去?你知道的,我刚训练完,正是饿到能吞下半只牛的时候。”
Konig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把笔记本和纸玫瑰收好,然后静静地站在你的旁边,与你一起离开。
在得知他是刚刚调来这个基地的时候,你热情洋溢地向他介绍自己搜集到的有关于食堂的种种情报——虽然因为贫穷,大部分你根本都没吃过。
你没有询问他的口味偏好,只是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分门别类,交给他自己选择。
Konig始终表现得很安静,只是偶尔发出一个单音,表示自己有在听你说话。
得益于他的高大身材,和冰冷沉默的眼神,几乎没人挤在你们身边过路,你难得地在食堂拥有一小片真空地带,不用被夹在人海中推来搡去。
说话的间隙,你突然停下脚步,“奥,忘记说了,朋友,再见到你很开心。”
你空出一只手朝他伸出拳头,笑容灿烂。
Konig把果汁气泡水放在桌上,弯起眼睛,手指虚握,隔着手套轻轻与你的拳头撞在一块。
吵闹的食堂也不是只有麻烦。
嗯,他的意思是,没有气泡的气泡水才是最好喝的,淡淡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