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的自尊被挖出来处刑,你以为自己会羞恼,或是遵循工作手册上的要点,低垂下眉眼,用最和风细雨的态度温声解释。
但你没有。
你站在这里,只觉得今天的光线过分强烈,让你有些睁不开眼睛。树上的蝉决意明天就孤立这个世界,扎着堆撕心裂肺地控诉。
太吵闹了,太嘈杂了,狠狠地刺伤了一个只想躲起来当阴郁菇的社畜。
熟悉的阵发性冷漠在身体里平铺开来,你一会儿蠢蠢欲动着喷出毒液炸掉基地,一会儿又想要带着沮丧彻底融化,一路滑进下水道里再也不要回来。
但是,你抬起头看着那个T恤做成的面罩,两条黯淡的红色泪痕有点脏兮兮的,漂亮的蓝眼睛像是淬了冰,几乎要冻死你这个负心人。
防弹插板之类的战术装备都已经卸下,只剩下有些灰扑扑的衣物,上面倒是没有血迹或泥土,总体还算干净。
他还硬邦邦地杵在那里注视着你,等你给他一个答复。
这是你最喜欢的Konig——你警告自己收起这副消极颓废的样子。
因为精神上的疲惫已经蔓延到身体,坠着你的眼角和唇角一块向下耷拉,你感到自己的脸很快就要像化掉的冰淇淋一样,争先恐后地啪嗒啪嗒摔在地上。
你站直了些,把这辈子最快乐的事,和能梦想到的、最远大的幸福通通回想了一遍,终于把腌入灵魂的丧气驱逐,扯着唇角露一抹笑来:“有幸请你喝一杯吗?”
其实话刚出口你就有点后悔,你还欠着Keegan一笔账单没还,钱包里是有点余额但也没到这种奢侈的程度。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你感觉自己像个靠着装可怜骗了Keegan的钱,转头就挥舞着钞票出来花天酒地的渣女……
你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硬控了一秒,直到Konig说“好”的声音将你拉回神。
他转身大步向前走去,没有刻意收敛脚步声,沉闷的重响像是踩在你的心上。
你摸了摸躺在兜里的钱包,干瘪得令你难以呼吸。但是为纸片人花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现在花给正主应该开心才对。
你没花多长时间就安抚好自己,提着背包追上抱着手臂在前面等你的Konig。
*
还没有转正的你不能随意进出基地,你尴尬地环视一圈,最终只能赔着笑领着Konig走进食堂。
他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将冷冷淡淡的目光钉在你身上。
你沉默了片刻,忍痛在付费饮品区选了一杯最贵的现调果汁气泡水,神态自若取出钱包里最后几张纸币付给工作人员,又顺手要了根吸管放进去。
你小心翼翼地捧着尊贵的气泡水,在休闲区找了个座位坐下,将它稳稳当当地放在Konig面前,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食堂还算安静,你们坐的地方正好对着窗户,可以欣赏到外面的景色。
你无意识地摸出捏捏揪了几下,不知道从哪里开启话题。那一阵的逆反过去后,心里空落落的,羞惭的情绪以一种相当振奋的劲头冲上面皮,烧得你脸颊通红。
阳光穿过窗户,炙烤着你尚未泯灭的良知。你有些呼吸不了,坐立难安地小动作不断。
指尖在背包里狗狗祟祟地探索,企图找到什么有用的道具能够救你于水火。
绕过一系列的零零碎碎后,硬壳笔记本上,封皮冰凉的温度像是落进心头的雨,淅淅沥沥浇灭沸腾的心火。你抽出崭新的本子,突然间安定下来,冒出新的主意。
铅笔握在手中时,你的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盘算,比划了下纸张的大小,便专心致志地低头忙碌起来。
Konig久久没等到你说话,寂静的午后传来笔尖划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他转头看向你桌面摊开的东西,A4大小的空白笔记本,几支彩铅,还有橡皮。
即使是坐着也比你高出一大截的优势,让他能轻轻松松越过你的肩膀,清楚地看见你手上的工作。
抽象潦草的线条在你手上用不了两分钟就变成栩栩如生的小人,没什么停顿地便完成一个分镜。这一页是被反剪手臂、背摔和压在地上的小人,还有一个抱着腿坐在墙边的。
还剩下半页空白,你犹豫了两秒,还是翻过一页,从整体环境画起。
一个简单的门,然后是占据整页纸的巨人,戴着标志性的自行车头盔,还有垂落肩头的涂鸦面罩。
Konig认出这是自己。他转动视线将目光落在你身上,但你一无所觉,抿着唇面色严肃,手上的动作始终不曾停歇半分。
你在画他……
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婴儿蓝的纯净眼眸一点点描摹过你拧紧的眉头:你好像遇到了点烦恼,第一次拿起橡皮陷入纠结,似乎不太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
这没困扰你太久,你只是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就扔掉橡皮,顺着刚才的线条往下画。
余光里不断晃动的铅笔头越来越矮,Konig被你换笔的动作吸引过去,你在笔盒里翻找了一阵,取出小刀,将新铅笔削出满意的形状。
你画画的速度奇快,只是看了你一阵的功夫,摊开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下一页。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久到只有零星几个人的食堂在某一刻突然热闹起来,久到这些喧嚣几乎快要将这方小角落淹没,你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你所声称的——你的好朋友,不闻不问地丢在一边。
杯子里的果汁已经没有冰了,你端着它时说这是食堂里最受欢迎的一款饮品,据说基地里的徳籍工作人员都对此一致好评,但你很严谨地说这只是你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
Konig将吸管探入面罩底下尝了一口,目光再次飘到你身上。
矮小的铅笔挥出残影,你的头发已经彻底乱成一团,散落下来遮住视线时就单手抄起一支没用过的彩铅,卷吧卷吧插入发间——你头上已经插了好几只五颜六色的铅笔了。
Konig放下手中的杯子:果汁气泡水没有气泡,一点也不好喝。你这个虚情假意的骗子!
杯子落在桌面时的重重声响还是没有惊醒你,但你紧绷的面色很快舒展起来,连身体也开始放松,单脚踩在椅子腿上,心情愉悦地挑眉上色。
你好像很开心。他想。
喉间的衣领紧紧束缚着脖颈,Konig面无表情地扯开最上层的纽扣,鼻腔间的空气终于得以顺利地进入身体,但是另一种恼人的焦灼也随之炙烤着他的神经。
一边说着他是你的朋友,再见面时却对他抱着隐隐的厌恶,甚至主动邀请他之后,却将他晾在旁边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
Huh……他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还是说在你心里他就是这样能够被随意愚弄羞辱的……
你没注意到Konig越来越低的气压,用工工整整的小字给每一页的小画附上旁白,点上最后一个full stop.
你提起笔记本吹了吹橡皮屑,对着生动形象的连环画心满意足点点头:你就知道自己是个天才!
本世纪最伟大的天才将漫画翻到第一页,郑重其事地推给看不出情绪的Konig:“亲爱的……”
你的话卡顿住了,他黑沉沉的眼睛压在你身上,你被冻得一个哆嗦,想起来自己好像一声不吭就让他干坐了好久好久。
“抱歉,Konig,让你久等了。”
你温温柔柔地说话的样子和那天一样,轻轻拱起的眉尖带着祈求:“能请你花费一分钟看看它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你认真勾画自己记忆里的Konig时,沉默的抗拒自你身上一点点消褪,你曲起指尖将碎发勾至耳后的样子温婉,就连瞳孔中微微闪烁的光芒也柔顺的毫无攻击性。
像是天上的星星。Konig想到。
“Konig,只要一分钟就好。”你轻声唤着他的名字,用你那种独特的、带着些许黏糊的发音营造出略显亲密的假象。
他避开你的眼睛,低头看向桌子上平摊的本子。
上面是你现场赶工的连环画,第一格是你和火柴人对打,第二格是你坐在墙角抱着腿默默伤心,漫画里的小人揉着眼睛,却强忍着没有哭。
第三格里Konig出现了,站在门口的样子高大威风,带着满满的压迫感。你花了最多的笔墨去勾勒你眼里的Konig,把他的头盔,面罩上的泪痕,甚至连战术长裤上有几个环扣和口袋都画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一处细小的破损。
浅灰色的线条那样简陋,可任何一个见过Konig的人,都不会将它认错。
这一格漫画占据的篇幅格外大,几乎用掉一整页。但是Konig在他的阴影里找到被无限缩小的你,你画自己的时候没比那个火柴人用心多少。
画面里的小人呆呆地仰头看着面前的大伙伴,旁边飘出几个小气泡:我们又见面啦^_^/他是不是看见我狼狈的样子了……
第四格是他质问你“你讨厌我”,象征着你的小人失落地低着头,不知所措。
后面是你的心理呈现,画风简单粗糙,只将文字作为重点。
Konig翻到最后一页,这是继他出现那一幕后你画得最用心的一页,同样占据一整页纸。
漫画里的Konig戴着威严的王冠坐在镶满宝石的座椅上,手边是你买的那杯果汁,然后是双手举剑单膝跪地的你自己,穿着简易骑士服仰头看他,旁边用小字写着:恳请我最亲爱的国王原谅。
画面外还有小声的心里旁白:不原谅也没关系,我愿背负无期徒刑,住在你亲手打造的囚牢,直到国王宣布赦免他的罪徒。
Konig垂眸咀嚼着这句话。老实说,就是他最中二的时期也不这样说话。而且他的名字怎么在你嘴里好像就变了一种味道?
你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朵折纸做的玫瑰花:“Verzeihen Sie mir meinen Fehler, mein lieber Konig.(请原谅我的过错,我亲爱的国王)”
磕磕绊绊的德语很多发音都不太流畅,也并不标准,甚至还有几个音念得乱糟糟的,显然是现学的。
但是你的眼睛:手中的连环画好像带着他一起塌缩,化作流光坠入你孩子似的眼中,被你珍而重之地捧起来。
周围乱糟糟的动静被你温柔的声音隔绝。你一点一点陈述着当时的心情,向他道歉自己的迁怒,连最不堪的心思也一并剖开给他看。
红色的花瓣在眼下摇曳,你笨拙地觑着便签上记下来的发音,连用三种语言说着对不起,然后便闭上嘴巴,将那朵脆弱的小花往前送了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