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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你讨厌我

虚弱的身体没能使情感沉寂,反而赋予它敏感易碎的特性。越是不能自如地掌控周遭的事物,神经便绷得愈紧,拉到极致时,连轻微的触碰也会招致碎裂。

你被扶到路边的长椅上,不安颤动的眼睫将慌乱无措的心绪展露无遗,像是溺水的人急于抓住浮木,你在他叹息的第一时间就抬起雾蒙蒙的眼睛。

宽大的手掌落在发顶轻轻揉过,你望向半蹲在你面前的男性。

“没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

低沉的声音磁性动人,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向你时,你缓缓坠入深海,涌动的情感被薄雾短暂冰封时,多余的情绪也被剔除。

你不自觉地睁大眼睛,追随着他的目光,懵懵懂懂地应下自他口中而出的所有命令。

平稳的背景音和冷静的眼眸构筑起被蒙上面纱的记忆,你被温柔地托起又放下,仿佛雾里看花一般游过层层摇曳水草,无意深究这些掩饰是为了将怎样的真相隐瞒。

你握着仍带有他掌心余温的手机,一步一回头,透过昏黄的路灯回头看着他站在原地的身影。

“去吧,好好休息。”

Keegan抬起手向你告别。

*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户,同寝室的舍友们已经陆续起床。你闭着眼睛从床下摸出水盆,夹在胳膊下往公共水房走。

凉水泼在脸上时,你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病假还没结束。

仅仅是对着镜子发呆的几秒钟,手指已经习惯性地穿梭在发间,将散落的头发编在脑后。

镜子里的女性面容清朗,眼神明亮,速干背心下的肩颈线条流畅,原本苍白干瘦的皮肤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红润饱满起来,曲起手臂时微微鼓起的肌肉里是亟待喷发的满满生命力。

你摸摸脸颊,又摸摸带着弹性的肌肉,突然间感到些许陌生。

周围的女兵已经陆陆续续散去,你没忍住凑近镜子仔细观察,目光从眉毛到嘴唇一一描摹过,总觉得连挑眉时扯起的眼角都洋溢着可爱的生机。

完全是一副健康又阳光的模样啊!

哎!生活!

你美滋滋地抱着水盆回寝室换衣服,抄起背包冲到训练场时踩点得刚刚好。

点名,热身,上负重,开跑。

你握紧拳头,干劲十足,甚至超常发挥。面对Soap凑过来时的惊异眼神,你摆摆手,谦虚地说第一次感到训练是一种幸福。

直到下午Krueger抱着双臂上下打量你:“病好了?”

飘飘然的好心情戛然而止,你站在原地如遭雷击,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半天的时间可以用来休息。

但是想跑已经晚了,你被连人带衣服一块扯到作训垫上。

Krueger今天穿着黑色速干T恤,下身是宽松的工装战术裤,行走时曼妙的身材显露无疑,但你只觉得身上一阵幻痛。

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长官,除了前几日是由他单独负责带训,后面还来了一位新的训练官协助。除了例行的一对一指导外,Krueger几乎完全放权,只挑其中表现最优异的菜鸟单独训练。

你很难说自己是因为“表现最优异”还是什么针对安全员的相关命令,才被抓出来单练,但散漫的Krueger确实对你很上心。

起初,你对这种额外照顾受宠若惊,一度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小说女主光坏,毕竟能够理直气壮地近距离欣赏这副好身材的机会可不多。

但是想象总与现实有点出入,比起他挥拳和扫腿时鼓起的漂亮肌肉,和干净利落的格斗招式带来的赏心悦目,被他以各种方式踢中防具或反制在地的疼痛要更先向你袭来。

以至于你只是看到那双漫不经心收紧的拳头,和绷直的裤腿,就已经开始两股战战,哆哆嗦嗦地想要逃跑。

Krueger对你的要求远胜其他人,区别只在于他们要学习的是压制和反制,而你的训练重点却是躲避,只需要用尽一切手段从Krueger的手下保护住重点部位,避免因为被攻击到致命点而扣分,然后尽可能存活下来。

你被圈定了一小块区域,只允许在圈内进行活动。并且这块区域随着你的日益进步,已经越来越小。

单纯的躲不再起作用,你不得不收起撒泼打滚那一套,琢磨起怎么阻碍他的攻势。

逐渐形成身体记忆的招式,在面对他疾风一样的攻击时,还是会不自觉走形,你为此没少挫伤肌肉,或是手忙脚乱地自己撞进他的攻击路线。

好在Krueger不在乎你用什么招数反击,在他看来,一切能对对手造成干扰,或使对方分神的手段都是好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语言攻击,或各式兵不厌诈的虚晃一枪和声东击西等。

每当你适应了他的节奏,他总会悄然再增加一层难度,以至于你必须时时刻刻保持高强度的专注,才能在训练结束时不会太过凄惨。

酣畅淋漓的猫捉老鼠游戏结束,你瘫软在地上双眼无神,连根手指都懒得抬起。

Krueger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是你也不能阻止他下班的脚步。新兵们还有别的训练,三三两两地离去,剩下你一人大脑放空望着天花板。

回忆见缝插针般袭来,成群结队冲进你空荡荡的大脑,霸道地占据你所有的思绪。

你无法避免地想起昨夜的脆弱,那种将心神都依附于另一人的喜怒哀乐的盲目。

并对此感到荒诞的可笑:你竟然只因为Nikto某个人格的几句话就开始怀疑自己,因为一时的失利而沮丧到抛弃自我。

怯懦将你席卷时,你所做的竟是让渡主权。

你竭力克制蠢蠢欲动的泛痒手掌,勉力使它不要作出一些不得体的举动,以至于连接手指的筋膜已经不自觉地抽搐。

你爬起来,深吸一口气,将涌上心头的烦躁,和心底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一丝痛苦一并压制。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告诫自己。

你取出手机,与Nikto的对话仍然停留在三天前你发出的问候,他灰色的头像始终没有再亮起过。

主管新发来的通知也证实了你的猜想,Nikto外出进行任务,短期内不会回来,为你新分配的队员今天下午就会来找你。

其中还有一长段鼓励你继续干下去的鸡汤和展望未来的大饼,你只是草草地扫了一眼,就将目光重新移回那个阔别已久的名字上。

“叩叩——”

格斗训练室的门被敲响,你下意识抬头看去,一个佩戴长长黑色面罩的高大男性将门堵得严严实实,连阳光也只能钻过狭小的缝隙抵达他面前的地板。

你迟疑了一瞬,开口道:“Konig?”

正面的样子因为背光而看得不甚清楚,但是目测约莫两米的身高,和垂在肩头的长面罩也不难判断出身份,尤其是,你刚刚还在通知上见过他的名字。

他在门口停留了约莫两三秒,你感到沉甸甸的视线刮过自己的身体,带着隐晦的审视——沉默的、冰冷的,如芒在背。

Konig的评估并没有维持很久,于你而言需要十几步的距离被轻松跨越,阴影从门边突进到你曲起的腿边,然后是自上而下递过来的水瓶。

你有一瞬间对这种俯视的姿态感到厌恶,好像你蜷缩在他高大的阴影下苟延残喘,像无家可归的败犬。

可你又清楚地知道这无端的恶感来得没有道理:他只是递给你一瓶水。

更甚者,你无比明白你真正厌恶的,是那个在Nikto面前溃不成军的自己,是那个在Keegan面前故作可怜的自己。

在回忆翻涌之后突兀闯进这里的Konig,他看见你如何狼狈地躺在这里,将你的慌乱和尚未完全敛起的难堪尽数收入眼底,这很难不给你一种,他目睹了你所有不堪入目过往的错觉。

即使你知道这一切与他无关,即使你知道这只是你内心的投射,但气氛仍不可避免地变得僵硬。你装作无事发生地挂起模式化的笑容,起身向他的好意道谢。

暂时不用面对Nikto本该使你得以喘息,甚至好心的Keegan也应允等你转正再还上医疗费,可你仍感到密不透风的压抑,感到呼吸困难。

你说不清这痛苦到底从哪里而来,以至于它紧紧地将你攥住,让你无法说出哪怕一个词,对被你迁怒的无辜之人解释你这烦心的由来。

你们沉默地并肩而行,影子被太阳拖得长长的,两座黑色的高塔之间却是金灿灿的阳光,像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将两个本该亲昵交谈的人无情隔绝。

在这盯着影子无言的档口,你的脑中已经分析出数种方案来打破这可怕的沉默,微笑着说好久不见,欣喜着庆祝重逢,随口聊起分别后的趣事……

你明明有办法将话题轻轻带起,可是喉咙被什么堵塞住,怎么挣扎也只是徒劳,连短促的语气词都无法获得豁免。

“你讨厌我。”

耳边传来笃定的声音,你悚然一惊,看向身侧停下脚步,冷冰冰地注视着你的Kon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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