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完全将你浸没的梦魇被朦胧的光亮洞穿,你顺着那光向外看去,被一双略带忧郁的蓝眼睛引去全部注意。
若要称之为蓝色也不太恰当,你过往总是疑心他是否收集了一整个冬日拂晓时的迷雾注入眼睛,以至于夜色降临时,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总是灰蒙蒙的,带着些许冷意。
这低调的晨雾被敛在不起眼的琉璃珠里,却从不折射任何光线。它们与阴影共生,幽微的游曳几不可见,总是擅长在猎物放松警惕时送上致命的撕裂。
来自狙击手的注视通常使人毛骨悚然,你本应立刻绷紧皮肤僵直身体以示敬意。
幸好,你此时只是偶然被他关注的无辜路人,无需担忧暗处的子弹会从某个刁钻的角度给你吻出血花。
可你仍得反驳:这种略带关切的注视分明正在加速你的死亡——某些古老的东方观念认为过快的呼吸会损耗身体中蕴藏的气,而你在他的注视中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这怎么不算一种谋杀?
你承认这样的指控或多或少带有感情色彩。
那薄雾顷刻间就将你从梦魇中拉出,可它并未将你还给你自己,而是把你带进凉意弥漫的清晨。
蓝眼睛的主人眉毛平直沉稳,只有眉头极轻地向内收拢,若隐若现的蓝色像是水中浮标,既是引诱,又是警示。
轻薄的雾气紧贴着你裸露的肌肤。它们只是微微传来一丝停滞,你便自觉催生出藤蔓将双脚禁锢。
温热的水流从喉间滚落肠道,泛起舒适的暖意,好似连精神上的疲倦也被一并抹除。
突如其来的平静没有引起怀疑。你被搀扶起来放置在长椅上,他则落座在你的身旁,隔着这张椅子能给予你们的最远距离。
你感到恰如其分的安全和舒适,有那么一瞬间,你甚至愉悦地想要发笑。
于是你弯起眼睛,扬起唇角。
但你敏锐地注意到,坐在你身边的男士侧头望着你时,竟有些许凝滞。
为此,你真心实意地困惑,也诚实地将这种疑惑投向这位内敛沉静的新朋友。
他的声线自带令人安心的沉稳,温实却不失磁性。或许你会下意识忽略他的存在,可当他开口时,只需一个音节就足以将迷途的旅人召回。
“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这位新朋友发出中肯的评价。
他轻轻上扬的眉头似有使人着迷的感染力,你在回望中不自觉地追随他拧起眉,毫无保留地坦露内心的不解。
但他只用那双安静的眼睛注视着你。
那薄雾逐渐从你身上撤去,连同莫名的快乐也一并消失。你的唇角落下去,逐渐开始烦躁起来。
你面色冷淡地收回视线,低头在背包里摸索片刻,取出一面小镜子,就着头顶的路灯漫不经心地望去。
目光触及镜面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就此静止,周边的一切仍然喧闹着向前走去,而你带着凝固的身体站在过去。
镜中人的头发凌乱,眼睛因为弯起的弧度似有几分笑意,但细看时却只有近乎绝望的浓重哀切。麻木的下半张脸透露出行尸走肉般的死寂,半提起的嘴角僵硬的像是被刻画上去。
寒风再次渗入你的骨髓,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敲击着你的头盖骨,无情地将你拽回持续多时的梦魇。
你再一次感到荒谬,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那些折磨你的对话,分明只存在于你灾难化的想象里。
Nikto本人从不曾对你说出那些冷冰冰的话,更不曾对你施加酷刑使你身心俱疲。
你只是,你只是在那夜无意间听见了他的絮语,关于创伤,关于存在,关于工具、尸体,被杀死的自我,被重生的新我……无序的、冰冷的呢喃。
那些杀死Nikto的东西也在试图杀死你。
你被抛进一个完全破碎的世界,混沌锋利的记忆将你刺得鲜血淋漓。你以为自己尚能坚持,你以为自己仍有将它拼凑重塑的勇气。
可比勇气更先涌上心头的,是焦虑,是恐慌,是自我怀疑,是世界被差点压垮的灰暗。
你真的能接住他们的创伤吗?真的能承受他们隐藏着的那一面吗?
你可以动用一切能够使用的手段,去驯服一头聪慧的野兽。为此,一切都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Nikto们对你而言只是病人,他们需要你的救治,至于这病从何而来又有什么关系?你只需要保证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来稳住这份工作。
即使是你的培训课程,不也正在隐晦地传达这一点吗?你的工作是维持工具的稳定,而不是搞什么可笑的救赎戏码。
你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为什么只是窥见了他的痛苦就开始动摇?
他们不过是走到现实的纸片人,你甚至不知道你所见到的他们,与你所喜欢的人物,是否是同一个人,毕竟游戏所展现的是不足万分之一的他们。
你明明很清楚你爱的是自己的幻想,爱的是他们那些克制的自我,恰到好处的责任感[1],性感的身材和声音,枪林弹雨中仍然面不改色的坚韧,以及你臆想出来的那些高贵品质。
可为什么此时竟会为他的痛苦感同身受?
这太荒唐了!
你只是听到了一些既不成调,也不成句的自言自语啊。
它们甚至没办法拼成完整的字句,你都没有真正看见他的伤口,怎么就这样倒戈?
倘若要你细细地描述那夜的场景,你能回想起的也只有他低垂不动的睫毛,静立原地时无焦距地将目光投落在地面。
你隐约记得,那些语调平稳不带情感的陈述,似乎是遭受某些刺激时,他所记录的身体体征变化。
你要如何形容那副模样?要怎样的言语才能将那种连灵魂都被抽离的情状描摩清楚?
所有的生气都被从那副躯体中剥夺,如此干净,如此空荡!
Nikto的灵魂不知去向,留在他身体里的,只有工具的本能。
那本能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观测、记录、评估。
这空壳仍在说话,然而说出口的只有被歪歪扭扭拼起来的错乱词汇。
你从不用担心这副喉舌会吐露有关保密任务的只言片语,只因他早已将自己连同语言系统一并打碎。
无人能辨别出这呓语之下蕴含怎样的意味。因为就像他本人一样,他与他的一切皆是虚无。
谁又能断言自己能读懂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然而,正因为他们皆不存在,正因为无人会浪费力气去了解一件伤痕累累的工具,他们只需要保持高效,只需要保持精准,这就是他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Nikto本人也对此深信不疑。
这种发现,不,更准确地说,你向来知道这一点,只是潜意识里并未将它们正视。
你知晓它们就像将一个物件随手扔进记忆仓库,却从未抱以深思。
只是此时,你被这空荡荡的躯体惊住了。
这不是资料上简短的记录,不是屏幕上供以品鉴的符号,这是一个真实的人!
他的身体还活着,灵魂却在濒死的边缘竭力喘息。
他的痛苦是真实的,那些惨无人道的经历也是真实的。
被你刻意忽视的眼角瘢痕是溃烂皮肤的一角,你又怎能对底下被摧残的精神仅以冰冷的学术名词来定义?
自那夜将他送回宿舍,你无时无刻不在叩问己心:
你真的有将他当作一个真实的人来对待吗?
你是否仍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把他视为你爱的Nikto的化身?
你真的能在现实里接受这样背负残忍过往的Nikto吗?
你反反复复地质问自己,连心肝脾肺肾也一块儿抠挖出来剖析地淋漓尽致。
你折磨自己像是对待仇敌,虐待自己的精神仿佛这样就能为那些残忍的漠视和轻视赎罪。
可你敢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真的没有借机将Nikto推得更远吗?
当你跳过所有的自我摧残,回到最初的问题,这答案似乎早已明了。
你每一天因为窥见真实的他,因共情而产生的痛苦是的的确确存在的啊。
你从不像自己笃定的那样无动于衷啊。
倘若你当真对他忽视至此,又怎会在骤然面对一个失去灵魂的空壳时感到滔天的恐惧与悲伤?
你放任痛苦在冰层之下肆虐,任它搅个天翻地覆也不为所动,就好像那苦痛是由他人寄存你处,只要不去触碰,你便可无动于衷。
怎么会有人只是垂下眼睫就将你苦心维持的平衡打破?
怎么会有人经历了那么多,却依然破破烂烂地活着?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痛呢……
生命的力量猝不及防对你发起袭击,你呆立在洪流中不知所措。
你真的能做到吗?
你真的想做到吗?
将一个人从深渊里一片一片地捡回拼凑,从此连他的伤痕也一并抚平。
或许你早已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