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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看起来有点眼熟

你穿梭在花丛中的身法愈发熟练,轻盈地仿佛踏着从容的舞步,转过头时笑意盈盈连眉梢都盛满阳光。

你站在石子铺就的小路尽头,扬声甜腻腻地喊着他们的名字,像只欢快的小鸟在呼朋引伴。

横生的枝节于Nikto的阻碍远胜于你,狼狈落脚时尽管脚步稳健,却难以像你如今那样身姿优美,他们像是笨拙的棕熊跌跌撞撞奔向属于自己的蜂蜜。

但好在你善解人意远胜于他,溢美之词加诸己身时,便是他们也心甘情愿地为你俯首。

可你仍旧无知无觉,滥用着那些亲昵的夸赞和黏糊糊的依赖,总是仰起头一脸天真地说着“还好有你在”“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日子在你快乐洋溢的脚尖一往无前,那晚的悸动和痛苦被长久地留在过去,甚至不比一场梦更深刻。

出院本该是摆脱你这个小麻烦精的最佳时机,怎么却像是上瘾般任由你黏在身边?

指尖垂落的刹那,那个短暂睁开清明双眼的灵魂与熄灭的□□一同陷入沉睡。

你言辞恳切地说着赔偿,兀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仿佛他们的拒绝在顷刻间就能将你压垮。

溺水的人因你得以喘息,混沌挣扎的鬼魂因你而清醒片刻。

可你怎么还不明白?可你怎能无知无觉?向来机敏聪慧的你为何此时愚钝如斯?

他们不要你所谓的赔偿,不在乎这件衣服。可是蓄积已久的痛苦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说不出口的话在你懵懂的眼神里,变成不痛不痒的怨恨。

在万物都失色的世界里,连暴怒都像轻描淡写。他们的内心因你掀起了波澜,可你怎能无动于衷?

密集的鲜红血丝逐渐爬满清澈的眼白,黑云压城般的沉闷笼罩在这片仄狭的天地,你终于后知后觉地闭上嘴,用那种忧郁哀伤的眼神注视着他们。

你再一次将他们完完整整地放入眼中,只是看着他们,在意着他们,而不是别的什么。

那时候的你在想什么?恐惧?难过?还是像他们怨恨你那样怨恨着他们?

*

从小径里踏出最后一步,你高高兴兴地拉着Nikto们坐下,神采飞扬地讲述着自己今天实战训练时是如何的英勇无畏。

滔滔不绝的自夸从你口中涌出,Nikto们一如既往地沉默,思绪在你亮晶晶的眼里再度拉回那个夜晚:

能在漫长的考核中坚持到如今的安全员不足一手,你一路走来所倚仗的远不止泛滥的共情和天真的讨好。

在一头野兽反复无常的态度里,你竟能瞬间摒弃杂念,将全副身心都投注在这场理性与野性的博弈中。

也许是从白日反常的亲昵里寻得了蛛丝马迹,也许是你当真察觉了那副僵死躯体中亟待喷涌的岩浆因何而起。你伸出双臂,捧起他们的手置于你温热的掌心之间,动作轻柔像是怀握易碎珍宝。

你温声问询着他们的感受,眼神专注细腻,带着誓与他们共进退的坚定决心。

可你身周的树木在灰败的黑暗里影影绰绰地涌动,在被吞噬的黯淡路灯里爬至你的脚下,缠住你的脚踝,而你神情温和,一无所觉。

面罩下狰狞的脸咧起怪异的笑容,推动眼角向上挤去。你被这抽搐般的动静喝住,眼中的忧虑和关切愈加浓郁。

真可惜你看不到这张令人恶心的脸,否则怎会毫无防备地再度上前一步,抓起他们的手放在你的脸上,急切地呼唤他们:“Nikto,我就在这里,你感受到了吗?我就在这里。”

汹涌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但那欲望早已死去,留下的只有扭曲的冤魂。

没能穿越时差的拥抱如此不合时宜,你迟来的给予令人心生厌恶——他们早已不需要这些。

*

你兴高采烈的讲述渐息,安静凝望他们的眼神与那晚再度重叠。

*

快要冲破胸膛的怨恨在你轻柔的关怀里愈演愈烈,哪怕他们心知肚明这根本与你无关。

可你就在这里,你这个引起一切有关爱与恨的潮湿之人就在这里。

麻木不仁的世界里连激情都显得虚假,哪怕是一秒真实地活过也弥足珍贵。腐败将死的枯枝被阳光照耀过,又怎能不疯狂地迷恋那一瞬感受到的一切?

活着……真实地活着。

多么令人向往的话语。

是你故作天真地接近,是你不知死活想要驯服一头狂兽,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这个唤醒怪物的罪人理应跟着他们一块陷入泥沼才对。

疯狂的念头在升到最顶点时溃散成虚无,记忆断层在你安静温顺的双眼中。

再次睁开眼时恰逢旭日初升,Nikto们躺在宿舍的床上,昨夜忽起的渴求和强烈的破坏欲再度死去。

他们又一次坠入虚假的深海。

*

时间在摇曳的林叶里悄然流逝,Nikto们一遍又一遍地拼凑零零碎碎的记忆,唯有如此,才能在枯竭的脑海中留下些许活过的证据。

彼时疯狂的情感只剩下被竭力回忆的命名和定义,炽热的余温将最后一抹日光燃烧殆尽,暮色四合时你轻柔的吟诵也终于停歇。

游荡在深海的怪物回神,转头看向你时吐出冰冷的话语:“我们不喜欢你说的这些。”

你仔细看着他的眼睛,却望进一片没有生机的雾霭迷蒙之地。

这荒芜趁着视线交汇时向你扑来,刹那间连空气都衰竭殆尽,发了疯似得撞进你的身体,抓住压抑已久的疲惫抖落在血管里,又经由流动的血液向身体各处扩散。

你茫然地睁着眼睛,发现Nikto的眼里住着一个没有脸的女人。

她有着和你一样的身形,穿着一样的衣服,各处细节栩栩如生,仿佛与你一比一还原,举手投足与你别无二致,唯独脸庞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是空的呢?

你困惑地凝神看去,可那张空荡荡的脸突然化作猩红巨口向你吞来,形状可怖的幽影在深处尖锐嘶鸣,暗色的黏液滴落在你的下颌,然后便活过来似得分裂出更多蠕动着的爬虫。

你闻到一阵浓郁的腐臭味,密密麻麻的,烂泥似的血液做就的爬虫钻进你的嘴巴,涌进你的鼻腔,再从眼睛里钻出来。

你开始看不清眼前的人,你开始产生重叠回荡的幻听,你开始闻不到任何气味,你开始感受不到嘴巴的存在。

你的脸呢?为什么摸不到?

你还存在吗?是谁在说话?

为什么要哭?她们也是你吗?

“满口谎言。”“去死。”“感情骗子。”“太没用了!”“活着也是浪费。”“你已经失去价值了。”

好熟悉的声音,是谁在对你说话?

“骗子!”“@%¥…*”“骗子!”“*&^?”“骗子。”

好可怕好可怕!不要再说了!

你到底在哪里?要怎样才能回去?

“我们不喜欢你说的这些。”

Nikto!是Nikto的声音!

“我们……”“不喜欢……”

冰冷的话语像是喷洒在这个混乱世界的消除剂,一瞬间清空所有乱糟糟的声音。你的耳边只剩下这句话循环播放,又在没有尽头的重复里消磨掉多余的字眼,留下一笔一画,印记深刻的“不喜欢”。

理智被拉回来了,你愣了一会儿,抿了抿嘴唇,有些干涩地笑道:“Nikto,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眼中的世界。”

“Useless.”你好像听见他这样说。

轻蔑的语调让你陷入无法自拔的沉默,逐渐黯淡收拢的阳光像是在合上埋葬你的木棺。

沉默是无措时下意识选择的解药,人们总以为它能规避伤害。但通常来讲,它在杀死一段关系上会更显得效果卓著。

你深谙“沉默使人灭亡”的真谛,也正因如此,你得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好使自己再慢一些被关进那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你努力回想着自己这样做的初衷,尽可能以欢快的口吻讲述:“Nikto,难道你没有因此更了解我一些吗?我的喜欢,我的向往,我每天走过的路,看到的风景。”

你的语气里带着笑:“正是这些琐碎的小东西,构成了你面前的人。”

“Nikto,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我们没想了解你。”你听见他这样说。

冷寂的荒原带过一阵风,寒意渗进骨髓,你被冻得哆嗦一下,又陷入头脑空白的呆滞。

你好像坐在没有人的冰川上,又好像被扔进热带雨林里,时而又好像深入地壳,飞跃太空。

你好像无处不在,又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倘若你不存在,那么正在思考的又是何人?

“ (你的名字)。”

你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几个字。

“ (你的名字)。”

好像是个名字?

“ (你的名字)。”

他在找谁?

“ (你的名字)!!!”

怎么好像地震了?

你被一阵剧烈的晃动牵引。那声音又在呼唤,你猛地意识到那是你自己的名字,不禁打了个冷颤。

眼前哪里有Nikto,只有孤零零地坐在地上的你自己,和一个正紧张地注视着你的灰蓝色眼睛的男性。

看起来有点眼熟,你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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