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结束工作,沈霁去学校接傅念,傅念已经开学,混在一群孩子里慢吞吞朝外走,沈霁一眼看到他,经过一个暑假,他长高了,也长壮了,看到沈霁时愣了一下,立刻从走改为跑。
接上傅念,沈霁去超市买菜,然后回家。受傅戎宪“父子时间”的启发,他也要和傅念有单独的时间,他没那么多资源搞那么多花样,先从亲手给傅念做饭开始。
然而厨艺有限,平时自己吃饭能简则简,最多煲个汤,食材一股脑放电饭锅一压搞定。
手机里放着做菜视频,沈霁跟着学,灶台上乱糟糟的,他更是手忙脚乱,傅念在旁边剥蒜,开心地哼着歌,沈霁听了半天才听出是动画片主题曲。
这走调的本事倒是随了傅戎宪,沈霁心想,如果有面镜子他就会看见自己在笑。
锅里热油,鸡翅两面煎黄,倒进事先调好的料汁,最后浇一罐可乐。可乐鸡翅,传说中的“小孩菜”,没小孩会不喜欢。沈霁拧到最大火,得焖15分钟,能稍微歇会儿,他用围裙擦了一下手,去书房拿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拉开抽屉,数据线在最上头,沈霁拿了出来,正要合上突然停住了,手伸到一堆记录纸下摸,摸出一个蓝色丝绒盒子。他松了口气,打开看,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盒子是空的。
里面的哨子不见了。
抽屉拉到底,所有东西都翻出来堆在书桌上,接着是第二格和最下面的那格。傅念听到动静跑过来:“你在找什么?”
他看到了打开的盒子:“咦,子弹呢?”
“你见过?”沈霁在一堆乱七八糟里抬头,刚才做饭都没出汗的脸此刻覆上一层薄红。
“我见过,但我放回去了的。”傅念明显紧张起来,“怎么不见了。”
”没关系的,可能掉在什么地方了。”沈霁笑着说,“饿了吗,要不要吃巧克力,我收集了好多。”
傅念的注意力被一柜子巧克力转移了,沈霁却有些心神不定,吃过饭他搂着傅念看动画片,傅念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倒在沈霁怀里咯咯笑。沈霁还是喜欢傅念多一点孩子气,不要早早就显出大人的稳重。
门铃响时天已经黑了,天空闪烁着零散的星光,沈霁走去开门,门外的人冲他露齿微笑,然后不要脸皮地往里挤:“好饿啊,有没有饭?”
沈霁将剩下的菜从冰箱端出来,连着米饭装一盘放微波炉:“你没说你要来。”
傅戎宪倚在门口,慢吞吞扯领带:“没关系,我就爱吃剩饭。”
沈霁无语地看他一眼,转回身继续盯微波炉上的倒计时。
傅戎宪坐在餐桌旁大快朵颐,傅念在刚才傅戎宪进门时伸头喊了一声父亲,坐回沙发继续盯电视。沈霁在一片温暖的灯光和开怀的笑声里穿过客厅,走进书房,把三个抽屉又翻一遍,然后四肢着地趴在地板上往缝隙里张望。
光线暗,看不清,他爬起来,想将桌子挪开时看到了傅戎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幽灵一样杵在门口:“找什么呢?”
沈霁拍了拍手掌,含糊问:“你吃完了?”
“嗯,很好吃,堪比星级酒店大厨。”傅戎宪嘴里说着话,眼睛盯住沈霁的表情,他发现了,当沈霁不想回答某个问题,就会反问或者转移话题。
傅戎宪问:“我能进来吗?”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派头。
沈霁点头,傅戎宪走进来,瞥了眼乱糟糟的桌面,又一次问:“找什么呢?”
沈霁将东西扫进抽屉,合上了。
傅戎宪没有纠结,往书架前踱一圈又回来,前倾上身凑近沈霁。
沈霁后仰,傅戎宪说:“把眼睛闭上。”
“干嘛?”
“这么警惕干嘛?”傅戎宪自如地从绅士切换成流氓,“以为我要亲你啊?把眼睛闭上。”
沈霁懒得拉扯,闭上眼,随即唇上一湿。
他唰地睁开,控制得住面部表情,却控制不住睫毛颤动。
“我的确是要亲你。”傅戎宪满脸得逞的笑,“兵不厌诈。”
“这回把眼睛睁大,看好了,给你变个魔术。”傅戎宪手伸进裤子口袋,攥成拳掏出来,在沈霁眼前左右虚晃着,随后手指突然张开。
一条银色链子串起的子弹出现在眼前。
沈霁盯着那晃动的弹壳,难以抑制目光中的惊讶,一时间谁都没动,仍由那枚弹壳在两人之间摇曳出历久弥新的黄铜色光芒。
“是不是在找这个?”傅戎宪开口,嗓音低哑。
沈霁下意识伸手去夺,当然,被傅戎宪一抬胳膊躲开了。
“也不知道是谁言之凿凿说不记得了,”傅戎宪眼神如同冰冷的火焰,磋磨着牙齿,既像要将人含在嘴里百般呵护,又恨不得拆食入腹生吞活剥。
“从前骗我手铐打不开,骗我会等我回来,现在骗我说不记得这个哨子了。”
沈霁抿着唇,太用力,鲜红的唇瓣正褪去颜色。
傅戎宪不准备再给他逃避的机会,步步紧逼:“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你对自己说谎,现实会帮你说出真相。现在真相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抵赖。”
尾椎骨抵到了坚硬的桌沿,沈霁退无可退,突如其来的,铃声响了,于沈霁来说不亚于一场及时雨,于傅戎宪则是半路杀出的绊脚石。
傅戎宪稍微退开,双手撑住桌子,将沈霁圈在中央,看他偏头拿出手机,点开扫一眼,随即变了脸色。
“怎么了?”
沈霁没答,手机锁屏,从傅戎宪手里抢过哨子,装进盒子塞回抽屉,朝外走时被傅戎宪拉住胳膊。
“我的心意已经很明白了,我不信你不爱我,否则你这样一个目的明确的人,会留一个没用的哨子这么多年?沈霁,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沈霁依旧沉默,傅戎宪眼见他脸色不太好,不由担心:“你怎么了?”
“行了行了我不逼你。”傅戎宪松开手,往他紧攥的手机瞥了眼,“我先出去,你忙你的。”
短短时间掌心出了汗,沈霁在裤子上随意擦过,点开手机。
刚才那条消息已经被撤回,但醒目的标题还如在眼前。
《心理医生与病人发生亲密行为而被吊销执照——心理治疗底线何在?》
沈霁慢慢走到门口,斜对面的客厅里,傅戎宪要看晚间新闻,傅念把遥控器压在屁股底下装作没听见。
傅戎宪双手叉腰:“不要以为有了靠山我就不敢揍你。”
傅念不服气地跳起来:“那你来啊。”
父子对峙的剪影落在了他们身后的窗户上,而在窗户之外亮着无数斑斓的万家灯火,相似的场景或许在同步上演。
手机接连震动,嗡嗡嗡的,没个尽头。沈霁再次点开,是格雷发了一条包含时间地点的信息,他要进行下一次的集体督导。
一连串的收到,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沈霁抬头又看了一眼,低下头,回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