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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伦理

集体督导在周日,地点是固定的,岚京大学心理学院五楼的一间会议室,通常十人左右,都是格雷以前的学生,一起交流评析棘手的案例。

沈霁习惯早到,通常等一会儿其他人才陆续来,但今天大家到的都很早,坐在围成一圈的椅子上,三连成□□头接耳。

旁边的椅子拉开了,沈霁抬头,微笑示意,对方回以微笑,坐下后拿出笔记本装模做样翻开,随后靠近沈霁:“听说了吗?”

嗓音压得很低,其实完全没必要,因为房间里大家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沈霁没说话,另一边的人凑过来:“还有谁不知道,都上新闻了。”

“啧啧。”

两人隔着沈霁热烈交谈起来。

声音渐起,从三两个扩展到小范围,继而扩大到整间会议室。

有人问:“亲密接触?到底多亲密?为什么报道里面不写清楚?”

“至少接吻了吧。”

“我看不止。”

“这是重点吗?”一个资历颇深的前辈忍不住了,“不管什么样都不行。你们当伦理守则是摆设吗,一步,不,半步都不能越界。”

话一出,立刻得到附和:“依我看这报道还美化了,病人爱上医生,多罗曼蒂克,其实就是利用病人的移情进行情感操控。”

“太恶劣了,被吊销执照根本活该!”

剩余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跳出来反驳:“可移情难道不是不可避免的吗,只有这样治疗联盟才能建立啊。”

“看看我们伟大的先贤们,哪一个没有爱上自己的病人?”

有个新入行的怯怯举手:“我大学教授的伴侣也是他的病人,我刚才还看见他了,他都是副院长了……”

也有自诩中立派出来调停:“也不能一棍子全都打死,伦理守则只是说在治疗期间禁止亲密行为,治疗结束后是可以相互接触发展进一步关系的。”

格雷来了,争论立刻停止。

格雷听到了,没说什么,也没提那条像是随手误发进群里的新闻,仍按照以往流程进行,但谁都清楚他在这个关口突然进行集体督导的意义。

果然到最后,格雷讲到了那篇报道:“大家都看到,我就不多说了,以治疗之名行猥亵之实,甚至威胁来访不许向其他人透露,影响多恶劣有目共睹,在此有必要重申伦理守则里的规定。谁来给大家读一下?”

话音落,几乎所有人都低下头,有的掏出手机来偷偷搜索,沈霁抬着头,格雷看过来,目光意味深长。

格雷点了一个人,就坐沈霁旁边,那人清清嗓子,用沈霁觉得震耳的音量对着手机大声念道:“在治疗期间,严禁咨询师和来访者发生任何亲密或性关系……在双方终止咨询关系的一年内,咨询师同样不得与来访者发生亲密或性关系,即便一年后也必须审慎评估,确保不存在剥削或控制的可能性……”

格雷点头,语气微沉:“移情无法避免,换位思考,如果有一个人倾听你的痛苦,接纳你的情绪,知道你最深的秘密,你也会对这个人产生感情,但作为治疗师,我们还是要守住底线。”

沈霁如芒在背。

格雷起身走了,门一开,差点撞上迎面跑来的一个人:“对,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有警察在路上拦我的车检、检查。”

格雷按了按那人的肩,走了。

那人沮丧地看过一圈,有气无力打招呼:“嗨……”

众人的话题立刻引到最近加强的安检上。

“这么发展下去,不会真要开战吧。”

“谁知道,赶紧囤物资吧。”

“你怎么知道?你有内幕消息?”

“你平时不看新闻吗?看就知道了,原来军部的傅霆将军回来了,退居幕后的人重返台前,用脚趾想都知道有事要发生。”

沈霁听到这个名字,朝说话的那人看去,他没有参与讨论,飞快收拾东西,迫不及待逃离。然而当在楼下看到那台熟悉的黑色轿车和守在车边的高大副官时,他想,人可真经不起念叨。

*

“这里果然比不上联盟,连咖啡尝起来都像涮锅水。”

咖啡厅包间里,傅霆搁下杯子,昂着下巴两指推远,看来是不打算再碰了。

沈霁不紧不慢喝着自己的,然后看向他:“原来您还尝过涮锅水是什么味道。”

傅霆傲慢地哼了一声:“军人什么没尝过。”

沈霁也搁下杯子:“您知道,我们完全可以省略示威施压这些步骤,直奔主题,我知道您重回军部主持工作肯定很忙,而我也不是那么空闲。”

“你当然不是那么空闲,治疗师和自己的病人打得火热,多么热门的话题,一定能上头条。”

沈霁沉下脸:“所以您今天是来威胁我的。”

“你可以这么理解。”

气氛如同一根拉紧的弦,沈霁在短暂的沉默后稳稳地笑了一下:“您知道吗,当一个人感到自己受到侵犯,要么战斗,要么逃跑。您选择先发制人来战斗,必定是我身上有什么叫你感到了侵犯。一直以来我都很好奇,我身上到底有哪种特质,让你受到威胁,如鲠在喉?”

傅霆冷冷地望着对面的人,笑容和煦如春风,讲出的话却字字戳心。

傅霆不由想起沈霁在庄园住过的那几个月,他让所有人改变了对他的态度,示弱、示威、示好,熟练地对不同人用不同的方式,厨娘、女佣,还有暗地里倒戈的管家,一向严肃的霍曼,然后就是眼高于顶的傅戎宪。

他那时就显示出了操控人心的本事。

“我只是单纯瞧不上你的职业,”傅霆说,“借着心理医生的名头探听别人的秘密,操控别人的思想,真是卑劣。”

沈霁暗暗吃惊,傅霆对这个职业的误解还真深,不过要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观点太难,尤其像傅霆这种,他不打算白费力气。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了,是傅霆的副官,急匆匆进来弯腰对傅霆耳语,傅霆的脸色一沉,下意识去拿那杯他原打算不再碰的咖啡,谁想手突然一抖,杯子砸向桌上,浓黑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

“将军!”副官大惊失色,忙拿纸擦去,傅霆似乎也愣了一下,摆摆手叫副官停下。

“您还好吗,需不需要……”

话被截断,傅霆严厉说:“出去等我。”

副官只好退出去,关门时,沈霁注意到他脸上闪过的担忧。

沈霁冷眼观察,傅霆去拿咖啡是下意识的,他想抓住什么,以增强掌控感,说明副官传递了一个令他感到失控的消息。

可他的手为什么会抖,是因为消息太可怕了吗?沈霁看不明白,但他知道,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发生了,而傅霆没有立刻走,那么他此行的目的一定更加重要。

傅霆转头望外,声音像瞬间苍老:“马上要变天了。”

沈霁也朝外看,分明是正午阳光灿烂。

傅霆接着说:“如果开战,我想你说服傅戎宪不要去前线。”

沈霁没能掩饰住震惊,真的要开战了吗,更叫他震惊的是傅霆的要求,他不假思索:“不,我想我无法做到,傅戎宪是独立的个体,他的任何决定我都会尊重。”

傅霆突然笑了,十足轻蔑,仿佛早有预料:“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厌恶你,这就是我厌恶你的原因。”

“尊重,看起来你是在尊重,你支持了傅戎宪的决定,不仅落个理解的好名声,也不需要为结果承担任何责任。看似你为他考虑,但你没有要去探究傅戎宪决定背后的想法,你甚至不先跟他好好谈谈,问他为什么要回战场,他内心有没有恐惧,有没有挣扎,有没有牵挂?这些你统统不问,你直接说你尊重。你真的尊重他吗,还是你自己冷漠又自私?”

沈霁愣住,如当头棒喝。

“傅戎宪是死是活,对你来说无所谓,傅念以后的人生怎么办,对你来说也无所谓,你最看重就是你自己,选择都是别人做的,你只是旁观的看客,冷漠地鼓掌,你觉得你是理性的,开明的,实际你最没有感情。”

傅霆站了起来,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沈霁:“我爱我的儿子,所以我担心他的安危,我会用我所能阻止他去做危险的事。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会轻飘飘说出'我尊重'这样的话,这正是我厌恶你的地方。”

包间的门开了,轻快的音乐涌入,又随着关门被挡在外面。沈霁呆坐着,一如刚才的灿烂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感觉手脚发凉。

从咖啡馆出来,沈霁开车去傅戎宪公司。一路上新设了不少检查口,不管车辆行人都会被随时拦下出示证件。

紧张的神情好像瘟疫从一张脸蔓延到另一张脸,沈霁在停车检查时仰头望了一眼,远方有乌云逼近,的确要变天了。

到傅戎宪公司楼下,他探头望了一眼那座高耸的大楼,这是一股冲动,在跟傅霆见面后,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傅戎宪,但真到了,他又犹豫。

还是走吧,可发动机还没燃着傅戎宪就发现了他,沈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毕竟以前傅戎宪就喜欢躲起来,看他到处找他。

“等着别动,我马上来。”傅戎宪撂下一句,挂断了。

沈霁收起手机,从车上下来,很快地,傅戎宪就从大楼开合的自动门里出现,迈着长腿一路小跑,领带往后飘,快三十岁的人像个傻傻地的愣头青。

“稀客啊。”傅戎宪笑容洋溢,“怎么来了?”

沈霁看他一会儿,突然地发问:“傅戎宪,你说爱我真的不是因为感激我而产生的错觉吗?”

傅戎宪愣了一下,笑容收敛。

沈霁忽然有些不敢对视,目光滑落到那丰毅下巴:“这很常见,我跟你说过的,病人爱上心理医生,你把感情投射到了我的身上,对我产生了幻想。”

傅戎宪眼神有些深了:“是,你说过,你觉得费尔南对艾利恩是感激,是一种就像你说的错误的幻想。”

沈霁抬起目光,试图从傅戎宪的表情看穿他的内心,可是傅戎宪是平静的,宛如最深邃的湖面,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傅戎宪突然又笑了。

风吹着头发乱扬,沈霁心里正乱:“你笑什么?”

傅戎宪说:“我猜你就是这样想的,但我还是感到惊讶,因为你今天终于直白地说了出来,而不是继续用那本书当幌子。

这反应出乎沈霁的意料,傅戎宪比他想象得要更加深思熟虑,甚至比他更像一个心理医生,一针见血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傅戎宪定定地看来,眼里满溢着温柔,沈霁几乎要溺毙其中。

“我很清楚自己的感情,我对你不是幻想,因为我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从不觉得你是完美的,你骗了我许多次,逃走了那么久,你对我来说不只是那个为我读书的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见过你哭,见过你笑,见过你最无助的模样,”傅戎宪停顿,继而坏笑了一下,压低声音,“我甚至还见过你失控尿在床上的样子。”

沈霁的脸腾地红了,傅戎宪则切回“我说什么了吗”的正经模样,甚至淡定地向路过的一个员工颔首致意。

沈霁望向旁边,努力叫烧红的脸降温。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检查站,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突然扭住了一个过路的人,双手反绞着压倒在地,周围的人尖叫着四散开来。

他们实在不该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在无数双眼睛的注释下讨论这个话题,而应该在更私密、更严肃的场合。

但如果不是现在,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霁不愿再看,回过头。

傅戎宪还在一眨不眨,专注地瞧着他:“所以你还在担心什么?你的工作,你的名声吗?我看到那条新闻了,就是这个在困扰你?”

沈霁无法否认:“的确是一部分原因。”

“我明白,”傅戎宪神色也变得严肃,“但我想说,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感情,并不是感激,我分得清自己的感情,我爱你。你需要问的是你自己的感情,你爱我吗?”

喉咙仿佛被堵住,沈霁沉默了片刻:“我会认真思考,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傅戎宪愣了一下,为沈霁终于到来的正面回应,他迫不及待追问:“多久?太久我可等不了。”

沈霁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他今天显得异常笨拙。

“开玩笑的。”傅戎宪笑了,拉过沈霁的手握了握,“多久都行,这回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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