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八,巳时,天空飘着细雪。
南星伏在书案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奏折,随手提起毛笔,勾勾画画。
这时,穆枫掸着肩上的雪走进来。
“殿下,听说这两日你告假了?身体不适吗?”
南星叹了口气,无力地坐直身子,从一堆奏折下方抽出两封信递过去。
穆枫接过来看了看,低声读道:“赤方先生亲启……容秉知府亲启……殿下,这是要寄到江城的?”
南星懒得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赤方先生也在江城,为何不直接寄给容知府?”
南星提了口气,又重重呼出:“自然是有些事不能被别人知道。”
“别人?白医师?”
南星眸中闪过一丝微光,淡淡解释道:“赤方说,白医师身上有一种煞蛊,便是她攻击我的原因,要想解除只能施以情蛊,以达到蛊性相抵……不然就只能此生不复相见。”
“殿下选的什么?”
“自然是……后者。”
“依我看,殿下不妨选前者。”穆枫认真地分析,“本来你与白医师也情投意合,即便种下情蛊,也没任何强迫之意。你所考虑的,无非是身份问题,我觉得白医师应该不会在意的。”
“你觉得?你很了解她吗?”
穆枫思考片刻,认真回道:“应该了解。”
南星嗤笑:“你们了解的,是‘医者仁心’的白医师……不是白苏。更何况,你看我——披着太子的皮,困在深宫里,命都不在自己手里,我拿什么跟她在一起?”
“殿下,你怎么如此悲观?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未等南星作答,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玉竹引着敬芳来到门外:“殿下,敬芳姑姑来了。”
南星强撑着起身,径直来到敬芳面前。
“奴婢参见……”
话说到一半,南星已经拿起汤碗大口灌下。随后,破天荒地把药碗用力甩到青石路上,汤碗在地面炸开、碎片四散纷飞——众人都惊讶不已。
南星却是满脸敷衍的笑意,字字深重:“劳烦姑姑每日送汤过来!尚妃娘娘还真是惦记我啊?一听说我身体不适,一日两碗参汤,就改成了一日三碗……哈哈,替我多谢娘娘!待本宫身体好些,必然登门、道谢!”
“嗐、殿下哪里的话、娘娘她……”
“玉竹!送姑姑!”南星冷下脸来,转身迈回书房,用力关上了门。
穆枫默默看着她,举止之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颓然,不禁有些担心。
“殿下,您到底怎么了?”
南星转过身倚靠在门板上,随手擦掉唇角的汤渍,无力地滑坐在地,眼神空洞,连方才的假笑都懒得装。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发泄,心里莫名火大。”南星低声喃喃,凝眉瞬间,一滴清泪从眼角流下,“要是……白医师在就好了……”
冬月初十,江城驿馆。
大雪已连下两日,今日雪停,却依旧阴云蔽日。
辰正,白苏从梦中醒来,额角、颈间覆着一层细汗,呼吸轻促、面色殷红、残欲满目。
微微缓神后,她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她竟然梦到了跟南星……虽然只是唇齿相触,可现实她的身体却诚实如斯。
随之,极大的罪恶感涌上心头:只是两月未见、只是情意初萌……何以思念到如此地步?
梦里的“不实私欲”兀自萦绕在脑海中,她下意识地心中生恶——或是因为年龄、或是因为身份——总之,都是因为可恶的妄想!
忽然,院里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白苏稳了稳心绪,凑到门边悄悄听着,是师姐和容浔——她们刻意压低声音……好像说到了“信”?
信?帝京来的信吗?
入夜,白苏蹑手蹑脚地来到莫离房外,从门隙间把迷烟吹了进去。
夜空阴沉,远处传来狗吠三两声。
须臾,白苏蒙上面巾,轻轻推门……
一刻钟左右,白苏手拿书信从莫离房里出来,悄悄回了自己房间。
她迫不及待地燃起灯烛,借着微弱的烛光,指尖微颤,轻抚着那隽秀的字迹。
“容知府亲启……告知莫离……务必阻拦白医师回京……”白苏轻声念着,看到“阻拦”二字时,眉头不禁轻皱起来,喃喃道,“他不要我回京,应是担心我身上的蛊毒发作吧?”
转而她仔细思索:其实至今她都不知道,蛊毒发作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师姐也只是说很可怕……那,会伤人吗?还是自伤?
她放下信纸轻叹一声:看来,还是尽快把身上的蛊完全解除才好。
翌日,将近正午,莫离才朦胧醒来。她虚弱地坐起,轻晃脑壳,忽觉异样:她是习武之人,往常睡得浅,不该睡得如此昏沉……
忽然,她的手碰到了枕头,接着便发现枕下的书信不翼而飞了?!
她顿觉大事不妙,连忙起身摇摇晃晃地去推开白苏的门:果然,白苏不在,桌上用茶杯压了一张纸。
“师姐,我已启程上京,勿念、勿忧。”莫离一字一字念出来,只觉得万分无奈。
她深知,一个人想念另一个人的心,是无法阻拦的。作为旁观者,无论她做多少努力,都不会改变白苏的选择……
潇江之上,渡船缓行。
“姑娘,还记得我伐?”老者一边撑渡,一边笑道,“小老儿还记得你嘞!七月的时候,你跟着两男一女,一起搭船渡江,去江城寻亲的嘞!”
白苏认真地低着头,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随口回道:“嗯,记得,麻烦老人家了。”
“怎么、这次只有你一个人咯?”
白苏手上微顿,悄悄红了眼:“嗯……只有我。”
“哎?你这手里缝的是一个荷包乜?挺精致的嘞!”
“很小的时候,家里有一个绣坊,我常跟着绣娘玩耍,多少会一些基本针法,只是多年没动过针,生疏了。”
“蛮好的嘛,姑娘缝得这么认真,是自己用嘞?还是送人嘞?”
“是送人的。”
“哦~晓得啦、一定是送给情郎的咯?”
白苏低着头默默红了脸。
少顷,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些草药塞入荷包,接着打开包裹,掏出一只红漆小葫芦,掌心大小。
她把小葫芦和荷包捧在手心看了片刻,随后捂在胸口,朝江的东岸望去……
赤方沿着江岸漫无目的地闲行,他本是来送别白苏的,顺便也该踏上他自己的行程了。
他之所以匆匆离开,是因为他将“以情抵煞”之法告诉了白苏。这无疑违背了太子的意愿。
为此,以防太子后续找自己的麻烦,他只能先离开此处,隐藏踪迹。
而“以情抵煞”这种解法,虽记载于古籍之中,可据他所知,此法由于种种原因尚未得到验证——可那位白姑娘即便知晓此事,还是执意以身试险。于是他便将蛊虫及种蛊之法教与她——当然,作为蛊师他也是有私心的:他也想知道,传说中“以情抵煞”的法子,果真奏效吗?
华历三十三年,冬月十三。
卯正三刻,南星下了早朝,行色匆匆地回宫之后,径直进了书房。
她关紧了房门,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这是在回宫路上穆槿塞给她的。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她知道这应该就是江城来的信。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大致看了两眼,不由得心头一沉:她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白苏不辞而别,已在回京的途中。
半个时辰后,穆枫匆匆来到书房,见南星愁眉不展,正欲开口询问,她却先开口了。
“白医师上京了。”
穆枫微惊:“什么?殿下,您见着了?”
南星摇摇头,把信摊在案上:“容知府来信说,大概两天前,她瞒着其他人独自离开了江城,只给莫离留了一张纸条。”
“两天前?如此说来,要是路上顺利的话,再有两三天,白医师或许就抵京了?”
“我就是在担心这个,她一个女子孤身行走,万一路上遭遇不测……”南星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殿下怕是多虑了,当初白医师来京赴任,不也是独身一人吗?”
“不行!你多派几队人马,到进京的必经之路上去迎她。”
“好,殿下别担心,我这就去。”穆枫微微顿声,犹豫说道,“只是不知她身上的蛊毒是否还在?万一见了殿下,又发作起来,恐怕……”
“本宫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些……你赶紧派人去接,务必确保她安全!”
“是。”穆枫应声退了出去。
南星深呼吸了一口气,瘫靠在椅背上,眉间依旧紧蹙。
这时,院内传来轻微地踩雪声。
“殿下,敬芳姑姑来了。”
又来?南星心中烦躁,随手抄起书卷砸向房门:“滚!本宫谁也不见!”
云苓被突如其来地砸门声吓了一跳,听到南星的怒斥后,她强笑着回过头:“姑姑,殿下今日似乎心情不好,要不您先回吧?”
敬芳似乎对太子的愤怒毫不在意,撇撇嘴高声喊道:“殿下,奴婢也是受了尚妃娘娘之命,来给殿下送汤的,要是丝毫未动地拿了回去,娘娘定会怪罪于我。殿下,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话音刚落,南星便气势汹汹地拽开了门,随手掀翻了敬芳手里的汤碗、食盒。
“你……”敬芳震惊地望向南星,只见对方满眼怒意地盯着自己——那种迫人的威严似乎与生俱来,却是她头一次见着。
敬芳不由得吞咽着口水,忐忑着低下头。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堵本宫的话?本宫是太子,尚妃不过是暂掌凤印的妃子,即便是她本人也该对本宫以礼相待!哪轮得到你在这儿耀武扬威!”
敬芳微微俯身,声音略显紧张:“殿下息怒,奴婢绝无冒犯之意……只是尚妃娘娘、特意交代过……”
“放肆!还敢顶撞?掌嘴!”南星厉声道。
此言一出,不仅敬芳傻了眼,云苓也震惊万分,于是开口提醒道:“殿、殿下,敬芳姑姑她是奉命前来……”
南星此时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就此放过?于是严声逼问道:“奉命前来?那对本宫不敬,也是尚妃娘娘的意思了?”
“不、奴婢知错、奴婢掌嘴……”说着,敬芳朝自己的嘴上象征性地打了一下。
南星见状冷笑一声:“呵、听闻姑姑最善掌嘴之术,如此假模假样的做派,演给谁看呢?”
敬芳闻言,惴惴地闭上双眼,抬起微颤的右手,朝自己的脸颊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