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听过蔺旧怀的嘱咐后,朝生便瘸着腿来到了明钺的舱房门口。
为了维持邓归大脑的活性,从密基离开后,那颗机器脑袋就一直放在明钺这里,如果现在都处理得差不多,那还是放在她那里吧。
但朝生在门口站了会,却没听见里面有人应答。
叩、叩、叩。
于是她又敲了一次。
仍旧没有人回应。
等了不到一分钟,忽然,里面传出一种异常的嗡嗡声,而后——
哐啷啷啷!
是金属器具落地的声音。
不对!
朝生立刻联想到邓归的大脑,当即用另一条健康的腿重重踹向明钺舱房的门。
门打开的瞬间,强烈的绿色荧光迎面而来,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朝生才缓过眼,却发现那光线来自邓归的机器大脑,它正被明钺牢牢抓在手中,用一根来自明钺身份环的神经触连接着。
“你在干什么?私自侵入其他人的脑神经或者身份环是违法的,你不知道吗?”
“不、不是我......”
朝生这才发现明钺的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
什么意思?难道——
“——是她!”
明钺的话才说出口,又一道细长的神经触已经甩到朝生身边,死死缠住了她的胳膊。
朝生甚至还来不及拿出武器,意识就被强行拉入一片惨白的亮光中,极致的白色之后,周围所有一切又开始渐渐清晰起来。
她来到了一个实验室,但这里并不像帕蓝国的人体实验室那样血腥又冰冷,反而洋溢着一种轻快的氛围,旁边不少穿着实验服的人正在低头忙活自己的事。
视野匆匆地往前移动着,迎面便碰到一个手拿机器零件的女人。
“哎,邓师今天这么早就下班啊?”
朝生这才明白,她这是被强行扯入了邓归的记忆里。
“是啊,这不明天就要去收取污染区勘测数据么。”
“还去啊?数据不都挺稳定,线上分析多方便。”
“嗐,这种重要的事情,肯定还是得自己去定期看看才放心。”
“哎呀,要我说,邓师发明的监测机器人铁定不会有问题,就放心吧!”女人夸赞人时,笑得格外真诚。
这似乎让邓归的心情有些愉悦,连带着让朝生都感受到几分暖意:“就当是定期修理,顺便出趟国休息了,哈哈。”
“那我祝您度假愉快~我就先忙去啦。”
“好,好。”
女人才转身离开,朝生便感觉邓归的情绪发生了变化,有种隐隐的忐忑不安。
滋滋、滋滋、滋滋......
耳边电流声响起,眼前画面开始扭曲,连同其他众多破碎记忆被卷入涡流当中,而后,视线再次变白,随即迅速变成浓艳的紫色。
有那样的一瞬间,朝生脑海里是没有任何思绪的——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这样近距离接触「紫化」防护屏障。
它闪烁着禁忌的紫红色电花,就像一堵通天的高墙,伫立在被污染催毁的荒瘠石滩上,聆听海浪孤独的声音。
屏障边缘离海岸很近,大概两公里,这一小块土地是焉耆尼亚岛仅能裸露在屏障外的部分,焉耆尼亚覆灭后便归属联邦管辖。
仅仅从发紫的石头上看出这里的污染痕迹究竟有多严重,环境检测机器人就在这样一小块土地上日夜守护在屏障周围。听说还有一部分监测机器人是呆在水下的,不过朝生同样没见过。
“好了,I号乖一点哈,过来让我看看,很快就好。”邓归的手轻轻落在一个八爪鱼一般的机器人身上。
它的大脑很大,似乎是为了塞进更多的数据,同时身上有好多根金属触须,牢牢地粘在紫红色屏障上,下面的腿则像大象一般粗壮。
听到邓归的呼唤,机器人脑袋中央的黄灯才亮起,像一只硕大又无辜的眼睛。它这才松开屏障上的触须,走到朝生视线中,温顺地敞开了自己的大脑。
里面是无数根线虫般的金属丝,但邓归目标却很明确,用手轻轻碰了左手边凸起来的一根,而后那根金属丝便自动缠绕上了邓归的手腕,身份环随即投放出无数弹窗。
弹窗上密密麻麻的讯息朝生看得并不太懂,只隐约记得住γ射线、α粒子、生物指标类似这样的词语。
而后,邓归又一一对其他的机器人进行了数据采集,这些数据在朝生看来,差异并不太大,似乎是良好的迹象,但不知为什么,呆在邓归的记忆里,她感受到的却是灼人的怒气和不安。
——滋滋——滋——滋滋滋......
忽然间,画面里的一切都开始摇晃扭曲,视野也变得残缺,就好像哪里出了故障。
朝生不确定她们是不是又进入了下一段记忆,因为耳边渐渐出现了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你说数据不正常?这不可能!机器人不都是你亲手做的吗?”
“机器人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人。有人对它们进行过数据校正。”
“你怎么知道这数据一定不对,可能它测出来就是这样啊。”
“不管是机器人损坏还是自然测量,数据都不可能每隔半个月都出现一次一模一样的波动变化,这只可能是人为的!”
“你说的我听不懂!总之世界联邦还有其他国家都从来没说过有问题,那就是没有问题,你不要再给我查了,赶紧回来!”
“这样……”
……
——滋——滋滋——滋滋滋……
视野里的画面又开始晃动。
朝生一边思考邓归和另一人说的数据异常究竟是什么,一边仍仔细留意着眼前看到的一切。
之前听姐姐提前过,「紫化」污染区的环境监测机器人不光要记录污染区里面的污染情况变化,还要监控防护屏障的受损情况。污染区内部的数据异常对现状来讲根本毫无影响,所以有问题的难道是——
屏障本身。
眼前再次出现亮紫色的光,尽管画面残缺不全,但朝生还是能看清楚大概,这次邓归将自己的身份环直接连接到了防护屏障上。
就算不是专业人员,朝生也能大概判定出这是种十分危险的行为——不然的话,为什么需要机器人来干这些。
少量的紫色电光渐渐转移到邓归的手臂上,但邓归的双手始终没有停,一直在弹窗上点击着,调动出各种数据:
【钑活性浓度:58 μg/g
【硼活性浓度:120μg/g
【钜活性浓度:78μg/g
【硒活性浓度:33μg/g
【磷灰石活性浓度:10μg/g
【磷酸三钙活性浓度:6μg/g
屏障健康度:20%
不过眨眼,屏障的健康度又变成了19%,朝生能感觉到邓归的手顿时颤抖得更厉害。
但下一秒,一项更诡异的数据跳了出来:
异常:监测到疑似「苜锈病毒」变异株,与原始株同源性72.4%。
朝生这才明白邓归为什么要私自进入病毒资源库拿取「苜锈病毒」。
记忆进行到这里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已经几近坍塌,破碎的光亮碎片漂浮在纯黑的空间里,就像是邓归最后的神经意识一般隐隐烁烁。
零星的闪光碎片里,朝生看到些残存的画面,有些是慌乱的脚步,和熟悉的密基地下实验室场景,有些是弹窗的文字:
「????????道????????????屏障????破损,????????????????????修复,三十年????????????????????????????我们????,????????材料????????????????????难????????????,????????????????????????谁????????????????????,????????????????????????新发现,请????????????档案中心????????商议。」
所以邓归最后是被人约去档案中心的,那个人是谁?
等到最后的一丝光都消失,画面终于变为全黑,身体也再次有了真实感,朝生回到了原本的舱房。
她看了眼时间,距离来到这里才过去十秒,但记忆冲击入脑海带来的讯息却让她感觉足足过了一个小时。
装着邓归大脑的金属球壳被明钺抱在怀中,他显然也刚刚从同样的记忆里脱离出来,有些失神。
朝生关上舱门走了过去。
看见出现在眼前的一双脚,明钺才回神地抬起头,他的手指有些颤抖:“这个记忆……「紫化」的防护屏障要失效了?”
“大概是。”相对于明钺声音里明显的忧虑和严肃,朝生的反应则平淡许多。
“但屏障明明三十年前才建好的,怎么会这样?”
“邓归是因为这件事死的,现在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在没有确认安全前,这件事绝对禁止对外说。”
两人声音一哀伤一平淡,像是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
对于朝生的这毫无波动的回答,明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只抬头的动作有一瞬间僵硬:”你说的对,不能对外说,可是——”
眼中的无奈和伤痛却压不住地溢出来:“——屏障破裂,就意味着辐射病会大爆发了啊。”
听见这话,朝生才倏地呆愣在原地。
辐射病。
辐射病。
辐射病。
如同刻印许久的诅咒,这三个字忽然出现在脑海里,与之一同浮现的还有白色的病房、紫红的枯手和昏暗的雨中葬礼。
又……要发生了吗?
记忆潮水般涌来,朝生仿佛又回到数年前的医院。她和明钺一同站在院子里,看着日出日落,草长草枯,最终人来人往,春去秋来,所有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
明钺变成了眼前大人的样子,但她还在原地。
消失了,很多东西都消失了,而她也似乎丢了某样东西。
重要吗?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不可以想。
不用找回来吗?不会后悔吗?
不能想。
你明明知道就是什么吧?
不要想。
懦弱——
“朝生!你怎么了?”明钺抓住朝生的手,“我不是故意——”
“我没事。”
朝生冷淡地将手抽出来,明钺关忧的表情便只能敛去,悬在半空中的手也只能放下。
“这件事向上级汇报就可以了,既然三十年前能修补,现在也可以。当下最重要的是邓归的大脑。”
朝生视线往下落了落,之前金属球体表面还偶尔闪起亮光,现在已经完全消失。
“还有挽救的余地吗?”
明钺的身份环还连接在邓归的大脑上,但这次光是从他这边流出的。
他的手指在金属球上摩挲,眼神又暗了下去:“不行,为了告诉我们这件事,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神经元里的能量。”
“她是因为这件事死的,为了救我们所有人。”明钺的手指又紧紧握成拳,“究竟是谁想要阻止邓归机器师揭露这件事,以至于要到残忍杀人的程度?”
朝生仔细回想邓归提供的讯息:修改机器人数据、约她去档案中心、进入密基地下实验基地还有获取「苜锈病毒」。这四件事分别在联邦、帕蓝国和九夏国进行,也就是说杀害邓归的人必须同时满足能进入四个地方的权限。
九夏国的病毒资源库在通过申请后,是可以对特定人员开放的,西法·加满足这四个条件,但根据死前和她的对话,她显然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她也被杀了。
——她也被杀了。
忽然间,朝生意识到一个问题。
按照若德的回忆,西法·加也曾经得过机器师的头衔,那杰西斯·亚顿——
“杰西斯·亚顿是不是也是机器师?”
机器师有自己的内部联系网络,成员间彼此不说熟悉,至少认识,所以朝生肯定明钺知道。
“啊……?”突然的提问让明钺没反应过来,他似乎还陷在悲伤的情绪中,“原来是,不过那是他当了科学部部长后自己给自己颁发的,后来……”
但一瞬间,他眼神又倏地清明,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这几件事根本就不是毫无关系,而是正在发生的机器师连环死亡事件,所以——”
“邓归才是机器师死亡事件的第一个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