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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照乘

每月初一,化萤照寺门前都是人来人往,诚心参拜的信徒自然多,但也不乏有许多外地赶来专门一睹化萤池萤飞流火的人。

可这景只在交过夜才有,且并不是每月初一都能见着,有时三四年遇不着一遭,但总有人来等。

而想要见着这奇景,须得前一夜便在寺里厢房住下,焚香净身等傍晚去池边看,运气好便能得个圆满,运气不好,便只是白忙活一场。

青帷马车停在寺门口时,景□□过纱帘望去,门口出来了一批哈欠连天的人,脚步拖沓地下了台阶。

“今日是初二,他们是昨夜在寺中等着看化萤池奇观的人。”见景乐好奇张望,穆扶桑勒停了马,简单解释了下。

原来不论古今,人爱看热闹这点都没变过。景乐暗暗腹诽,由穆扶桑搀着下了马车,两人在那个瞧着比寺庙还饱经风霜的香火摊前停住了脚步。

摊主脸上盖着块布睡得正香,仔细瞧去,那布上还隐约有“童叟无欺”几个字。

“师父,请香。”

乍然听到一道柔和的声音,摊主身子猛地颤了下,盖布落下来,露出张年龄莫测的脸。

“请香?”摊主愣愣地盯着摊前携手而立的两个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哦,请香是吧,请请请,这就请。”

景乐从摊主手中接过香烛,穆扶桑付了钱,淡声道了谢便往庙里去了。

摊主还坐在小马扎上,似乎没从方才的怔忪中缓过神来,两个人他都见过,可一起来还是头一回,他一拍脑袋,再不管摊上香火,转身极快地绕进暗门,进了庙内。

今日景乐和穆扶桑是来还愿的,那日景乐独身前来,请香祈愿只求换得穆扶桑平安归来。

现如今人已自西南回来,得来庙内好好进香,以示对诸神佛庇护的感激。

两人拜完了几处大殿,到了最后一处,景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闭目,等到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时穆扶桑便已侧过头来看她。

等两人出了佛殿站在化萤池前,看着片片落叶覆盖的水面,穆扶桑开口时声音微微有些发沉:“殿下那日来,跪了多久?”

方才一殿一殿跪拜过去时他就在心中默默算着,景乐的步幅,发愿的时间,那天定时大半日都耗在这里,夏日里衣衫穿得薄,哪怕跪着蒲团,膝盖也肯定留了青痕。

“没多久。”景乐抬眸看向穆扶桑,“心中有愿,便不觉得时间漫长。”

眼前人耳尖漫上绯色,比那池中红叶还要浓上几分,景乐才惊觉方才说了句什么话,眨了眨眼睛偏开头去瞧池中几尾以叶为障的金鱼。

穆扶桑硬是没敢抬手摸耳尖,直愣愣站在那等着热意过去才顺着景乐的视线一起投向池中。

那几尾金鱼自落叶间穿梭,游影翩然。“现在去照乘院?”穆扶桑放轻声音问。

“好。”

两人顺着小径一路携手向前,走到那处院落前,院内枯枝林立,同从前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院中石桌上摆着几盘点心和蜜饯果子,袅袅冒着热气的杯盏依次排开,恰好三杯。

“师父?”景乐在门口探出脑袋,等着里面应声。

女子端着个白瓷盏从屋内出来,瞧见景乐探头探脑,慈爱地笑笑,“快进来吧。”

两人这才走到院内,穿过几株枯梅在石桌前落座。

“今日来是向您道谢。”景乐诚恳道,拿出自己绣的荷包,她仔细想了几日,遁入空门之人对身外之物定然不喜,若是送些金银财宝反倒是折辱了师父,倒不如送上亲手准备的谢礼来得实在。

荷包上绣着株绿梅,红叶绿梅,景乐没见过,凭着想象就这么绣了,“不知和师父喜爱的绿梅有无相似之处。”她有些不好意思,“我绣工不精进。”

“很好。”女子指尖细细摩挲过密集排列的丝线,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一个转气后抬起眼便很好地掩饰了情绪,又挂上浅淡的笑意。

“施主绣的很好,景物自在人心,心之所想,目之所见。”她抬眸看向景乐,纵然眼下有着浅淡纹路,却丝毫不失风韵,“我想绿梅若是盛开,便是这般光景。”

“那便好。”见师父对这份谢礼还算喜爱,景乐悄悄松了口气,朝穆扶桑眨了下眼睛。

收到了景乐开心的眼神,穆扶桑唇角也勾了下,向着女子认真又道了谢。

女子将白瓷盏推到景乐跟前,澄黄的果干躺在里头,沐浴着秋日暖阳。

“庙里有几棵枇杷树,今年果子结得好,前些日子晾晒了些果干,施主若喜欢,走时带上些。”

酸甜的气味已经盈盈填满鼻腔,景乐还是第一次吃枇杷晾晒的果干,口感特殊,味道酸甜确实十分好吃。

见她尝了一口眼睛便亮起,女子笑意更深,忙张罗着去屋内装果干。

“很好吃,你尝尝?”景乐拿起一枚,放进穆扶桑掌心。

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景乐手看的穆扶桑略有些失望地将果干放进嘴里,酸甜味冲淡了些泛起的小情绪。

“好吃。”穆扶桑顿了顿,觉得这两个字略显敷衍,又补上一句,“很甜。”

“将军好像更喜欢辛辣的?”景乐脸颊鼓鼓地含着一枚果干,沾着蜜汁的唇瓣在日光下泛着光。

穆扶桑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下意识就点点头。

得了这句肯定,景乐更确信了,毕竟上回去蜜饯作坊,那么多果干,穆扶桑只多吃了两口蜜姜。

莫名被扣上帽子还浑然不觉,只一味发愣的穆扶桑:......

“还吃吗?”

眼前突然闯入一枚金黄蜜饯,紧接着是白皙泛粉的指尖,穆扶桑口中的蜜饯早已化开,淡淡甜味还充盈着,他没有再抬手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微微探身。

景乐只觉得指尖一热,果干便不见了踪影。

不远处传来刻意压低了的咳嗽声,女子捧着装好的木匣站在廊下。

两人的耳朵几乎同一刻腾地变红,热意上涌,视线乱得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女子了然一笑,放慢脚步,悠然走到石桌前落座。

“装了些,施主若是吃完了,可以再来取。”

景乐赶忙点点头,嘴里忙着一连声道谢,仿佛谢字再说的多谢,就能把刚才那一幕盖过去。

三人坐在枯林中,竟也不显萧瑟,暖洋洋的光照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适。

“师父,上回殿下带来的舆图,还想劳烦您再指点一二。”穆扶桑在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找着了正事,这回来确实须得请教有关于祖灵所布阵势一事。

“那阵势有诡道中人落阵之风。”

“何谓诡道?”虽然在信中已经看到过,但穆扶桑查遍西南方志也向军师问询过,无一人知晓诡道为何。

“世间之道,无非正邪两派,济世为正,乱祸为邪。”女子指尖在桌案上画下条线,“非正非邪,谓之诡。”

“上回我同女施主所说,诡同鬼虽只有一字之差,却大有不同。”

“鬼者非人,超脱尘界之外,鬼道行事,非人力所能改置。”

她看向两人,一直含笑的眼眸带上了深深的担忧之色,“诡者为人所为,而行诡谲之事者,必乃奸恶之类。”

穆扶桑点点头,拿出舆图,“师父所说,此阵生门在此处,但......”他犹豫了下,还是选择相信此人,毕竟这女子从他头次来求符便不似歹人,虽有隐瞒却也无坏心。

“布局者身死于此,是否可谓破道?”祖灵的尸身埋葬于清梧山金庙内,如女子所说,暗道外的清梧山为死门,那此处金庙便为生门。

穆扶桑想知道此局到底是否被破,若是破局,下一步又该在何处落子。

女子摇摇头,“施主所说破道,得是真的有道,诡道中人行事,波诡云谲,难寻踪迹。”

“故而此局是否破开,除了布局之人,无人知晓。”

穆扶桑陷入短暂的沉思中,他脑海中闪过祖灵说过的话,从最开始的夺取大夏灵脉到后来的让清梧死而复生,不知为何,他有种直觉,这两个目的,都不是这场血腥残杀之局的最终用意。

何况到了此刻,他甚至都在疑心,西南这局是否真是祖灵所布,以祖氏嫡脉的身份,能否真有本事号召整个西南蛮夷为之效力。

祖灵所说的事成之后给予蛮夷大夏领土能否让那些多年经营的部族首领盲目遵从,这些问题自西南一役结束后便缠着他,可以说是百思不得其解。

现下濮阳立的加入让这浑水更加浑浊,更何况还混进来个陈平声。

想着想着,穆扶桑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鼻尖一股淡淡浅香袭来,景乐看着此人沉溺于思索之中,忧心他思虑太过,拿了香囊放在他鼻尖,毕竟太医令嘱咐了不可太过劳神。

被打断了思绪,穆扶桑抬手握上香囊,有意地将景乐的手也拢进掌心。

女子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水,“不过观此局,布局之人对诡道并不熟悉。”见对面的人猛地抬头,女子又补了句,“或者说,设局之人和布局之人不是同一个。”

“师父是说设局之人是诡道中人,而布局之人极有可能全然不通诡道?”

“此局瞧着粗劣,若是按施主此图,只要是深谙此道之人,定然不会只设下一个阵眼留着给人去破。”

她指向并州城内清梧山的方位,“诡谲便要曲制,多设几处障眼法才能应和未雨绸缪之意,而此局,过于直白明了。”

这也是那日景乐拿出舆图,她便能够一眼看出门道的原因,只因这局太过简单。

故而纵使不知道布局者是谁,局是否破除,现下至少可以拼凑出一点,此局牵涉之人,于诡道并不精通。

这是个极大的破绽,等于布局之人告诉了穆扶桑,设下此局就是个幌子,真正的棋局还未开盘。

但究竟是谁能有这通天的本事,惹出如此大的风浪再全身而退,只留给他们一个全然无从下手的破绽,恐怕只有等对方下回出手时才能够得知。

穆扶桑和景乐在照乘院待了一个多时辰才起身告辞,女子将两人送至门外,“下回有事便来此处,庙内不会再有人阻拦。”

景乐感激点点头,穆扶桑也道了谢。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女子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直到院内传来一声轻响才拭了下眼角回身。

摊主吊儿郎当坐在石凳上晃着腿,将案几上没动几口的蜜饯点心打扫了个干净。

“谢逸。”女子不赞同地走过去,“少吃些点心,上回谁说沉得慌。”

“摆着也是浪费。”谢逸一口一个,还递了一个到女子嘴边,“这个不甜。”

女子无奈接下,用帕子盛住小口抿着。

“高兴了?”谢逸擦了擦嘴,笑着看女子。

“嗯。”

“我怎么看都觉着那小子不中。”谢逸将手帕叠好放进怀里,“不够精壮,不够俊朗,不够......”

“你可够了。”女子笑着打断,看着此人鸡蛋里挑骨头,不由得起了逗弄心思,“我瞧着人家丰神俊朗,竟是比你多年前还要更盛几分。”

“怎么可能?”谢逸一拍桌子起身,“阿缃,你可不准偏着心瞧。”

照乘院内一时静不下来,喋喋不休的争论声回荡在枯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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