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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文清

文清跪在地上,做足了毕恭毕敬的姿态,同那日事情败露后一样的沉静自若。

“嗯。”景明淡淡应了声。

他对这个婢女有股道不明的感觉,两人身份相隔天堑,在景明来到京都前素未谋面。

但他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莫名生出一种诧异感,诧异于对方的卑微,仿若文清本该是座上宾而非膝下奴。

“尚衣局的差事做得还好?”景明抿了口茶,压下心中那抹不适。

“幸得陛下与娘娘照拂,奴婢才能在尚衣局安稳做事。”文清又躬下身子,额头贴地,诚恳得紧。

“那便好。”景明看着她的模样,方才泛起的不寻常感逐渐淡下去,兴致缺缺起来,他摆了摆手。

文清缓慢起身,福身再次行礼后倒退着出去,将要退出殿外,景明又开口问:“你是何时入宫的?”

听见陛下问话,她退出门槛的脚收回来,重新跪在地上,秋日里的玉砖渗着丝丝凉意,顺着皮肉钻进骨缝里。

“回陛下,奴婢是和紫阁姑娘一起入宫的。”

答完这句,她刻意佝偻的脊背挺得直了些,唇边噙着淡淡笑意,满意地享受着一室静寂,由她而生的静寂。

景明本来后靠在椅背,听见这句话后直起了身子,眼神紧紧锁在她身上。

“谁?”

“回陛下,紫阁,从前在清晖殿里伺候的。”

这个名字太熟悉,以至于景明不得不再问一遍,紫阁姑姑,是绿珠夫人的贴身侍女,从临川郡跟着绿珠夫人入的宫,一直伺候到夫人殁了。

但自打绿珠夫人离世后,景明便再也没见过紫阁,那段时日太过晦暗,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见到紫阁的最后一面是在何时,但可以确定的是,紫阁现如今已经不在宫内。

他登基后不久便核查过宫人档案,紫阁的去向为空,也就是说人凭空消失了,本来找她也只是为了替母亲完成心愿,照拂一二,既然不见了,景明也没太放在心上。

可现在突然蹦出个文清,还信誓旦旦说是同紫阁一道儿入的宫,言外之意即她不光认识紫阁还认识绿珠夫人。

看她的反应,这种认识还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她极有可能知道什么秘辛。

可景明自打出生后一直随着绿珠夫人住在清晖殿,如果真如文清所说,他怎会从来没见过,况且,年龄对不上。

“哦?你如何认识的?”景明手中转动起玉牒,是他惯常的动作,拿不定主意时便转上一转,且越是动摇,转的越快。

文清恭顺地垂着眼,“陛下,奴婢同紫阁是同乡。”

“你也是临川郡人。”景明看着文清,心中疑虑已深,耐心告罄,全凭着她有可能和自己生母有关这一条强撑着问询。

“是,陛下,奴婢从前是郡守陆大人府上的婢女。”

玉牒磕在桌案上,停下了转动,景明皱了下眉,又刻意地松开,“你说你在陆府做事,何时?”

“顺平二年。”

“胡说。”景明打断她的话,他父皇弱冠登基,若真是顺平二年,那文清现今至少年过四十,但她分明瞧着不过二十。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陛下明察。”文清并未惊惧,依旧四平八稳地跪着,姿态放得平和,倒显得景明有些失控。

景明呼了口气,唤来魏昌去调文清的名簿。

名簿不多时便被送来,看着上面记载的入宫时间:顺平十年,祖籍:临川郡,入宫前确实在绿珠夫人娘家陆府做事。

景明不禁有些沉默,他又抬眼看了下文清,若是名簿记载无误,那此人十有八九便是冒名顶替,否则无法解释一个四十多岁的宫女竟然未在到龄后出宫,而且,她还毫无衰老的迹象。

“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是么?”景明冷下声音,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急着寻死之人,满口胡言还在此处巧舌如簧。

“陛下,奴婢曾有一奇遇,故而容貌未见老,但奴婢确是文清。”

景明已经失去了和她掰扯的耐心,手一挥连带着名簿一道扔在文清面前,殿外候着的侍卫动身将要上前。

“陛下,奴婢知晓夫人身殒的真相。”文清抬高声音,伏地叩首。

景明尚在半空的手顿住,他的生母绿珠夫人在生下景乐五十余日后暴毙身亡,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日。

母亲抱着尚在襁褓的妹妹,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要他去御花园寻些鲜艳的花来染绢帕。

冷宫离御花园很远,他走了很久才到,等摘到花往回走时,宫道上涌出一大波人,抬着个白布盖着的木架。

等他进了殿内才知道白布下盖着的是绿珠夫人,床榻上的妹妹还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

他看着洒进殿内的最后一抹余晖,知道自此以后便再也没有母亲了。

十余日后,帝王厌倦了冷宫中的两个孩子,十四岁的景明背着景乐踏上了去往北境的路途。

这么多年,他没有放弃过探查过去的真相,午夜梦回,无数次他与那白布失之交臂。

“你知晓什么?”景明握紧手中玉牒,硌得掌心生痛才勉强压下激荡的心绪。

“陛下,绿珠夫人入冷宫前,奴婢在显阳殿伺候。”

那便是在先皇身边侍候,贴身宫女若是有心,定然是知道些秘辛的。

可景明自登基以来查了无数次,寻了无数人都毫无线索,现今人突然跳出来,太过巧合,也太过刻意。

“绿珠夫人入宫后一直深得先皇宠爱,奴婢常见着夫人来殿内,有时一待便是一整日。”

景明记得,直到母亲怀了景乐之前,父皇总是在清晖殿过夜,将他抱在膝上教导功课。

每月十五照例去太后宫中请安的日子也总是在绿珠夫人这里消磨到日头落下才依依不舍离去。

故而他想不通,为何父皇会如此残忍,将身怀六甲的母亲打入冷宫,自那以后还从未来探望过。

“陛下可还记得,顺平十五年的宫宴。”

景明眉头皱起,宫中举办宫宴稀松平常,每场筵席都是歌舞开场,酒香散席,无甚特别。

“孤记不清了。”

“那一年的宫宴,先皇宴请了北境几个部族前来朝贡的首领。”文清直起身子,一点点试着勾起景明沉寂的回忆。

“契丹、柔然还有——”

“高车。”他想起来了,大夏国力强盛又同北境诸部族交好,那一年营州边境互市满三年,几个部族首领特来京都给天子贺岁。

“宫宴上,几个部族为表永结同好之心,向先皇呈递了国书。”文清停顿了下,看向景明,喉咙动了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契丹族的国书上写要先皇赠予宠妃,以示交好之意。”

景明猛地抬头,眼中漫上赤红之色,杀意竟显。

“先皇陛下未允。”文清垂下眼睫,将那视线隔绝在外,“之后,契丹发兵,营州一州被屠。”

铮——

那枚一直握在景明手中,从北境到京都的玉牒碎成了两半。

“你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如果真是如此,契丹讨要绿珠夫人未果,兵袭营州。

那......营州刺史、大小官吏,整个营州所有人,都葬身于那场荒谬的讨伐之中。

不,还是有人活下来的,只有一个。

营州刺史最小的儿子,还活着。

穆扶桑夜夜梦魇,鲜血淋漓的仇恨,屠灭满门的苦痛,竟然要归咎于此。

景明看着手中碎裂的玉牒,心中大恸,这是灭门之仇,如若此事张扬出去,横亘在景乐和穆扶桑之间的便是世仇天堑。

“陛下,奴婢冒死偷了国书。”文清从怀中取出丝帕包着的泛黄文书,边缘焦黑,显然是从火盆中取出的。

景明一字一句看过去,每多看一行,心中便沉一分。

“之后,先皇便与夫人生了嫌隙,直到太医诊出夫人已有身孕,先皇才又关照起夫人来。”

“可没过多久,营州被屠一事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先皇心中郁结,连带着......连带着迁怒了夫人。”

之后的事景明都知道了,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也是辨清是非的年纪。

若非今日从文清口中听到这些,他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想透父皇急转直下的态度背后隐藏的真相,也不可能将母亲之死和营州被屠两件事联系起来。

那国书之上,传国玉玺的印痕虽被火燎掉一块,但他可确信是真的无疑。

故而文清所说,确有其事。

“此事还有谁知?”

“回陛下,除了奴婢无人知晓。”

景明垂眸沉思片刻,“今日起,你便留在显阳殿伺候。”

此人是个变数,却也没到灭口除患的时候,放在眼下更稳妥些。

等魏昌领着文清下去,景明指尖摩挲着玉牒的断口,今日所知这桩秘辛,之于穆扶桑而言堪称致命。

毕竟就景明这些日子看下来,穆扶桑对景乐确有情分,若是真的知晓屠戮满门的凶手是枕边之人,依照穆扶桑的性子。

善终是不可得的,最好的结果也会是死生不复往来。

他暗暗思忖片刻,放下玉牒起身向殿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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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由魏昌带着迅速熟悉了显阳殿的事务,走过廊下时正碰上那个倒霉的小黄门被抬出去。

白布之下血迹斑斑,一只沾血的手掉落出来,手中还握着那截金线。

文清微微躬下身,将那线握进手中,唇边噙着的笑意渐渐扩大。

她看向不远处角落闪过的衣角,狡黠地一笑。

“魏公公,多谢教诲。”她施施然行礼,笑意未退,一双眼睛看得魏昌愣了下,摆了摆手。

待魏昌离去,文清不慌不忙抬脚走向方才的角落,蹲下身,松动的石砖下压着张纸。

只有一个数字——二,左下角绘着一小片虎纹。

虞字上半即为虍,通虎。这个符号是文清和虞纨联系的暗语。

早在重华殿时她便搭上了虞纨这条线,后来的投毒一事乃至于今日入显阳殿,步步为营,尽在掌握之中。

她将信收进怀中,方才呈上国书时怀中空出的一块又被这纸填满,文清满意地勾了下唇角。

这是她和虞纨通力协作的第二次,很是成功。

至于第三次,文清转身看向宫道尽头,走过九道门,便是宫城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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