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觞楼
濮阳立朝着林毓做了个悄声的手势,林毓回头看去,身后的屏风后方有两人落座。
其一身着墨蓝锦袍,头戴楠木发冠,虽不显眼却格外考究,另一人与林毓相背而坐,故而看不清穿着,但能同列一席,想必身份也不简单。
林毓和濮阳立都安静下来,隔壁的谈话声就清晰起来,实在不是玉觞楼墙板薄,主要是二位一个久经博场,一个身处行伍,耳力确实不错。
而隔壁的两位大人又都上了些年纪,估摸着以为这京都能人云集的玉觞楼很难碰上窃听之人,也没太刻意地压低声音。
“小女昨日得了那位召见,听说心绪不佳。”靠近林毓的人先开了口。
“功高震主,总归致祸。”
“那依您所见......”虞林之语气十分谦虚恭谨,话说一半等着熊令解答,既掩盖了自己的无知,也恰到好处给熊令递了个显摆的机会。
但将要被拍到马屁的熊令却止住了话头,突然伸长了脖子,隔着珠帘屏风往四处张望一番。
林毓赶忙缩了缩头,端起面前空了的杯盏,濮阳立则见怪不怪,饶有兴致地看着熊令表演转头戏。
“林兄,无妨,此间乃暗间,外人看不见。”濮阳立看了会把戏,十分仗义地开口。
林毓悻悻抬头,看来此人连随手拽自己进来的雅座都是刻意安排的,外头候着的那个玉娘,决计和他是一伙儿的。
濮阳立眯起眼笑笑,看穿了林毓腹诽,及时弥补了一句,“博酒一家嘛,在玉觞楼多喝两杯的贵人们入了夜,自然是要来博场寻寻乐子。”他给林毓手中空杯斟了杯酒,“一来二去,自然相熟,林兄莫怪。”
隔壁的熊令环视一周,确认周全无误,压低些声音指点起虞林之,“自古佳偶难成,良将多殇。”
他摇摇头,饮了口酒,“事圆则缺。”
“先生说的是。”虞林之忙躬身斟酒。
“现下按兵不动是为上策。”一番分析下来,熊令得出了最周全不出错的处置办法,且等着瞧后续形势如何。
“那南边?”虞林之试探着问。
毕竟祖氏已灭,大夏四大氏族现今只余三姓,熊家靠着门生故吏势力可遍及天下,虞氏傍着熊氏这棵大树自然也不会差。
可这濮阳氏......
虽手握钱粮大权,执掌国家命脉,毕竟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商贾末流,和祖氏那个西南的土地主不同,自打有了四大氏族之名以来都是规规矩矩缩在末等。
现下景明将西南抛给了濮阳立,直接受到冲击的便是虞氏,倘若濮阳氏势力壮大起来,手握西南治权,又掌天下商路,彼时熊氏定会将自己这棵树上的虞氏扒下来丢在地上。
故而虞林之坚定反对景明要濮阳立去西南的诏令,所幸那日朝会上,熊令也不赞同。
但不赞同和反对却是两码事,若是熊令得了什么好处或者想通了,身边无论是虞氏还是濮阳氏都是一回事,那时虞氏可就危险了。
熊令胡子一撇,轻哼一声,官场半生浮沉,虞林之那两道豆眉一皱他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此事定不能成。”
得了熊令金口玉言,虞林之放下心来,他求知欲并不旺盛,只要有个准话也就不再言语。
“娘娘还需多多献计,在那位身边站稳脚跟。”见此人志满,熊令不咸不淡提点了句。
“自然,自然。”虞林之笑得豆眉悬在眼尾,“小女得您如此照拂,定当尽心竭力。”
“那日之事,处理得干净?”
“干净。”虞林之一拍胸脯,正欲滔滔不绝,却被熊令止住了话头。
酒楼确实不是谈事的好地方,若非近日府上有异,熊令也不会同意来此商讨要事,他行事谨慎,除了自己找的地方全然信不过他人,瞧来瞧去也就玉觞楼合心意。
“莫露马脚,此事若泄......”他看着虞林之没说话,只是眼中闪烁着分明的寒光,必招致杀生之祸。
虞林之见熊令认真起来,也不含糊,坐直了身子点头。
到底是谨慎,之后林毓和濮阳立也只能再听到些不甚紧要的朝堂秘辛,诸如朝堂哪位大人站在哪个阵营,哪位大人人面兽心可以利用一类。
林毓默默将其记在心里,乍一抬眼对上濮阳立的视线时有些尴尬。
“林兄都记下了?”濮阳立这番热闹看得舒心,酒壶喝掉了大半。
“西南一事,你作何打算?”
熊令和虞林之话虽说的含糊,那件重要的事情虽然还不知是什么,但西南一事,和面前这人可谓息息相关,林毓不知他怎么还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那位如何说,我便如何做。”濮阳立学着熊令和虞林之的口吻,眨了下眼睛。
“你真要去?”林毓刚从西南回来,那里的局势如何他最清楚不过,瞧着一片清澈静湖,实则波涛汹涌,暗潮迭起,和京都的博场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林兄认为去不得?”濮阳立托腮看着林毓,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自然......”林毓话出了口意识到被套了话,赶忙收住,“自然不是我能断言的。”
瞧着面前人九转十八弯的语气,濮阳立也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博场数年,说人话的见过不多,讲鬼话的却是常见,方才林毓那笃定的两个字出来,西南如何他便已经有数。
既然有数,也不宜多问,虞林之和熊令两个半百老人还在兢兢业业商讨政争对策,濮阳立兴致却已然一去不返,“走吧,林兄。”他起身整了整衣袍,俨然要即刻离开。
“不再听一会儿?”
“听多错多。”濮阳立摆摆手,“方才那位大人可说了,事圆则缺。”他眯眼笑着说:“林兄若未尽兴,不妨随我去博场再消磨片刻?”
林毓坚定摇头,上回去了博场还没敢告诉夫人,昨夜喝得烂醉如泥的账也还没清算,现在再去那地方,可谓是偏向虎山行,他还没醉到这个程度。
见人不愿,濮阳立也不勉强,两人在玉娘指引下走出玉觞楼,道别后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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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显阳殿
正如熊令所说,景明这几日心绪确实不佳,穆扶桑镇压西南若说他全然不欣喜也不尽然。
虽然当时生出了些对良将功高盖主的忌惮,但在平州转圜多年,又端坐至尊之位,若是连这点胸襟气魄都没有,可真是贻笑大方。
真正让他顾忌的是穆扶桑的怀疑,这已经不是穆扶桑第一回对他流露出怀疑了,上一回还是平州一役后,他下旨杀了包括柔然王子丘勒在内的战俘,彼时穆扶桑疑心他为奸恶遮掩,一通解释后才放下戒心。
可这一回却不似上次那么简单,西南一片乱局能在穆扶桑手底下恢复成现今局面,已经是不世之功,可问题是究竟是因何而乱,现今的平和之下又隐匿着什么,景明几次三番试探未果。
穆扶桑铜墙铁壁高耸,将他这个大夏天子都排斥在外,这个认知让景明十分不爽,已经到了难以掩饰的程度。
陛下心绪不佳,手底下伺候的人自然也不敢造次,除了侍奉多年的魏昌,无人敢在殿内持久的低气压中添茶送水,其余内侍统统待在殿外不敢近前,生怕触了霉头,毕竟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也不是没有。
今日却是不巧,魏昌再能扛事到底年岁渐高,秋高气爽的天气对这位久居宫城的老宦官而言只意味着一件事,昼夜渐凉,故而他今晨陪着陛下下了朝便觉得眼冒金星,是风寒的先兆。
魏昌只能暂且离开回去歇着,这烫手的山芋自然而然落到了候在殿外的一众内侍身上,众人不敢言语只能眉目传信,你来我往间找了个替罪羊出来。
一个刚来显阳殿不久的小黄门,年岁尚轻,涉世未深。
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本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不能在陛下面前露个脸那就在陛下面前丢颗头,他端着茶盏进去了。
事实证明,端茶送水也是个需要久经锻炼的高深活计,景明低着头批复奏折,那小黄门换茶盏的间隙,景明拿着折子靠向椅背,袖角扫倒了杯盏。
预料中的碎裂声倒是没响起,小黄门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杯盏,但万幸中的不幸,他的手勾着了景明衣袍的刺绣,一根明晃晃的金线就那么缠在内侍的手指头上。
景明低头看去,神色未动,也未言语。
小黄门心慌得厉害,登时就要跪倒请罪,这一下那丝线彻底扯断了,一半裸露在陛下的衣袍上,一半还挂在他指尖。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内侍在地上不住地叩首,脸是露不成了,头看来确实要交代在这儿了。
“下去。”景明冷声道。
内侍也不敢再求饶,只能膝行着退出去,迎接和那位作为前车之鉴的前辈一样的命运。
殿外的内侍再没人敢进来,两个机灵点的内侍脚程飞快地跑去请魏昌回来,风寒可以忍,命可就一条。
魏昌回来后进殿添水,正如殿外那几个不成器的所说,果不其然在景明衣袍上看到了个断口,“陛下,可要换件衣衫?”
景明并未停笔,“不必。”
魏昌站了会,等景明批完这一封,又开口,“可要唤尚衣局遣人来修补一二?”
毕竟没有让陛下穿破衣裳的道理,衣服勾了丝在寻常人眼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扯断即可。但那断开的线是金线,谁也没胆子上去扯断。
“嗯。”被问得烦了,景明应了一声,魏昌赶忙出去遣人去尚衣局寻个女官来。
不多时,尚衣局掌事带着位宫女来了,在廊下给魏昌行礼,仔细查验过带来的针线,客套一番后魏昌进到殿内。
“陛下,尚衣局来人了。”
景明批完大半文书正靠在椅背闭目养神,摆了摆手,“传。”
魏昌领着掌事带来的宫女进到殿内,那宫女跪在地上,既轻又快地掏出针线,针头特意磨钝,不是尚衣局平日里用的,只为了防止有人意欲不轨行刺陛下。
她手下灵巧,几个来回修补妥当,跪在地上叩首告退,“奴婢告退。”
从始至终没有睁眼的景明听到这一声,缓慢睁开眼看向脚边跪着的宫女。
宫女并未抬头,额头触地,跪得恭敬。
“抬头。”
得了陛下亲谕,她抬起头来,这张脸景明认得,在皇后宫里时她闹出过不小的风浪。
在重华殿投毒欲害虞纨,给景明惹了不少乱子,那段时日案头弹劾文书堆叠的半仗高。
若非瑶光求情,此人绝不能留,瑶光说打发走了,看来她在尚衣局混的不错。
“奴婢文清,参见陛下。”文清抬起头,眼眸低垂,若非知晓她毒辣手段,倒是一幅和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