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觞楼内歌舞升平,盛于金盏中的美酒仙酿自曲水流觞缓缓行之。
高耸的木柱其上已然光可鉴人,再无刀刻剑痕。
穆扶桑一行人实实在在地呆愣在门口,同其内端坐之人对上视线时只余惊诧。
“你!”元鸣珂先沉不住气,一个你字出来跟哑了喉咙似的张着嘴再说不第二个字。
不怪他们惊讶,主要是这楼主他们不光认识,还有交情,只不过不是把酒言欢、交情深厚的友谊,而是落井下石、背锅嫁祸的冤仇。
彼时穆扶桑和景乐尚未成婚,京都流传起了有关于景乐孤身守城的流言蜚语,朝堂之上,穆扶桑借势狠将熊令一军。
当时所借之人,便是现今端坐对面之人
——陈平声。
没想到,被他们几个当着冤大头狠狠坑了一把的熊家赘婿,竟然是玉觞楼的主事。
一瞬间的震惊过去,场面尴尬起来,毕竟整了人家没过多久,现如今又在人家的地盘碰上了面,脸上到底是有些挂不住。
“诸位好。”陈平声起身,扽了扽衣袍,步下坐席,十分热情地招待着几人落座,全然没有嫌隙之意。
“没想到陈大人竟如此深藏不露。”虽然尴尬,但到底也是北境冷风吹出来的厚脸皮,林毓还是开口客套起来。
“哪里哪里。”陈平声笑着拱手,同林毓你来我往,客套得紧,哪里还有平日里在老丈人手下畏畏缩缩的模样。
赘婿听上去不甚光彩,可做了当朝宰辅熊令的赘婿,那前途可是一片光明。
毕竟满京都谁人不知熊令只有一位掌上明珠,只要娶得此女,从此以后官运亨通、家财万贯自不必说。
可到底也是赘婿,到了丈人家寄居,虽比女子嫁到夫家好些,却也好不了太多,陈平声既是熊令的门生,又是他的女婿,平日里没少挨骂。
上回穆扶桑当着百官的面抖出他在玉觞楼私会外族之事,还害得他下狱待了些时日,估摸着出来后也受了不少敲打。
但陈平声面上丝毫不显不快之意,热络地仿佛他乡遇故知一般,尽了地主之谊,全心全意地招待他们。
惹得元鸣珂这个老油子都有些受不住,试探着问:“陈大人,你见我们想必有事相商?”
陈平声笑容只增不减,笑得真情实感,眼尾都炸开了花,“元兄明鉴,陈某只是想同各位交个朋友,故而今日坐庄,托水北君将各位请来此处。”
听到这话,三人都不信,信了才是有鬼,文人墨客一肚子墨水,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恐怕对个半宿都对不上账。
“有事便说。”穆扶桑未动筷子,抬眼看向陈平声,此人与他从前见到的大为不同,若说先前是装出来的,那未免也装得太好。
“穆兄。”陈平声拱了拱手,“陈某真是只想同各位交好,确无旁事相求。”
如此大费周章将人聚到此处,不惜暴露真实身份,还有这无比刻意的态度,实在令人难于琢磨。
见好不容易攒起的局实在尴尬,濮阳立端着酒杯起身,“我提一杯,权当我的饯别酒。”
场面没缓和半分,濮阳立倒是成功给这乱局再添一道。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也执起酒杯,干了这杯莫名其妙的送别酒。
“诸位有所不知,我同水北君乃是同窗之谊。”陈平声干了酒,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要聊天的架势。
此时元鸣珂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他左一言右一句地搭上了话头,不至于让场面僵下来。
话题绕到了陈平声的恩师熊令身上,本来和乐的气氛陡然一变,陈平声瞧着并无醉态,却对熊令破口大骂起来。
文人风骨只剩下个“疯”,字字句句不堪入耳,关键是还不见重复,听的人耳朵都烧得慌。
濮阳立司空见惯,悠然自得地品酒。
元鸣珂和林毓的笑脸完全挂不住,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像是被突然踩了尾巴的人。
穆扶桑则沉静地盯着陈平声,企图从他身上找出一些名为伪装的痕迹。
“失态了。”骂过了瘾,陈平声俨然一副无事发生的姿态,款款落座。
林毓和元鸣珂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名为同情的情绪,好好一个人,到底是被老丈人逼疯了。
见人疯够了,想必目的依然达到,穆扶桑起身告辞,“若无要事,先告辞。”
“穆兄留步。”陈平声叫住穆扶桑,将一锦盒递给他,“听闻公主殿下喜爱玉器,此镯玉料取自北境晴雪山,还望穆兄收下,权当陈某一点敬意。”
穆扶桑本来要拒绝,但听到了晴雪山,他看了眼陈平声,复又垂下眼看那锦盒,螺钿铺设,华美非常,单看确实无异。
此局绝不是听着陈平声疯骂一顿熊令这么简单,看来此人是来送线索的,既然是晴雪山来的东西,收下研究一番也无妨。
穆扶桑收下锦盒,和林毓、元鸣珂一道儿从玉觞楼出来。
元鸣珂今日接受的东西太多,吃惊的地方也太多,脑子直接罢了工,实在是无力再想,摆摆手苦着张脸骑马走了。
穆扶桑看了眼渐西的日头,翻身上马丢下句明日再说也离开了。
只留下林毓一人面色复杂地看着街道上马蹄扬起的飞尘,他站了会,转头又进了楼内。
正碰上小酌几杯酒意上头的濮阳立。
左右两人有些个亲戚关系,林毓也没必要太过客气,将人拉到流觞置景一旁开口便问:“今日究竟怎么一回事,你和陈平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濮阳立颠着个酒壶笑得开怀,“林兄,你我怎么也是个八竿子打得着的连襟。”他将酒壶一下拍进林毓怀中,硌地林毓肌肉一紧。
“在下怎可能会害你呢?”
林毓面色不善的看了眼被酒液浸湿的衣裳,连不连襟不知道,前襟倒是湿了个透彻,待会儿回府定要好好受一番夫人的教诲。
“濮阳立,莫卖关子,有话直说。”
见人不耐烦了,濮阳立只能压一压酒兴,将人拉到一旁的无人雅座。
拨开珠帘要进去时他还格外风骚的朝着看过来的玉娘抛了个媚眼,得了一个白眼才款款落座。
“林兄有所不知,平声是友非敌。”
“何以见得?”林毓满腹怀疑,突然冒出个人说是友,比在京都随便拉出个人说是神仙来的还要荒谬。
“据我所知,上回穆兄脱困,多亏有平声在内转圜。”
林毓皱紧眉头,他说的应该就是他们在朝堂上为了摆熊令一道,说陈平声在玉觞楼私会外族人一事。
此事确实做的不够光彩,可当时境况,若不反击便要任由熊令大做文章。
但发现陈平声私会外族人的是元鸣珂,那个大心眼儿,后来问他是谁透露的消息,他竟然说忘了。
还说自己日理万机,日会数百人,哪能事事记得那般清楚,可朝堂之上陈平声确实也没多做辩解,几乎是立时就认了。
当时只道是他们棋胜一招,没多想这痛快承认背后之事。
“此事你如何得知,陈平声又是如何转圜的?”林毓今日脑袋也是疼的厉害,这会儿也不愿再自顾自想了,干脆一股脑都问了。
“自然是平声告诉我的,至于转圜,这玉觞楼是谁的地盘,他想让旁人看到些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林毓还要再问,濮阳立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向他身后的屏风。
他们后面的雅座里进来了两位客人,说来也巧,今日竟是个处处都撞见不讨喜同僚的日子。
熊令和虞林之在屏风后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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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公主府
穆扶桑一早出了门,景乐等了大半日也未见人来,想着许是景明有要事相商,便也没太在意,到底是回了京都,心也安定些。
她午后喝了汤药便在园子里晾晒用来充入香囊的药草,昨夜两人也算是彻谈一番,穆扶桑此去西南竟然历经如此多的事情,祖灵与清梧的感情实在悲凉。
药杵捣着捣着便停了下来,景乐垂眸看着四散碎裂的草药渣,昨夜心中便已深藏的酸涩此刻泛滥开来。
两个相爱之人,阴差阳错落得这般下场,究竟是天命如此还是人祸所致,真可谓一子落满盘皆崩。
但既然那座庙矗立在半山,想必祖灵到最后都是信天命的。毕竟在人事糟乱一团之际,也只能寄希望于天道来拯救一二了。
景乐轻轻叹了口气,身后传来脚步声。
步步落地声响均匀,平稳从容,是穆扶桑一贯的步调。
“殿下,我回来了。”
景乐回过头去,石子路上,穆扶桑一袭赭衣,马尾高束,正朝着她款款而来,发尾的墨色系带随着步幅在风中轻轻摇曳。
“将军。”景乐放下手中药杵,器皿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药杵磨手,下回我来。”穆扶桑拿起她放下的药杵,自顾自捣起来,很快便将其内草药碾碎为末。
“还有吗?”
见人诚心相帮,景乐也不客气,指了指旁边架子上晾干的几簸箕药草,“还有这些。”
穆扶桑看了看,一时半会是捣不完了,他搬了两个小杌子,招呼景乐坐下后自己也坐在对面,兢兢业业开始捣药。
笃笃声在园子里响着,景乐看着药钵里滚来滚去毫无还手之力的药草,有些出神。
“殿下在想昨夜之事?”换药的间隙穆扶桑抬眼看向景乐,他方才过来时便听见了景乐在叹气。
“祖公子的尸首安置在清梧山的寺庙中,可清梧的尸身却不知在何处。”景乐回忆了自小到大参加过的几场葬礼,虽然现代社会流行火葬,但只要是土葬,夫妻合葬还是比较多的。
更何况自古以来,生同衾,死同穴,是恩爱夫妻相守生生世世的承诺。
思及此,她带着怅然叹了口气,“也不知祖公子离清梧够不够近。”黄泉路上能否找到彼此,携手再走一段路。
药杵磕在药钵上,发出一声悠长的铮鸣,像是一声长久不衰的叹息。
“想必不会太远。”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抹思绪,快到来不及抓住。
“但愿吧。”景乐拿起一片落在小杌旁的落叶,对上渐西的落日,日光透过干裂的缝隙照进来,初秋将过,叶子已经开始稀稀拉拉落下了。
一叶落,万物生,枯叶覆盖的地方,来年的花草都要长得更茂盛些。
穆扶桑赶在日落前将架子上药材都碾磨好,妥帖地盛装进瓷罐中,虽然久经行伍,精细活计做得却也十分像样。
“好了,回去吧。”他拍拍衣服起身,伸出手将景乐也拉起来。
他没有松开手,就那样牵着往花厅走,穆扶桑的手很大,许是刚才握着药杵的缘故,掌心滚烫。
手中握着的温软突然挣了挣,穆扶桑以为是老茧硌着了景乐,赶忙松开手,但她的指尖在掌心动了动,擦过茧子最厚的虎口,以一种交握的姿势停了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牵着手往花厅去,一路上公主府的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纷纷垂首侧立。
景乐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衣裙外罩薄粉轻纱,此刻那截原本安分垂顺的轻纱不时扫过穆扶桑的手背。
穆扶桑只是紧了紧握着景乐的手,放慢了步调,毕竟天还未黑,晚膳迟些再用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