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公主府
今晨一早,景乐罕见的没赖在床上,早早起身去了膳房。
仲秋之月,当属今夜月亮最圆,故而今夜瑶光邀了景乐和穆扶桑入宫小聚。
自从来到京都,像从前那般在平州相聚的日子便一去不返,近一年来四人从来没有聚首过。
故而得了瑶光相邀,景乐格外高兴,兴致勃勃找了穆扶桑,见着人开心,穆扶桑也点了头。
景明那边自不必说,瑶光只要开了口,一顿晚膳还是要陪着用的。
公主府的膳房内烟雾缭绕,中央最大的蒸笼足足有半人高,每一笼内都蒸着一样糕点。
是今夜入宫要带着去赏月的,从昨日揉面开始景乐就一头扎进膳房再不出来。
到了晚间要睡时穆扶桑才去将人揪出来,今日一大早穆扶桑还迷糊睡着,觉着身上跨过个什么东西。
一睁眼便和景乐四目相对,无奈之下也只能给人多披件衣裳,看着她一溜烟跑走。
等到穆扶桑练完武走到膳房门口,景乐在蒸腾雾气中眉眼弯弯,脸颊还蹭着些用来点花的姜黄。
黄澄澄的在她脸颊上,瞧着让人格外心软。
兰芷在一旁笑弯了腰,正要拿帕子擦拭,看见穆扶桑站在门口,十分识眼色的收了手,将景乐推出膳房。
“将军起了。”晨光方才乍破天际,洒在这院子里只有格外吝啬的一束,可偏偏就是这一线天光,点亮了景乐的眼睛。
穆扶桑微微低头看着她,一时间没说话。
“怎么了?”景乐眉头轻抬,微微歪了下头。
“沾到了。”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袖筒中的帕子,指尖微蜷,却没拿出来。
带着暖意和厚茧的指尖落在景乐脸颊上,他的动作放得极柔极缓,触到柔软细腻的肌肤时,穆扶桑恍惚间像是听到了远处的鞭炮声。
那抹姜黄从她的脸上被蹭到他的指尖,姜黄的味道有些说不清,就像此刻。
身后的膳房里柴火还在噼啪作响,蒸腾的雾气不断散佚,那一线光变得越来越宽,直到把整个膳房都笼罩其间。
“殿下在做什么糕点?”穆扶桑开口询问,视线却还黏在景乐脸颊,仿佛刚才出口的话语只是为了打破沉默的权宜,主要用来便宜他再多看几眼面前人。
“月饼。”景乐眼睛微微弯起,唇边也扬起个弧度。
“月饼?”北境没有这种吃食,穆扶桑头脑飞快转动,想着也许是什么京都时兴的糕点。
景乐点点头,“今日赏月,家人团聚可以一起分食月饼。”
穆扶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家人两个字勾走了,等到热气腾腾的“月饼”盛在瓷盘里放到他面前时,都还没完全回过神。
自打穆扶桑从西南回来,这种神游天外的情况就经常出现,景乐本来还有些忧心,跟兰芷说时被人笑了好一通,这才打消了去问问太医令的想法。
“将军尝尝看。”
圆乎乎的一个大馒头,两只手才能将好捧住,确实是像个圆圆的月亮。表皮裂开漂亮的纹理,其下一层层,夹着秋杏酿成的甜酱、枇杷果干、园子里鲜采的花瓣、蜜饯干......每一层都是不同的颜色,交织在一起,甜香混着麦香还有其上点缀的姜黄香,惹得人情不自禁咽口水。
穆扶桑拿起一块递到景乐唇边,顺道从景乐手中接过盘子,沉甸甸一个月饼落在掌心。
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唇齿而下,是这个味道。
景乐在现代也不怎么会做饭,更别提橱窗里那些精美的月饼,所幸她还记着幼时老家的外婆做过的这种月饼,好吃又很顶饱。
见景乐吃的满足,穆扶桑才拿起一块放进口中,比军营里改善伙食吃的馒头好吃得多,还好看。
穆扶桑看着手中的月饼,不知道该怎么夸,嚼了几下才干巴巴地蹦出两个字:“好吃。”
景乐笑眼弯弯,“我们带几个入宫,其他的留给府里的人吃吧。”今夜主子不在府上,一早忙碌的下人们也能忙里偷个闲,在秋夜里抬头看看高挂的月亮。
“好。”穆扶桑点点头,不禁又吃下一块,唇齿留香,格外有滋味。
用过午膳后便要准备着进宫了,今夜要宿在宫中,景乐和穆扶桑除了带些吃食还特意带上了帐中悬挂的香囊。
毕竟乍然换了地方,没了熟悉的味道,两人可能会睡不着觉。
天色渐渐有了擦黑的趋势,穆扶桑扶着景乐上了马车,车架缓缓向着宫门去,公主府离皇宫近,也不用怎么绕路,不过一刻钟便能够抵达。
等两人在宫门口下了马车,景明安排好的软轿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沿着熟悉的宫道向前,路上还经过了那日穆扶桑被抓的地方,景乐侧过头看他,“将军上回就是在此处......”
话未说完,穆扶桑也想到了,“那日我跟着殿下走了一路。”他抬手指向最前方的一道宫门,“没藏好,殿下发现了。”
“为何跟着我?”景乐一直在疑惑,为什么不直接大大方方走在她身侧,而是要偷偷跟着她,这全然不像是穆扶桑平日的作为。
“那日凶险,怕吓着陛下,想着送你出了宫门便可放下心。”
“不放心。”景乐很快接上话,声音闷闷的。
她忘不了穆扶桑被抓走那几日的担惊受怕,廷狱之祸她不想再让穆扶桑以身涉险,哪怕一次。
“往后不会了,殿下。”穆扶桑饶是再木头,也知道景乐的担忧,廷狱一事,西南一役,成婚不足一载,他已经让景乐担惊受怕了太多次。
从今往后,至少把话说开说透,不再留有这般遗憾,也不再让她日夜悬心。
轿辇在显阳殿门外停下,两人相携进入殿门,显阳殿内楸树花已开败,蒴果新结。
蒴果悬挂而下,于枝叶间道道垂落,秋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瑶光在廊下忙碌,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往案几上摆放吃食,见着两人来,瑶光忙招手,“阿拂,穆将军,快来。”
景乐笑着上前,两人见面总不免要亲近一番,多日未见,能聊的天又攒下一箩筐。
见两人聊得开心,穆扶桑放下府上带来的月饼,进到殿内寻景明去了。
“来了。”景明在案后批文书,旁侧已经垒起高高一摞,手边倒是不剩几份。
“先坐会,还有这几本。”
“嗯。”穆扶桑一颔首,撩袍坐下,握着手中杯盏,端详其上花纹。
“难得你现今坐得住。”批完一份,景明一抬头,见人安静坐着,不免感慨。
从前在北境,穆扶桑上阵杀敌格外在行,可若是闲暇下来,便是一时半刻也难坐得稳当。
元鸣珂和林毓常调侃他是棵长了脚的树,只有到处跑,一闲下来就像身上钻了鬼针草般难受。
现如今闲不住的人也能静坐下来对着茶盏出神,哪怕他的视线定格在杯盏后廊下那个言笑晏晏的身影上。
“陛下不也坐得住。”听见景明略带调侃的一句,穆扶桑淡淡开口,在北境两人鲜少有能坐下的时候,不是在马上赶路,就是在城墙巡边。
现今景明在这深宫中,一坐便是大半日,那案头的折子垒得那般厚,没几个时辰断然批不完。
景明笑笑,“坐不住也得坐,孤要是上了马跑了,大夏还不翻了天去。”
他顺着穆扶桑的视线看向廊下,瑶光正尝了口景乐带来的月饼,眼睛睁得圆,逗得侍候的宫人低着头偷笑。
“都坐得住了。”他轻叹一声,朱笔蘸了墨继续低头写字。
等都批完日头还剩一线,斜斜照进宫室内,廊下已经燃起了灯烛,照得满园亮堂堂的。
“你那官署怎得不去应卯?”景明整了整案头文书,忽地想起今日批的十几份御史文书都是弹劾穆扶桑的,随口一问。
“后日去。”穆扶桑理所当然一答,全然不放在心上,整个人都被廊下的人引走了。
景明轻咳一声,“那文书倒不是你批。”他略不满地抱怨一声,“下回若再有如此多弹劾文书,孤便传你入宫,有几封,你便批几封。”
景乐在廊下饮了口宫人特意准备的冷茶,将煎好的茶水倒入瓮中隔冰保存,待饮时拿出,杯盏凝着一层薄露,尝起来别有风味。
“好。”穆扶桑压根没听景明的威胁,目不转睛盯着廊下,心中默默盘算着景乐上回葵水的时间,打定主意一会儿劝劝。
见着人魂儿都丢了的模样,景明摇摇头,“走吧。”他先起身,等魏昌上来扽了扽衣裳,迈步往外走。
见两人出来,景乐和瑶光笑着回头,瑶光赶忙招呼着两人落座,甜香混着果香自案几上传来。
“这是什么好吃的?”景明看着桌案上那个乍一看又大又圆的白面馒头,是从未见过的式样。
“月饼。”瑶光执起一块递到他唇边,“阿拂今日做的,又甜又香。
景明咬了一口,确实如此,比宫中那些精致的糕点甜香味粗犷些,反而更合他的胃口。
他肯定地点点头,“阿拂在府上日日做这些?”说着便把视线移到穆扶桑身上,若是景乐点了头,他怕是得再找时间和穆扶桑谈谈心。
景乐基本不会做饭,更别提在膳房生火,她赶忙摇摇头,“是膳房做的,我只是站在那里看而已。”
景明又点点头,满意地收回视线,瑶光将一切尽收眼底,差一点便能见得兄长怒斥妹夫的场面,不禁笑出声。
四人开始动筷,食箸声间一轮圆月悄然悬挂天际。
“月亮。”景乐轻轻揪了下穆扶桑袖角。
穆扶桑抬头看了眼高悬的月,垂眸便见到身边人侧头仰视地模样,那失魂症又犯起来,“嗯,月亮。”
看着穆扶桑略没出息的模样,景明无奈地和瑶光对上一眼。
这轮圆月算不上景乐看过的最圆的月,却是来了京都后最团圆的月夜。
兄长、阿姒还有穆扶桑都在身边,哪怕是令人感怀的秋日,也难生萧瑟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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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外,林府
同一轮圆月下,林府就没有这么好的风花雪月,林毓苦大仇深地跪在园子里,林毓夫人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正悠哉游哉喝着茶。
“夫人,夫人。”林毓小声唤她,多少年都是这个模样,下人们早就习以为常,若说从前还有下人聚起来偷笑,现如今全部都忙着手头活计,和林夫人一样,半分眼神也不分给他。
林毓像只布谷鸟,重复着那两个字,极尽讨好地求个能起来的恩典。
“没说明白去那些地方是为着什么,你今夜就别起了。”林夫人喝了茶,从廊下经过时冷声冷气地。
“有多少俸禄自己不清楚,不贴补家用就罢了,刚一回来就去玉觞楼。”林夫人越说越气,站到林毓面前,“家里的钱怎么够你这般造作。”
“夫人你听我解释......”
林夫人极冷漠地一摆手,“留着今夜对月亮说去。”
林毓揪住她的衣角,哪还有半分林将军的架势,声音几度转换,“好夫人,我真知错了。”
今夜仿佛格外漫长,林府满院子都成了林将军告饶的声音。
元府距林府不过一墙之隔,隔着不怎么厚重的围墙,元鸣珂凭借极佳的耳力听完了这场戏。
他坐在院中古树树干上,对月独酌,听到林毓惨叫时还不甚厚道地笑出了声。
因着今夜戏好听,不由得多喝了几杯,酒香中,蒸腾而上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海棠花点缀在两髻,更显得俏皮。